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流轉6-11
到台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二十分。
前腳剛踏出車站,遠遠的我就看到查斌在向我招手。
「欸,你到底要我幫你什麼忙啦,現在見面可以說了吧?」我把左手勾在查斌的肩膀上。
『噓,小心隔牆有耳,這裡人太多,我們換個地方談。』說完查斌拉著我走向小藍。
「好啦,現在可以說了吧。」我走到小藍邊,問查斌。
『快先上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們邊走邊講。』說完查斌丟給我一頂安全帽。
坐上車後,查斌又施展出了許久不見的九鑽十八轉。
「欸!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我緊緊抓住後面的扶手。
『台南圖書館。』查斌說出了我最熟悉的五個字。
「啊?圖書館?幹嘛?」別人是十萬個為什麼,我是十萬個疑惑。
『我也不知道啊,沐雅前幾天交代我拐你去的,可能要給你驚喜吧。』查斌聳聳肩。
「啊?啊?」我更疑惑了,疑惑到我連要問查斌什麼問題都說不出來。
我就這麼滿頭塞滿問號,一直到台南市立圖書館,那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欸,到了啦,下車,下車。』查斌停下車催促著我。
「嗯。」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嗯的應了一聲,便脫下安全帽還給查斌。
『那我走了喔,掰掰。』說完查斌便騎車離開,丟下我一臉茫然。
我緩步的向前走,腦袋就像當機似的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我想不到沐雅這麼做的用意。
走著走著,我看見當時我們常常一起吃飯聊天的取蔭亭。
那個榕樹似乎又長高了一些,長壯了一些。
我走進取蔭亭下,過去的往事一幕一幕向我侵襲而來。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淚水已不知不覺的在眼眶打轉。
似乎,我再也見不到沐雅了。
我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給沐雅。「您撥的號碼無回應,請稍後再撥…。」
我掛掉電話,再從新撥出。「您撥的號碼無回應,請稍後再撥…。」
我一直重複著相同的動作,掛掉、撥出、掛掉、撥出…。
電話的那頭依然重複著傳來「您撥的號碼無回應…。」「您撥的號碼無回應…。」
漸漸的我的雙眼已被淚水模糊了視線。
朦朧間我隱約看見有個長髮女孩,像我這邊走近。
我站起身大聲喊出:『沐雅!!!』
隨著人影越走越近,我拔下眼鏡,擦去佔滿我雙眼的淚水。
『你…就是秉仁吧?』那個長髮女孩對我這麼說。
「嗯,我是,我和妳認識?」擦掉眼淚後,我發現她並不是沐雅,心情難免有些失落。
『我叫雅慧,我見過你一次,在沐雅畢業典禮那個時候。』長髮女孩對我微微笑。
「哦,你是沐雅的大學同學。」我終於想起來她是誰了。「那妳來找我,有事?」
『嗯,幾天前沐雅寄來一封信,託我在今天的這個時候拿來圖書館交給你。』
說完雅慧說包包拿出一封信。
『沐雅說你一定會出現在取蔭亭下,沒想到你真的在,她果然很了解你。』
雅慧將信封交給我。
我小心翼翼的接過信。
信的外頭寫著『給我最愛的秉仁。』
我輕輕的把封口拆開,拿出裡面的信紙。
『親愛的秉仁,請你先擦乾眼淚好嗎?』
『我真的不忍心看你為了我流淚。』
『親愛的你,我一直都沒有做過欺騙你的事情,對吧。』
『今天我要在這裡先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欺騙你了。』
『其實我已經申請了提早畢業,而日期就是今天。』
『今天我就要坐上飛往馬來西亞的班機。』
『這次跟以往不同,可能…,可能這次不會再回來了。』
『很抱歉沒有告訴你,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和你分別。』
『原諒我的自私,好嗎?』
『就連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我也沒有辦法給你。』
『因為我怕,我怕見了你之後,我會沒有離開你、離開台灣的勇氣。』
『謝謝你這幾年來的陪伴。』
『和你一起走過的歡笑淚水,如今仍在我腦海中清晰。』
