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讀哲學的理由
我是一個腦袋停不下來的孩子,很小的時候,便對周遭事物有著異於常人的好奇,不向安分的思慮妥協。我想知道從你我眼中看出的黃色是不是同一種黃?在知道上帝為何物之後,第一次跌倒時想著現在我的動作是否正被祂操控著呢?〈然後花了一整個晚上試著控制自己的四肢,才為自己好像能決定這一切感到高興,又想起會不會是祂指使著我操控自己,甚至連當下每分每刻的思維都因祂的決定而生?就這樣苦惱了整個晚上不得其解…〉我也曾在看電視時,因為看到螢幕中正上演演員們一家人盯著電視的橋段,感到巧合又開始胡思亂想,會不會其實我也身為影中人物正被人注視?相異點只在於演員透過揣摩明白自己正在演戲,而我卻貢獻生活當做演出且不自知。我懷疑著大人告訴我的「事實」,想知道答案卻又對一切的未知感到興奮。
高二下即將進入衝刺的那段日子,平生第一次我對「念書」感到懷疑,我不是不愛唸書的孩子,但我對國英數社的侷限徬徨,更對檢討試卷上似是而非的答案感到煩悶,我不明白ABCD實際框住了什麼,又難道生活中的習題真的有所謂的標準答案能將之完整解讀?那時的我感到痛苦,對於學習提不起勁,直到我偶然翻閱了一本名為「哲學入門九堂課」的哲學概論才有了轉變,我驚訝的發現在哲學的領域中一切沒有正解,它可能是思考最深刻、判斷最嚴謹、論證最繁複的一門學科,卻是得到答案最少的一個,因為它接受各家說法、充斥懷疑挑戰、探討事物根源,它疑惑的是眾人堅信不移的理所當然,且今天的真理極可能成為明日的謊言,那時的我感動的是原來自己存疑正解的舉動有著一門博大的學科支持,那刻獲得共鳴的心情在我心中劃下深刻的痕跡。
書中對與錯章節討論規範背後的原因,在辯論的學習中它時常成為我們論述的依據,記得有次學長提問:人為何不能殺人?我們當場錯愕,除了天經地義外還能有什麼理由?有人試圖給了「因為無權侵犯他人生命權」的論述,卻被學長指出犯了用不同語句表達相同意義的錯誤,在自己尋求答案時我偏好蘇格拉底的說法:人有理性分辨善惡,而從善能使我們感到快樂,可是這樣的論證仍只做到了道德層次的闡述,無法為律法限制作合理解釋,我期盼能接觸更廣博的說法尋求答案;書中也提出為何我們會因未知對死亡感到恐懼,卻不會害怕生前未知的問題,想起爺爺臨終前痛苦的神情,我陷入沉思,也許在我有了自己的方向,能更坦然的面對死亡後,我便能陪伴身邊至親之人安祥走過生命的最後一段。同樣生活空間能發展出儒、道全然迥異的價值,相異環境能塑造的差異更令我好奇。我想碰觸不同文化內涵下形成的思想模式,九流十家即使有重民貴者,卻仍離不開尊君觀念,西方則存有上帝一信仰引導價值取向,政教角力也影響哲學觀念建立,我期盼能在專研後透過比較分析獲得嶄新的視野。
我也並非全然接受各家理論,閱讀蘇西的世界時,我對柏拉圖的「理型世界」一說感到懷疑,如果基因突變造成物種的永久改變,其完美理型是否仍不會變?亞理斯多徳可以為此問做出解釋,因為他認為物種的形式存在於我們視覺所見本身,但站在柏拉圖認為理型永恆不變的立場,在我們沒有辦法於有生之年看到物種過去樣貌時,對完美理型的記憶要如何喚醒?荀子勸學篇中論證「學重專一」的例證也使我無法接受,螾無爪牙之力而能上食土下飲泉是因專一,蟹六跪而二鳌卻無寄託者是因為心躁,抱著不為魚不知魚之樂的心態我無法判斷螾蟹專心與否;又其用「平地若一,水就溼也」說明萬物同類相聚,也與我所知「水往低處流」的常識不符,參酌古人說法並建立自己邏輯觀念的挑戰令我興奮,我希望能與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討論分享。
