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0, 2008

小說《維納斯的誕生》讀後感

最近看了一本不錯看的小說,書名與波提且利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同名,這也是我會購買它的原因。其內容結合了十五世紀末左右義大利佛羅倫斯的政治、社會和藝術史,且展現了女人生活的種種樣貌。書中的女主角是位富有布商的女兒,透過她,讀者除了得以一窺當時社會對「良家婦女」的種種限制,還可以身處其境,見識女主角如何以自身活力和能量為其人生帶來一抹色彩。女主角46年的生命歷程確實令人嘆為觀止!看完感觸頗多!

在小說中的多個片段可見識到當時女性的婚姻狀態,剛好之前曾看過瑪莉蓮‧亞隆(《乳房的歷史》的作者)的《太太的歷史》,有些地方可以跟小說相互印證。例如第二章有一節提到在義大利的婚姻關係中,終極目標在於促進雙方家庭的利益,故女方的嫁妝可增添財富(在珍‧奧斯汀的小說中也常見到書中人物對此的熱切關注),而與貴族聯姻則可帶來名望。

其時社會習俗相當重視「妝奩制度」。1430年後,佛羅倫斯甚至有所謂的「嫁妝基金」,基金交由市政府管理。法律規定父親必須為女兒準備嫁妝,通常在訂親時就協議決定嫁妝的多寡,採分期付款的方式交給男方,還會在公證人處記載的一清二楚。若事後給不出來還會引起糾紛。

雖然上流人家的夫婿也要準備巨額的「相對嫁妝」。但是在小說中,因為政治氣氛緊張,其家人怕法軍入侵時單身女子的清白不保,女主角又不肯進修道院避難,所以結婚的過程相當草率倉促。既沒有婚禮遊行,全新的「新婚衣櫃」也來不及準備(還用二手的)。男方雖然是貴族,也不及準備豐厚的聘禮。

另外,《太太的歷史》一書還提到,在14、15世紀的義大利,結婚的預備金額越來越龐大,無法負擔的家庭只好將女兒送進修道院,進入修道院的金額僅及嫁女費用的一半。可見這種婚姻制度對貧窮的未婚女性相當不利。

瑪莉蓮‧亞隆還提到,在義大利,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須結婚。至於女僕,其服務只換取吃住,不另外支薪,然而主人有義務在她適婚年齡時替其準備嫁妝。但小說中有一處令人介意,即女主角的貼身女奴要隨著她一起嫁入夫家,她曾提到:許多女奴一旦成年就會被男主人佔便宜,城裡到處是大肚子的女奴--白天夜晚各有不同功能。可是,我不知小說中的女奴和《太太的歷史》一書中的女僕是否類同;可見,看中譯本或是文化隔閡通常會造成理解上的困擾!

想當然耳,這時還沒有自主婚姻這回事,也難怪外遇和偷情的情況屢見不鮮。瑪莉蓮有句話講得很好:「色慾之愛是股強大的力量,不管面臨何種障礙,都非要死命滿足。」但這種自由洩慾的權力是專屬於男性的,就像女主角的兩個哥哥每晚都上街遊蕩尋歡,我想他們倆婚後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然而上等家庭的女兒在結婚前即受到嚴密保護,不讓誘惑導致貞操的毀滅,婚後亦然。非「良家婦女」則在街上來去自如囉!當書中女主角在結婚前夕想要偷溜出門透氣時,但對於威脅人身安全(=貞操不保)的恐懼感逼得她打退堂鼓。作者對其婚前婚後情況的描述,讓讀者見識到當時社會對「良家婦女」的種種身心限制。

至於此本小說的結尾,個人覺得作者沒有交代清楚。我不懂為何女主角不跟隨「她的畫師」遠走高飛,既然他都已經找上門了。她為了女兒的前程著想,力勸其女跟著父親(雖然當時沒有所謂的「女性藝術家」),但她又不肯一家團圓。難不成她當真習慣了女修道院的清心寡慾和自在生活,亦或是想留下來完成禮拜堂壁畫--見證其一生的「不朽之作」,才下定決心不破壞目前已然習慣的生活方式?!諷刺的是,後來風向轉變,女修道院的規定轉趨嚴厲,女主角不希望來日在苛刻清規下繼續存活,所以向變成自由人的昔日女奴買了毒藥,斷然結束生命。對於喜歡快樂結局的我來說,這種結尾不算完滿,嘿!