『我會永遠記得那間特別的義大利餐廳。』
『我會永遠記得那場充滿文藝氣息的達文西展。』
『我會永遠記得那個讓我們命運交疊在一起的圖書館。』
『我會永遠記得你看著我時呆呆的笑容。』
『還記得嗎?我欠你一樣東西一直沒有環你。』
『你的那把藍色摺疊傘,送給我,好嗎?』
『我會好好愛惜它的。』
『你知道嗎?我在桃園每一個睡不著的夜晚。』
『我都會看著它,靜靜的回憶那時和你的第一次相遇。』
『親愛的你,看到這裡,有沒有深深的覺得有一個如此愛你的我非常幸福呢?』
『可惜的是,無論我如何的明示你、暗示你,你卻始終說不出你喜歡我。』
『我是多麼想把我的初戀交給你啊,可惜到了這最後的一刻。』
『我始終都無法成為你的女朋友。』
『說到這兒,我的眼淚也已經忍不住的掉了下來。』
『我真的是一個愛哭人,對吧。』
『任何言語都已經無法完整的說明現在我想念你的心情。』
『相信你會懂得最後我想說的對不對?』
『我想帶走的帶不走,想留的也留不下。』
『我能帶走的只剩下對你的思念以及那把折疊傘。』
『我能留下的也剩下信封裡的那張我的照片。』
『如果某天,你忘記了我的樣子,希望它可以幫助你想起我。』
『而我沒有帶走任何關於你的照片。』
『因為你的容顏,會永遠清晰的留在我的記憶裡面。』
『再見了,我最親愛的你。』
『沐雅 筆。』
『P.S.擦乾眼淚好嗎,我會心疼的。』
看完沐雅寫的信,我的淚水已將信紙滴的東濕一塊,西濕一塊。
雅慧靜靜的站在我身旁,沒有說話。
我想她應該也隱隱猜到了那封信的內容。
『嗯…,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雅慧輕拍我的肩膀。
「我沒事,謝謝你把這封信送來給我。」我用衣袖擦了擦眼淚並把信收進包包。
『那…,好吧。』雅慧看著我,想幫卻又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把信收好後,我快速的跑向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我左腳剛跨進計程車,便丟下這一句話。「高鐵站,越快越好。」
一路上我的腦海完全被沐雅佔據,完全無法多做思考。
我只知道,如果我們有見到沐雅,這將會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個遺憾。
到了高鐵站,我連司機要找的錢也來不及拿,便直奔售票台。
買了張台南到台北的單程票花掉了我一千三百五十元。
雖然有點貴,不過只要可以再見到沐雅一面,哪怕是一萬三千五百元都值得。
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我終於到達了台北。
下高鐵後我一刻不停的跑向捷運站。
我在心裡默唸:「等等我啊,沐雅,我就快到了。」
在機場的大廳來回穿梭,對我來說這些來往的旅人彷彿就像不存在。
我努力的在人海之中試著找到沐雅的身影。
我不停的跑、不停的找,終於登機門的另一邊我看見了那熟悉的身影。
「沐雅!我喜歡你!」我近似瘋狂的大喊。
沐雅轉過身,看著我微微的一笑。
那個笑讓我又想起第一次在圖書館拿著咖啡沖泡包時她天真的笑。
雖然我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不過我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見她眼角的淚水。
沒錯,她的淚水以順著臉頰滑落至嘴角。
而我早已對我的眼淚失去了自主權。
「沐雅,妳真的要走了嗎?」
沐雅依舊微微的笑著沒有回答,不過她的眼淚已告訴了我答案。
「我知道有一天你終究會離開,不過這一切都來的太突然了。」
「難到你又要像那時一樣一聲不響的丟下我一個人就離開嗎?」
沐雅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任憑淚水恣意流下。
我凝視著她,時間似乎凍結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時間就在此時此刻停止,永遠不再向前。
只要能讓我的瞳孔裡一直映著沐雅的容顏那就夠了。
就夠了。
『飛往馬來西亞的班機將要起飛,請還未登機的旅客盡快登機。』
機場的廣播聲劃破了停擺的時間。
就在此時我似乎聽見沐雅說話了,與其說是聽見,更正確點應該說是看見。
因為我並沒有聽到聲音,而是看見了她的嘴型。
她,說了三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