一看到眷村就想到軍人的孩子.
海家班左營, 空軍班台南水交社 ,陸軍班開元路.
開始我這個在四川中央醫院生下不到四個月的小嬰兒,硬是被我娘割捨不下抱來虎尾.
到了虎尾記憶中的虎尾是淡薄的.
除了小照上和姊姊分坐在方方的小竹椅上.
強烈的日照強光投射在小臉上一臉無耐.
小照上的我嘟著嘴瞇著眼看著鏡頭, 沒什麼好爽的, 酷酷的.
姊姊一旁笑的一臉燦爛眼眉彎彎的, 她自小就討人喜.
自小我就想上成大, 出自夢想 ,只是作作夢.
因為很多考試都要借成大, 鄰居魏伯伯是成大校醫, 他兒子也就讀成大.

我第二個家,就是打虎尾搬來的<水交社>也就是現在的興中社區.
那時沒有學區制, 只有找不到學校的小孩才會被強迫通知去上學.
我上的是空小,現在叫志開.
那時阿爸還在市府路的空軍總部上班.

空小旁的幼稚園到現在還在.
如果說這是一條五分鐘腳踏車的直路 ,空小在路尾,我家在路中段.
菜場就在另一頭, 呈Ｔ字型.
自治會就臨近菜場旁.
自治會如同現在一個里的運作.
水交社的由來也許古早它原是櫃子山的頂丘.
每遇水災時水患即到此打住.
停水時因就地勢太高,我們也第一個被考慮.
我家水缸長年四季都裝滿了水.
有時水太渾濁時,雜物太多,還要靠撒上明礬來沉澱.
一路從幼稚園到小學就來回在這條大馬路上九個年頭.
有時放學回去晚了些,老遠就看到外婆伸長脖子在張望著.
學校有補習時,家人送來的便當還冒著熱氣.
就到中學帶去的便當,也是家人一早五六點起來燒製的,沒隔過夜.
初到時整個水交社呈L型.
菜場在北, 沿街有理髮 ,小吃 ,小說林, 裁製旗袍的夏師傅 ,小委托行.
及雜貨店的米,油,花生,麵粉.
縱直呈南北的興中街,兩旁是一排鳳凰木.
左邊是將官住的黑房子,一排排,一棟接一棟.
地板式的日式木屋, 冬暖夏涼,院內偶有栽些榕柏或大棵鳳凰木.
高牆外老是有些吉普車停在外面.
右邊則是一排排擠的密密麻麻用抽簽方式選住的宿舍,每排約八家吧!
每家南北一長條分前後院.

我家前有小院種些花草.
後院頭緊貼後屋有個聚水肥的聚污槽,上栓了小木蓋,三不五時會找人來挑水肥.
一旁還有棵木瓜樹.也養些雞.
前後院是竹籬圍起來的, 所以才有人拍電影時強調是竹籬笆的春天.
這排巷子我家在第二間.
第一間住了一個王校長, 校長家很喜歡我姊, 三不五時送她鉛筆盒鉛筆之類.
再隔兩戶就是在成大當校醫的魏伯伯.
常聽右鄰的王伯伯用水管打兒子,邊打邊罵. 被打的兒子現在也是某專的校長.

後巷對鄰一排還是稍後建的. 是雷虎小組組員的家.
空地更大. 新屋格局已會考慮到採光, 屋內很明亮.
我一直羨慕是: 我們一家七口要擠在這兩房一廳狹長黑暗的屋子,而爸爸好歹也是個中校校官.
對鄰巷尾住的小黛:是我小學的青梅竹馬.
媽媽在CAL當秘書,又是名作家.
作品常見中華日報,曾集結成書.
爸爸是雷虎小組組長.
小黛有一個妹妹, 兩姊妹常上中廣作一些鋼琴聯彈表演之類.
很小就有一台自行車,擦的亮幌幌的.
我很喜歡到她家做功課,不時有些冰飲,小餅乾.
還有一隻純白的博美狗繞來繞去 .
但小黛很忙,除了本科英,數,連音樂,美術都要補習.
就連到大學的未來也是被家人預備好的.
小黛嫁的是開診所的大夫,育得一雙兒女定居美國.

平時我除了唸書,還要負責騎自行車用糧票去領米,領油.
再將多餘的麵粉去雜貨店換花生.

禮拜天我們全家會去南門路下去的南寧天主堂作彌撒.
勤快的孩子可以得到一些美美的耶穌受難記的畫片.
我尤其喜歡那些一串又一串的五彩唸珠.
隔鄰羅媽媽和媽媽都是唱聖詩班的.
我在耶誕夜常當小天使,拿著蠟燭穿著帶翅膀的白袍到好遠好遠別的聖堂報佳音.
我們全家都分別給華神父,蔣神父受過洗.
主堂外一隅有一尊以聖母為主圍繞著花草的小園區,很寧靜.
我寧可跪在那懺悔作禱告,每次離開時都有種聖靈充滿的感覺.
小時泰半穿去上教堂的衣服多來自神父的分送,事後又經媽媽將這些衣物修整過.
不過裙襬老是拖至小腿肚,再配上一串美美的唸珠,一臉虔敬的不得了.
彌撒事後爸爸會帶全家去街上鑽石樓飲茶.

