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小肥的西瓜田 ◇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張惠菁<<給冥王星>>

                                                                                                                          (圖片摘錄自博客來官網)
作者：張惠菁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 2008年02月29日 
語言： 繁體中文 
ISBN： 9789862130483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蘇軾<前赤壁賦>

從<流浪在海綿城市>開始，我就對張惠菁顛覆旅行的新玩具觀念驚豔不已！從<<活得像一句廢話>>、<<閉上眼睛數到十>>、<<告別>>......多本散文集依次讀來(幾乎都有買吧？！雖然有些已在多次搬遷過程中，不知被塞在那個尚未拆封的紙箱內)，不過，對於她的冷斂文字與敏銳感受，倒是再熟悉也不過了～(其實，對於常在文中被她所提起的姊妹與母親，應該也不陌生吧！)

上一本購買的<<你不相信的事>>(2005)，讀完後只讓我有一種感覺～這傢伙到底讀了多少書啊？！旁徵博引、信手拈來，隨處迸發、引用、聯想的典故、作品，涵蓋古今中外，範圍更是毫無規則可循：科幻、文學、歷史(當然！這是本行...)、藝術、心理學...，誇張得十分驚人。

<<給冥王星>>是今年的新作。

書腰上清清楚楚地說明著，這是這本書，是"獻給生命裡必然會出現的變動，以及所有經歷著意想不到的變化的人。"

本書收錄了張惠菁2006年所寫的散文。這年，她離開工作了三年多的單位，處理了父親過世後留下的房子，搬了家，去了一趟埃及，到了上海，然後她寫了六年的專欄停掉了。2006年是她的變動之年。她說：「2006年發生在我生活裡的許多事，遷移，旅行，和某些人的別離與相遇，看起來像是偶然地發生，卻彷彿又有命定的色彩。」

原來，這個向來我所自以為熟悉的作者，在這個年度，歷經了如此多的變動。

什麼才是真的變動呢？

十年內搬了8次家、換過5間學校的我，對這個詞彙一點也不陌生。

然而，在讀完<<給冥王星>>後，第一個浮上心頭的，卻是蘇軾在<前赤壁賦>中解說變與不變的千古名言。是啊！表面上看來紛紛擾擾、變化不定，但真正的實質為何？恐怕還是看自己選擇了那個角度觀看吧？！

於是，從序言開始，我好奇地去想像，剃了光頭的張惠菁會是什麼模樣？當她在埃及不小心露出光頭、從觀光客轉換為被當地人觀看的對象時，又是怎麼看待這一趟旅行？所謂的自我，是要從何等狀態中鬆脫出來，才能面對真正更深層、更基本的東西？

<<給冥王星>>裡，照樣顯現著驚人的閱讀量，從井上雄彥的漫畫<<浪人劍客>>到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的<<洛莉塔>>、<<幽冥之火>>，裡頭的人物一樣個個鮮明特別：想成為佐佐木小次郎的琪琪、甜美可愛卻迷濛懵懂的沁兒.....，跟著張惠菁拍攝紀錄片的經過，我們重返古老的西方歷史，在亞歷山大帝、克麗奧派特拉、凱撒、屋大維所共同構築的故事裡，描繪現今的亞歷山卓城。

儘管繽紛精彩，讓我停留許久的，卻是在<給冥王星>(與書名同名的一篇)、被她輕描淡寫帶過的感情：

最後一次見到你的路口，我現在才明白那原來是一條河，或是一道地層下陷，從那裡開始時間有了不同的轉速，我們再也不站立在同一個地面了。從軌道最靠近交錯的那一點，逸出朝向全然不同的宇宙。逐步擴張的距離，我曾經以為會是荒涼的，而今竟令我心安。所謂錯過，並不是什麼"如果那時再努力一點"、或"要是做了另一個決定"就好的事。從來都不是。那是兩個星系不同的軌道與規則。(p68-69)

是啊！原來，所謂錯過的關係，原來早就不存在於同一個平面，就像小小冥王星被太陽系給除名的理由~原本就不曾擁有相同的軌道，沒有交錯、何來錯過？

這種冷斂與決絕，更令人心驚.......

不過，會在msn暱稱裡流浪、會解釋星期日下午屬於"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猶豫著該不該多花錢買下"看起來根本沒有什麼的agnes b"的張惠菁，卻又超乎尋常的平易近人。我想起她在裡頭重新敘說自己為什麼當年沒把博士唸完的理由：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正過著一種狹窄、片面的生活，我認識的世界不是完全的，而當時的我不知道要如何在學術裡得到解答。(p196)

我找到了嗎？

答案恐怕也不盡然完全正確，即使博士早已在去年夏天拿到，我卻還是無法回答。或許正是因為沒有這股敏銳，才能甘於每天重複宿舍到圖書館的路程、數年如一日，當做像是完成某種承諾般地擠壓出整篇論文吧？！

30多歲的張惠菁，照樣在各個城市裡巡迴生活：台北、上海、北京、亞歷山卓.....。在這兒是工作，不是讀書，物質條件比當學生時候來得寬裕，也不再有什麼時候該唸完書、寫完論文的時限，整體而言，比二十幾歲時更有條件地從容生活與認識一座城市。並且，離開學校後的社會經歷，也已經使你認識到，生活並不總按規劃發生，所以也不再那麼地眼望未來、朝向他方而活。(p196-197)

我羨慕這種從容，因為，對於城市的瞭解，我現在還停留在她20多歲認識城市的階段：

"二十幾歲的時候，人和城市的關係是有目的性的，有了目的就偏頗。你去到一個地方，心裡清楚它不是終點，只是為了完成些什麼，然後又收拾行李往別處去。....每一天都不是獨立的日子，現在不只是現在，是朝向日後而存在，日子長長地投影在未來。那是一種生活在他方。只是當時不覺得匆忙，往後回想，才看出其中的風塵僕僕。那時我們都還不知道，攜帶著單一的目標去生活是件掛一漏萬的事。二十幾歲銳意求知，要到稍晚才學會，那個尖銳的姿態，同時也是狹窄的。"(p195)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我確實懂得她處於不斷變動裡的生活態度：

" 我自己好像總是生活在一種搬遷的可能性，隨時有可能結束現階段的生活，搬到另一個城市，另一個工作，另一種人生裡去。或許是因為潛意識裡有著變動的預感，我總是不太購買多餘的東西，身邊的物品，有時簡單到了枯燥的地步。"(p79)

當同年紀的朋友、同學已經開始在討論著何時該添第二胎、懷孕前該先施打德國麻疹疫苗時....，我發現自己已無插嘴餘地、更無法向她們解釋，為什麼搬家的紙箱老是塞在床底、捨不得丟棄(雖然最近這批放在陽台被與淋濕了，終於得忍痛拿去回收～)，我們的人生，如同錯過的冥王星與太陽系，某些部分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與分裂。

這個時候，再次讀到張惠菁的文字，我會覺得溫暖且心安。

幸好，這樣的情緒，還有人懂得～

至於，在什麼都無法確定的變動狀態裡，要怎麼去面對隨時可能逸出軌道外的明天？

我想，久遠以前的東坡，早已在水月互映的容顏裡告訴了我們答案～不須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