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五月二十號星期六中午十二點半
我在顫抖地觸碰中
送走外婆
她還是走不到人生的第六十七個年頭
有人說是節氣的緣故
老人家過不了端午節的節氣
似乎有點道理
很多朋友的外公外婆就選在這時間離開.....

剛出生沒多久，父母就離婚了，但這在我小時候的回憶中沒有太多傷害
因為兩個老人家造就了我幸福的童年
小時候，健壯的外婆是我的靠山
我老愛跟著她團團轉，到處去跟人家閒磕牙話家常
阿嬤逢人最喜歡說：
這佳佳啦！我ㄟ外孫女啦！從滿月養到十歲才跟她老母走啦！現在在台北教書...
記憶中的童年
有很多很好笑又讓我很想哭的回憶
小時候阿公阿嬤家住二樓
每天都要上上下下樓梯好幾次
阿嬤說我兩三歲左右老愛跟著她
有兩次就這樣從樓梯滾下來
滾到後來連作夢都滾了好幾次...
那時阿公阿嬤最捨不得我哭
雖然阿嬤常說我青番
帶我去逛街，花花綠綠的小雨傘見一個買一個，不買就哭
但是她還是讓我拿了三四個小雨傘回家
小時候最喜歡膩在木頭長椅
輪流來回幫阿公阿嬤又搥背又撒嬌
逗得兩個老人家笑呵呵滿足了我小小的成就感

小學下課回家後，阿嬤都在門前騎樓下擺出有注音和我最喜歡的卡通人物的小桌子和小凳子
一邊和對面鄰居聊天
一邊盯著我寫功課
縱使不識字，阿嬤都堅持要我做完功課才准跟同學出去玩
或許是那樣的陪伴
讓我對讀書產生很大的興趣
因為那時候的下午，是祖孫倆的開心時光...
阿嬤家就在宜蘭橋附近
每年划龍舟比賽，阿公阿嬤都會帶我去看
整個堤防上都是人山人海
但我依稀記得
兩個老人家小心翼翼的牽著我的側影...

家裡附近的將軍廟廣場
在還沒變成現在的停車場前
經常有歌仔戲班或是布袋戲班來表演
那時候阿嬤最喜歡牽我去看熱鬧
看著舞台上的目眩神迷
阿嬤的笑靨卻是我印象最深的景象
那時候在作辦桌的阿公，名氣很響亮
老是忙著跑來跑去
我最期待的就是阿公回來帶的一大包報紙包的剩菜
小時候阿嬤老怕我餓到，中午送飯到學校給我
經常都是好大一個便當外加湯跟水果
是那種讓很多小學生看到傻眼的大便當
雖然忙碌，但有一回半夜，我發高燒
阿公累歸累，卻還是背著哭哭啼啼的我，一步一步走到大馬路上的診所求診
陪我打了一晚的點滴...

小學升四年級的時候
媽媽問我要不要去台北跟她住
我也不知道為啥我就說好
於是一天下午媽媽幫我收拾好行李
我就這樣去了台北
一點也沒留意到老人家的感覺
後來在車水馬龍的台北生活的不習慣
開始學坐火車回宜蘭
從阿嬤眼中的熱切和嘴裡的嘮叨
我才明白她心中的不捨
卻也只能等著放長假
回去跟阿公阿嬤住個夠
那時候可能因為不常看到孫子
所以一回去阿嬤都會一直問我要不要吃米粉炒、要不要吃蚵仔煎、要不要吃魚丸湯、炸醬麵...
因為我太不會拒絕阿嬤了
結果有一次很誇張，居然就這樣得了急性腸胃炎...

升大一那年
阿嬤突然昏倒住院
醫生看完片子說是腎結石
第一次看著阿嬤倒下
心裡突然慌了
阿嬤原來是這麼脆弱
之後阿嬤過了將近八年的洗腎生涯
每兩天要去洗一次
把健壯如牛的阿嬤洗成枯瘦如材
原本以為阿嬤應該可以等到捐腎的機會
可是沒想到去年她又再一次倒下
舅舅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哭了
醫生說是子宮頸癌
媽媽趕緊把她送到榮總
我也忙著奔波到醫院隨伺在旁
夜裡留在醫院照顧阿嬤，洗澡更衣擦乳液甚至大小便
阿嬤就像我小時候一樣需要人照顧
我不覺得辛苦，但是很心痛
那次手術在阿嬤肚子上留下很大的疤痕
我愈來愈覺得
阿嬤撐得好辛苦
今年腎臟流膿引發敗血症
已經把阿嬤的身體侵蝕得不成人形
手術的成功讓我以為阿嬤再度闖過鬼門關
但是二度感染引起的敗血症
又再度重重打擊阿嬤的身體
眼看著她的生命一點一點流逝
只能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知道她撐不過這一關了
卻也沒想到那天中午是去奔喪的
眼睜睜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漸漸失去心跳
我覺得全世界在我眼前崩潰
因為我失去的是最愛我而且從來不求回報的阿嬤
....................................
我一直試著去接受這個事實
但是心中那股劇痛
就好像有人老是緊緊掐著我的脖子不放
硬是把心頭溢滿的淚水傾倒出來
我不知道這股悲傷要持續多久
很可能是一輩子
因為阿嬤在我心裡的地位跟媽媽沒兩樣
而我唯一感到欣慰的
是她終於結束了無止盡的痛苦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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