還有,我相當好奇「她的畫師」叫什麼名字。雖然作者有提到他似乎是米開朗基羅的對手,可惜我並不知道這位文藝復興盛期三傑之一的對頭是誰!

小說中有稍微點到一些藝術大家,不過我比較有興趣的部份是女主角學習藝術的歷程。其實,在她的人生當中,有相當部分是被對藝術的熱情所佔據!但在西方藝術史中,自文藝復興時期始,藝術門類被劃分成「藝術」(繪畫、雕塑與建築)與「工藝」兩種之後,女性就被排除在高度職業化的藝術領域外。這種現象當然和西方文化對女人的觀感、兩性地位的決定性差距等有著密切關聯。這些都能從小說中女主角的教育方式和婚姻狀態一窺究竟--甚至可以說,這兩者簡直是互為表裡的影響彼此!

從文化面來看,影響西方社會甚深的基督教厭女思想即認為,女人天生次等,缺乏男人與生俱來的邏輯判斷能力和分辨能力。更何況人類被夏娃這個誘惑者和墮落者給害慘了,因為她,人類生下來就帶有原罪。小說作者在描述那時的社會氣氛時,讓讀者感受到,在此一受到宗教信仰和教會組織指引的社會裡,這類思想是如何深深浸入人民生活當中的。其實也不需我過度解讀小說當中的性別觀念,從女主角和親人之間的相處、她的婚姻狀態和愛戀關係等,皆可以讓讀者清楚意識到當時的兩性關係為何。

還有,社會對女人的控制當然也影響到她們的生涯規劃了。也就是說,女性的人生都被侷限於家庭當中的話,她的智識和藝術才能根本就是多餘的了。通常較有性別意識的藝術史家在研究藝術史時,都會注意到「女性藝術家」在藝術史上的發展空間和藝術地位是如何備受限制的。

例如,李建群的《西方女性藝術研究》在說明中世紀的女性藝術活動時,有提到歐洲的女修道院制度給那些想追求知識、不願意選擇婚姻的女性另一種選擇。雖然制度對女性限制頗多,女修道院仍然給女性一個從事文化藝術活動的場所。到了文藝復興時期,此一西方藝術史發展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但女性藝術家卻常常名不見經傳。雖然,此一階段也是史稱人性復甦與解放的時代,然而女性的地位非但沒有提升,反倒是下降了。佛羅倫斯雖然是文藝復興的搖籃,卻也算是義大利最保守的城市了。書中還提到,14和15世紀的佛羅倫斯有少數的修女藝術家,像小說所說知名畫家烏切羅的女兒安東尼奧即是一例。然而女性一生幸福的關鍵在於婚姻,女性的藝術活動鮮少被明文記載。許多女性藝術家都是藝術家的女兒,到了適婚年齡又嫁給藝術家,但是她們的藝術成就卻不為人知。像小說女主角這種註定要成為良家婦女的人,根本沒有機會當專業藝術家。

在看到小說後面寫道女主角在修道院中的悠遊自得時,還想說要是她之前沒有倉卒結婚,而是躲到規定寬鬆的修道院裡,搞不好還比較幸福哩。

作者在小說後面還有附註參考書目,有些看起來還蠻有趣的,若把書名翻成中文的話有:《麥第奇家族統治期間的日常生活》、《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的同性戀與男性文化》、《義大利文藝復興藝術中的女性》、《藝術家生涯》、《1350-1500年的義大利藝術與社會》、《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的女性、家庭與習俗》等等,只是不知內容是否有趣。

最後一提,女主角的貼身女奴也是個靈活鮮明的角色,她最後的人生際遇讓我想起《獵‧殺‧女巫》曾敘述過的片段〈從治療者到女巫〉。

總之,這本小說揭示了作者的細膩觀察,將現代人遙不可及的文藝復興時期各個生活層面活靈活現地在讀者面前上演,而作者精心塑造女主角充滿戲劇性的人生,若拍成電影一定相當好看。雖然這本小說被說成「藝術史的顛峰之作」是有點誇張,但若藝術史著作都寫得這般有趣的話,相信會有更多人投入藝術史的研究行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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