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密林裡 - 【Aits 植物‧繪葉書】麵包樹

July 10, 2004

【Aits 植物‧繪葉書】麵包樹

1.巴吉魯要塞

蓋達恐怖組織的其中一個頭頭叫做阿巴魯。
巴吉魯則是網路熱門遊戲《特勤機甲隊4》（註1）中兵家必爭要塞名字。

這兩者恰恰正是阿美族人對麵包樹的不同稱呼，巴吉魯較普遍，阿巴魯稱法則侷限南勢阿美族地區。既是要塞或恐怖組織頭頭想當然自有雄壯盤踞之相，古老的阿美族人習於家屋前後種植一棵或數棵巴吉魯樹，枝椏開展根系牢靠巴掌葉子漫天遮地蔭涼，Mato’asay老人家形容：「種植阿巴魯，象徵有家有田的人」。

的確得是Si-luma-ay（有家有田的人）才種得起阿巴魯，麵包樹屬於桑科波羅蜜屬熱帶植物，擁有像榕樹般發達的地下根或板根系統，專家們是這麼說：「麵包樹樹形優美、枝蔭濃厚，但是每年所結沈重果實成熟時掉落，唯恐砸傷人車，故不建議作為行道樹栽植」。
小屋子人家倘使躍躍然想栽植麵包樹，卻須唯恐板根張羅之際破壞地基結構、牆礎門柱或地表舖面；鐵皮屋或瓦片人家又難免仲夏午夜突發掉下的麵包果子砸凹／毀屋頂，既要一來防備地底根脈延伸侵奪，再則又得戰戰兢兢唯恐天空黃色砲彈向下襲擊，擔心哀怨之際，卻又偏偏惑於麵包樹凌駕一切的沈穩動人魅力：開展的廣大蔭涼、每年採擷不盡的美味結實。綜上現實客觀條件機制，自動剔除了資格不符者（不得接近家屋栽植），最後變成目前我們眼所可見的現象：只有具備廣大庭院或田園人家才擁有麵包樹栽植資格，意即擁有麵包樹的人家，表示其為擁有家田的Kakitaan（註2）大戶人家。

聖修伯特書寫的雋永寓言故事《小王子》第一章，在小王子居住的星球上，每天例行的工作是清理火山口灰渣以及拔除猴麵包樹種子落下長出的幼苗，由於猴麵包樹繁殖迅速，只有稍有懈怠，最後整個星球恐將被茂盛的猴麵包樹老樹跟幼苗細根佔據。

深根於土地盤距頑固—不同於晚期引進的黑板樹適應環境是採使堪折易斷策略（每逢風雨動輒斷手截枝，以防進一步強風轉驟吹襲可能造成的拔根搖晃，藉此保住樹幹主體），麵包樹另演化出巴掌巨葉簇生以包裹護住當颱風期時（約每年六至八月份）正轉黃熟的果實，牢靠抓地的根脈、筆直堅實的樹幹、簇生的大葉和為數眾多的種子（每一個澄黃麵包果擁有種子約30-80粒左右）、加上優異的幼苗萌蘗能力，這些策略種種加乘，使得麵包樹能在颱風頻仍的太平洋東岸屹立並繁衍一個夏季再一個夏季。

2.漂流的樹苗

高大的麵包樹可以長到數十公尺，在古老的阿美族傳統住屋時常可以發見，通常多是一戶栽植一株，有能力栽植茂密麵包樹的人家，如前述在部落村鄰裡被視為Kakitaan與Tatuasan的人家。Kakitaan在南邊是指「世系完整的大家族」，在北邊為「有錢富有人家」的意思，而Tatuasan則意指「承祀祖靈的古老家屋或家族」，綜合以上，擁有高大麵包樹的人家即是「承祀祖靈、世系完整而富有的人家」。

我們以前的樹啊！以前Luma no Pangcah（註3）的樹就是這些，Apalu、Icep（註4）、Kamaya（註5）、還有Kuawi （註6），Kuawi在taiwan（閩南人）講甚麼，講lienkiang（龍眼），taiwan講蕃仔lienkiang就是指Kuawi，以前有種啊，自己家外面有種，所以只要認出有Icep、Apalu的地方就知道是我們Pangcah的地方，O’ama ni Kami（我的爸爸）說的，分家出去的wawa要先把這些樹種起來……。
阿美族的老人家會特別交代小孩子遷徙與重建家屋的時候，必須把哪些植物帶在身邊重新種起來，因此時常可以聽見老人家細數關於阿美族古老的樹有哪些？麵包樹高大濃蔭籠罩著根枝茂盛的家庭，kamaya與kuawi是古老的水果，Icep挺拔搖曳在旁時時提供祭祀儀式以及日常休閒所需。