自有記憶以來,同儕相處中我常於悉心傾聽他人抱怨後理出頭緒,並於深思後爲對方分析事情狀況和解決方法,但從不爲他人定下「最好的決定」,因為生活其實沒有標準答案,相反的,我一一勾勒如何行動將帶來何種結果的可能性,對方便能依自身需求喜悪做下選擇。但我並不滿足於現況,因為我仍覺得自己缺乏,提出意見時,我深恐自己遺漏了什麼,在沒有學術理論的根據下我的說法顯得侷限,但我需要的並不是心理知識的輔助,畢竟我並不認為人心能被規範在法則當中,我需要的是視野的拓展、思考能力的精練,我希望自己能在事情膚淺的表面下察覺更多的可能性,和培養不同時空看事的觀點,如此當我開口時字句才能擁有份量,而我認為哲學是唯一能帶給我的。另外,由於自身的早熟,我在熟悉了引導者的角色時,卻逐漸陌生了如何扮演一個面臨徬徨的人,當我無助、失落時,鮮有他人提出的建議比我對自己說的更好,但當我否決了自己的方案,我的方向便茫然不清,我希望大學四年的生活能建立我對人生的價值觀念,透過古今中外智哲的眼眸審視這個世界,發現更多被遺忘在狹窄生活外的廣大空間。
進入一女中因緣際會加入了辯論社,辯論與演說不同,後者沒有懷疑、不曾思考,名言佳句便是金玉良言,卻沒發現人云亦云即使慷慨激昂卻早已是陳腔濫調,接觸辯論的我學會站在不同立場用不同角度審視這個世界,我體會到思考的美妙,沉浸思路奔馳的樂趣中,短短兩年我的談吐深度突飛猛進,上台報告老師讚賞我分析事理的能力、同儕樂於找我討論對事物的看法,我眷戀於思考的奧妙,也深明自己現階段的不足,我期待大學生活能為我思慮的範疇開闢一個更廣闊的空間。
漫無目的和閒得發慌是折磨,我的人生有兩項必備,一是準確的方向,二是不懈的努力,或許條條大路都能通到羅馬,但我希望自己能在眾路中擇一最適者前行。身旁友伴一窩蜂的擠向熱門科系,或許財金法律終能名利雙收,對於未來我不是沒有抱負,但我卻更希望在大學生活四年中對自己的人生下一個定義,那天翻閱各校系簡章時,哲學系一句簡單的話映入我的眼簾:「什麼樣的生活才是值得活?」我試著問自己,卻發現在所有理想、專業、特長、興趣中給不了我一個答案,也許我進入了所謂的熱門科系學得一技之長順利進入某大企業,我卻也看到當我在未來的某天拖著疲憊的身軀、雙眼因為數十小時面對財務報表沒闔眼而佈滿血絲,躺在華麗卻冷清的床上,我將會再次想起這個問題:這樣的生活對我而言,值得嗎?在閱讀中,我對聖哲臨死無懼的勇氣感到敬佩,孔子肯定殺身成仁、孟子選擇捨身取義、蘇格拉底和耶穌都為了堅持信仰迎向死亡,我羨慕的是他們的目標明確,倘能如此其實死而無憾也。當下我毫不猶豫的下了決定,我想一反十八年來汲汲營營的生活模式,終日為了自己也不知所云的理想努力,我想停下轉身重新檢視生活的價值,它也許是一個逗點、也許是一條嶄新的道路,即使終究沒改變前行方向,我知道在這個地方停留四年也將使我的人生不同,當然,知道理由和不知所以然的心態,即使是做著同樣的事,心境又怎麼會相同呢?我期盼自己的大學生活不是困在爲「有前途的未來」努力,畢竟沒有方向的未來談何理想?我渴望的是能沉浸在知識的洗禮中,在博覽眾說後透過不斷的思考辯證選擇我真正企求的方向,但我想我永遠不會找到那條唯一的正確道路,因為我會不斷的思考,然後推翻舊有的不完美,但這樣明白自己在過著什麼樣生活的自己,才是我真正期盼的。
恩
Sealed (Oct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