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4, 2009

淺談歐洲藝術中的「中國風」

十七世紀後半歐洲「上流社會」興起一股東方熱,商船、貿易船帶來刺繡絲綢、漆器櫥櫃和屏風、金銀絲細工飾品、和瓷器等異國事物。上流社會的休閒活動中如化裝舞會等也隨處可見西方人想像中的東方服飾。東方事物成為權貴打發時間的消遣,並出現在書籍插圖和淑女的身上。後者可見刺繡範例中所推薦的各式花草魚鳥圖樣,也有中國式的風景、花卉、涼亭。

雖然,十七世紀的歐洲上流階層在生活當中隨處可見東方事物,但直到世紀末前,他們還是搞不清楚東方位在何方、或是那裡有著什麼,更遑論去仔細區別各地之間的風格差異。就當時西方人來看,東方嚴然成為模糊陌生、古怪事物的綜合體。

巴洛克這種富麗堂皇的裝飾風格,適時地容納來自中國的貴重奓侈品。當漆器、瓷器等器具傳入法國宮廷,那些銀製家具卻被熔解拿去當作戰爭的資金。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是引領歐洲各國潮流的中心,「中國風」(chinoiserie)如同一種宮廷風格,散佈到德國、北歐,之後到了俄國。話雖如此,各國中國風的風行方式不盡然相同,程度也深淺不一。荷蘭雖然生產具中國風的事物,但其宮廷卻非引領流行的中心;在此地,中國風也非貴族階級所專屬的時尚品味。英國則因國內的清教徒傳統觀念依然殘存人心,故相較於用來宣傳天主教和專制政權教義的巴洛克式風格,英國則顯得較為節制保守且不誇張。

但在十七世紀,「中國熱」在英、法不是沒有批評聲浪。3rd Earl of Shaftesbury這位擁護「帕拉第奧建築風格」的人士批評中國品味是女人氣的、感官的,且是令人擔憂,因其將敗壞古典品味。法國方面的反對聲浪則來自Père Louis le Comte。而從凡爾賽宮的托里阿諾瓷宮(Trianon)此一事例可見,歐洲建築仍堅持傳統元素--如山形牆、半露方柱、雙重斜坡屋頂、規則式庭園。中國風則從細微裝飾之處來著手,如欄杆置有中國瓶式、屋頂覆蓋藍白彩陶瓦片、室內飾以青花瓷器與「中式」家具等。「中國風」之所以受到路易十四的賞識,是因為中國藝術的精緻富麗足以彰顯、榮耀「太陽王」的權威。可見在歐洲的巴洛克藝術當中,「中國風格」實際上並非與東方的原本面貌等同。這或許說明了當時權貴為何爭相收藏此類藝術品,以及此時中製和中式織品與家具的變異與創新,而後者也不過是眾多例子裡殘存的少數罷了。或許,當道的古典主義美學觀使奇異的中國風物件逐漸被埋藏在歷史的塵埃當中。

1684年,暹羅使節團的兩次造訪刺激了法國宮廷的東方熱。在暹羅人奪走眾人的目光之際,耶穌會祭出一招,即讓會說拉丁文的中國男孩Mikelh Xin(沈福宗)身穿綠緞、披著繡有龍紋樣的斗蓬,在法王面前表演用筷子進食、唸中文的祈禱文。藉此顯示教會對中國了解之密切。

薩克森選帝侯兼波蘭國王Augustus the Strong可謂在德國引起「中國熱」的頭號人物,也因建立麥森瓷器工廠而名垂不朽。權貴們也紛紛以中國風裝潢室內,這比起在建築風格上融合中式設計來得容易多了,例如德國城堡中的Chinesisches Zimmer和花園涼亭得以瞥見此類風情。整體看來,歐洲建築仍是巴洛克式的,室內裝潢只是零星出現中國式配件。

漆製品也成為室內裝潢的重點元素之一。如1660年代哥本哈根的Rosenborg Castle中有一房間設置龜甲狀的綠色漆飾。漆器上的金飾圖樣出自Nieuhoff的遊記Travels。另一佳例為約建於1720年的Schloss Württemburg,內有一室設置中國風壁板,由Johan Jakob Saenger描繪精緻圖樣。

顯然,歐洲市場對於外來品的需求量大增,各地出現仿製、改造東方器物的工作坊。知名的有Gerard Dagly與其弟、其門徒Maximilian Schnell。Dagly出生地Spa為度假名勝,其出產的木製品更是當時歐洲有名的仿製「日式漆器」,從大型的碗櫃到小型的鼻煙盒都有。

荷蘭因與東方貿易的關係,而在漆器製作上有著卓越表現。當時歐洲人認為進口的日製漆器(lacquer)比中製的品質還高。後因市場需求大增,陸續出現歐製的日式漆器(japan)。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早期的荷蘭製日式漆器盛及一時,有可能帶日本漆工來荷蘭教導本地工匠。很少殘存的圖稿能指出荷蘭有原創作品。

進口漆器製作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雕漆,如Coromandel work;另一種為描金,即在黑底描上金色紋樣。鏡背、桌面、桌座和櫥櫃門是由被拆解的屏風、壁板所加工製成,所以原本圖像常被錯誤組裝,讓歐洲人誤認為中國是個上下顛倒、紛亂錯置的世界。