餉午之際，倘使漫步寂寥眾人歇息的部落街道，雖然到近代舊有的Pasawali（註7）木造房子已被眾水泥洋房取代，但是透過熟悉的高大濃蔭麵包樹和搖曳檳榔身影，我們仍然可以容易地被召喚進入阿美族古老的文化氛圍裡…。而這是隨著海洋漂流的故事了，麵包樹長久造福著太平洋海域沿岸島嶼住民，操持親緣遠近不等繽紛各色南島語言族群們，熱鬧舟揖往來鄰近大小島嶼，麵包樹由於提供豐富澱粉質與營養，就這麼隨著每一次的島弧遷徙再次根植到下一個據點，最後廣闊散佈生長於波里尼西亞地區，從夏威夷、薩摩亞、大溪地、馬來半島到台灣等，麵包樹對這些太平洋地區島民而言，是很重要的植物樹種，蘭嶼的達悟族在父系森林裡栽植麵包樹，取其板根質輕而薄特性作為拼板舟重要舷板，並以其汁液填塞船縫以杜絕海水，除了中南半島與台灣的南島族群另有粟稻作為日常主食外，在其他地區，麵包樹與薯芋一直是眾多島民的主要食物熱量來源。

麵包樹於每年3月後陸續抽出筒狀雄性黃色花苞，5月後球形雌蕊經歷授粉陸續結成小果實並且逐漸膨大，萎凋未熟的果實掉落，老一輩花蓮人習慣收集拾取曬乾，點燃後作為蚊香極具防制猖獗小黑蚊效果。當時序進入縱谷夏季，黃澄澄麵包果漸次成熟，由於處理過程分泌的乳狀汁液黏手難以清洗，專家建議可以冰凍後或者戴上用過即棄乳膠手套切削。盛產當期，在花蓮各處市場幾乎隨處可見切削麵包果的風景：載著膠布手套，切削著麵包果的金黃色果皮，然後熟練擺置在手掌上對切成大小均勻幾塊裝進透明塑膠袋裡，切削好的麵包果呈現澱粉黃色果肉夾雜著橙紅種子班點擺在菜攤架上。

透過阿美族祖先漂流遷徙辛苦攜帶樹苗栽植，後來人們學到並且試著料理麵包果，台灣的麵包果食用風潮可說源自花蓮。近十幾年來，屏東地區更積極引種栽培，由於緯度更低氣候炎熱，早個把月成熟的麵包果反倒回銷花蓮販售，產季調節物稀為貴原則之下，每年初期麵包果價格相較盛產高峰高達兩倍之譜，麵包果在近年已經成為各族群普遍喜好食用的夏季農特產品，阿美族人matauwa取笑自己說：都有啊！幾乎taiwan（閩南）、ngay-ngay（客家）、holang（外省人）都有買，跟我們pangcah學的，後來通通都會吃了，有的有種的也會拿出來賣，被他們學去了這樣，我們的秘密都沒有了。

秘密早在南島族群祖先遷徙的時代就開始，歐洲人航海時期發現麵包樹的重要性，研究Marquesas島住民的學者Handy,E.S.C.說：「1-2棵麵包樹就足夠提供一個人一整年所需的食物」。1890年馬偕博士到花蓮傳教時，當地的阿美族人贈與他稱為「八支律」的樹苗，據說馬偕先生攜回後珍惜地栽植於家屋後面，八支律樹—巴吉魯樹，後來茂盛生長於淡水砲台埔頂的麵包樹林，據說都是該株八支律樹所繁生的，那麼這也是巴吉魯樹透過人類移動繁衍生長記載諸於文字的一例了。好奇人兒如若有心的話，可以撥冗淡水憑弔追思一番。

註1. 原名《 Power Doll 4 》，日本工畫堂出品電腦遊戲。
註2. 李亦園先生編篡《馬太鞍的物質文化》，關於親屬關係與結構部分由劉斌雄先生撰寫，研究中將Kakitaan解釋為世系群觀念。在吉安東昌村，每當舉行祖靈祭時，村民們各自主動依其所源分成三個ngangasawan世族，ngangasawan概念類似kakitaan，不過卻更複雜。在南邊的太巴塱社，kakitaan意指擁有祭祀祖屋血統的貴族人家，同時Kakitaan也是該棟「大樑柱、雕刻與祭祀」的部落祖屋。
註3. Luma是家屋的意思，Luma no Pangcah即指「阿美族的家屋」。
註4. Icep為檳榔樹，在舉行傳統儀式時，檳榔是不可或缺的祭品，當然包括村民習慣將之種植一起的藤蔓檳榔葉（事實上是荖葉），在以往，幾乎所有村民一定會在自己家戶旁邊種植可以隨時摘取進行儀式用的檳榔樹。
註5. Kamaya為毛柿，根據李壬癸先生發表的南島語族民族植物同源字和遷徙狀態分析，發現kamaya是極為核心的南島語同源詞，這顯示kamaya毛柿樹在南島語族傳播與遷徙過程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
註6. Kuawi為台東龍眼，原產於花東縱谷與蘭嶼地區，為台灣特有種。
註7. Pasawali意為「面朝東方」的意思，在北邊的阿美族聚落，傳統家屋一律面朝東方太平洋，根據老人家說法，方位關係甚至包括漁網必須掛在家屋的東北方，獸骨吊置西南方，而女子炊煮的場所則是依著屋子的西北方，界線嚴明，等閒不得輕易交雜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