外婆在年輕時就修道,蟠腿打坐.
除了照顧我們三頓餐食,每次標會時村子一堆婆婆媽媽會聚在一起打個小牌.
然後她回來時偶兒會塞卷小鈔讓我去巷口麵攤吃碗加個魯蛋的陽春麵,犒賞我的等門.

阿爸後來退伍,倚賴良好的語文能力,又在二空的機場找到第二份工作.
我們這一大家子才再沒斷過糧.

這之前有了那批飛行員組成的家庭.
妻子一個個年青貌美,先生又高挑俊挺.
這些妻子每次在老公出完任務聆聽著繞在頭上的飛機馬達聲,幾家歡樂幾家愁.
他們也是最早裝電話的一批.之後是非也特別多,又是誰呀誰摔了,誰又和誰在一起.
換老公比生孩子還快.
黃昏和黎明多多少少風風雨雨.
美軍顧問團來了之後,這些太太多了個去處.
裡邊有美麗的絲襪,化妝品,汽水,好好吃的巧克力.
爸爸下班回來時總想盡辦法弄些咖啡,水果蛋糕之類.
這大概就是我自幼習以為常的下午茶.

美軍顧問團:記憶中那是個神秘的地方,住了些藍眼高鼻的老外.
有些空軍太太,因就職務之便或移了民.
也有些女孩迷上帥帥的大兵,在還搞不清狀態下作了未婚媽媽.
之後好多懷舊的,悽迷的散文故事出自那片地緣.
我一個高中的學姐:自幼迷惑老外勤讀英語.
哥哥又在官校; 終於讓她嫁了一位老外.
後來帶回一個三歲的混血的小女孩,再也沒回美國過. 還常常出現在村子裡的美容院.

夏師傅是位隨逃難而來的旗袍師傅,我們的衣服多半媽媽會裁製.
媽媽有時還得去軍服廠上班貼補些家用. 外婆的旗袍則非他不可.
我的任務是乘了三輪陪外婆上中正路菜市場裡剪布.
順便在菜場外街喝一杯冰涼的冬瓜茶 .
老板俐落的拎起厚實的板子,往桶裡杓上一杯冰涼透底的冬瓜茶.
在喝下的一剎那,濃稠的冬瓜茶液順入口喉,抿在唇齒間的那一抹最後的香甜,那幸福啊!

現在女生很少穿旗袍了.我在學校還跟老師學過棉襖,旗袍及旗袍領的滾邊和扣花製作.
是要修學分的.外婆的旗袍肩片是不切開的,旗袍師傅的手藝好壞就考究在肩線順不順.
街上那些師傅每換一次,都討不了外婆歡心.
夏師傅比外婆大,外婆走時九十三高壽.有的旗袍還新新的色樣鮮雅.
外婆不用熨斗,衣服全壓在塌塌米底下.比燙的印子還深.
入坐時背脊直挺,旗袍後擺是撫平著才落坐下去.
每顆扣花扣的落實,一副端莊嫻雅.
媽媽穿旗袍更好看,二十四吋小蠻腰,凹凸有緻.
尤其和爸在周末去空軍新生社參加舞會時,招來多少羨妒的眼神.

菜場如今第三代了.賣涼麵的冷家,每次我回南部都一定到水交社菜場轉一圈,想的是兒時記憶.
北上讀書後,每次回去的第二天外婆總會和我一起上菜場.
-老王這是我孫女,在台北唸書,昨天回來的.
- 來! 叫王伯伯!
這種朝呼的方式此起彼落.
我就一路從水果, 魚攤, 菜攤一攤攤招呼過去.直到整個菜場走遍了.
再坐在冷家麵攤吃盤涼麵或餛呑麵之類.

今年我沒回去.
只是不如記憶中舊有的味道.
弟弟回來時告訴我眷村終於要拆了.
之前與姊姊同齡的那一批,先後自南自北遠自留美的相繼組團回來拍照的,聚餐的,憑弔的.

爸爸骨灰擱在竹溪寺.是我們兄弟姊妹割捨不下的大前題.
無論眷村拆或不拆?又或輪入歷史的追憶也好!
年後年年後,我依舊要告訴孩子們阿母的家:在遙遠的台南水交社,興中社區.

又:大愛台<流金歲月> 的播放,確實勾起兒時無限的感傷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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