英國後來也有其自產漆器。英國漆工使用不同於東方的材料。如1688年,John Stalker和George Parker寫作的Treatise of Japanning and Varnishing,其資料蒐集自荷蘭漆工。這類著述也有助於將漆藝普及到上流階層的婦女們之間,連小孩都躍躍欲試。像Stalker和Parker有很多設計圖版供愛好者參考,如著作Patterns for Japan-work in imitation of the Indians for Tables, Stands, Frames, Cabinets etc.。在1660年,Thomas Allgood of Pontypoll發明一種Pontypoll japan。製品傳佈到倫敦和伯明罕市,持續到十九世紀。

Delft從啤酒釀造業轉作陶器。Delft努力模仿東印度公司運來的瓷器,而發明一種陶器,外面覆蓋「含錫的琺瑯之外再覆蓋一透明層」,稱kwaart。Delft創新形制,不再複製萬歷和康熙瓷器的設計,時常參考出自雕刻師手冊或旅遊書的插圖,例如Nieuhoff的著作Embassy to the Great Cham(1665)。但十七世紀末的Delft仍然受印度、日本、中國的啟發,創造新奇、怪誕的生物來裝飾巴洛克風格的器皿。

到了十八世紀,法國致力於便宜、本土自製的彩陶(fairnce)生產。Rouen陶器取代貴族家中的銀製傢飾。其中國風多彩繪盤早已聞名,但晚期走向巴洛克,呈現典型的路易十四風格。1644年的Nevers陶器只模仿中國器型,紋樣融合巴洛克與中國。1670年代,Nevers工廠甚至出現一種bleu persan,型制變成藍底白花。十七世紀英國陶器的形制是巴洛克式的,而很多是藍-白色的。1680年代,英國的Delftware製於Lambeth和Bristol。Fulham的John Dwight在1672年獲得製作瓷器或中國和波斯陶器的專利,但是他沒有發現製造瓷器的配方;另又取得「俗稱Cologne ware的粗陶器」的專利,即類似中國宜興的紫砂壺。曾在Fulham工作過的David and John Elers在Staffordshire製作類似器具,形制模仿東方原型,裝飾浮雕為枝狀花飾和中國風禽鳥。

王政復辟後,銀飾復興。起初,瓷瓶的銀製附件裝飾浮雕為巴洛克古典母題。大約1670年,中國風母題開始出現在銀器上,西方銀匠可能是受中國瓷器或漆櫃的啟發。但可以確定的是,此風格並非受東方銀器的直接影響。而且,東、西各國在政治方面的互通,也會影響異國事物的流通,進而引發十七世紀的所謂「中國風格」。

刺繡工藝和織錦畫更成功地捕捉中國風的基本精神,並顯示出樸素的裝飾風格。像英國織景畫和業餘的日式漆工愛好者一樣屈服於東方魅力。從世紀中期以後,印度風尚退燒,中國風設計出現在家家戶戶的床單和帷幔上。東方絲綢製華服運用繁複的針織工法。從絲或緞上面的花卉圖飾可見其為英式的「中國風格」。詹姆斯一世的刺繡採用印度生命之樹的圖樣,模仿自東印度公司從Masulipatnam帶來的棉布。Stuart時期,豪宅的室內高壁板陳列著富有地主妻子的傑作。1716年,Sir Walter Calverley妻子的縫紉設計,證明生命之樹的樣式在此時依然流行;其間充斥著印度palampores上面的異國花卉。此種印度棉布已流行數十年,後來甚至招致議會的取締。在1700年,議會不只禁止進口,還禁穿,但走私仍持續不斷。

印度織品在十七世紀晚期成為歐洲服裝界的新寵。但各國面臨外來品的入侵,紛紛課以保護性關稅,或是發展本土製的織品。1660年Lyons的絲綢工廠雇有3000名師傅,是引領歐洲品味的保護性產業。可東方織品仍支配時尚。當Pepys在繪製肖像畫時,還特地去租借印度長袍;顯見東方織品變成彰顯身分地位的象徵。1719年Spitalfiekds織工的暴動事件,反映勞工階級敵不過市場競爭。故1720年代起,東方織品的禁令因而擴張到所有的棉製品。但走私船的進出,仍顯示上層階級對於這類物品的需求。

高級的掛毯也開始走東方路線。1690年,Gobelins的皇家工廠製作系列掛毯,名為Les Tentures des Indes。透視和構圖都是歐式的,印度意象展現於印度國王坐在中國傘下,周圍排列長相古怪的野生動物。其它掛毯混合古典和中國風母題,中國風景的描繪看來相當特異。大約1700年,英國Soho工廠製作系列中國風的掛毯,除了參照印度圖飾,還預示了早期洛可可的歡愉與「生活之樂」。

雖然此時的中國風物件看來古怪或幼稚,但它顯然是被認可的。就算沒有達到得以區別、公認的風格,但仍明顯不同於中國出品及其仿製者。在十七世紀,中國風與巴洛克主要品味同流。法、英的掛毯和刺繡預示了中國風在十八世紀的重要角色:其成為創造新品味「洛可可」的重要元素。

摘自Dawn Jacobson, “From Chinese Art to Chinoiserie: China comes to Europe,” in Chinoiserie, (London, 1999), pp.2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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