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詩之後只好借詩了
〈我在生命轉彎的地方〉@ 陳克華
陰冷的天,微雨的清晨,我自深邃的夢裡轉醒過來,臨床那位昨夜才認識的同伴,已經是安靜地摺著他的棉被。走出寢室準備盥洗時,穿過廊道我看見空無一人的操場,嫩綠的草皮恍若春日之情景,突然覺得,在這一刻裡,應該是要有個年輕的女孩在雨中旋舞,側旁則有男孩彈奏著老舊的手風琴。然後,我看見她一手甩開了她的碎花裙擺,看見無數的水滴撒了下來,看見他清澈的寶藍色眼睛,在他絨布小帽的帽緣之下顯得格外明亮。這不是頭一次,我在這充滿暴力的環境裡有過的幻想。當我換著便服,且佇立在期待著假期的騷動人群之中時,仍不免有不真實的疏離之感,對此,我逐漸發覺這無非是我的性格,不是我不能接受現實,是我總是不覺地便偏離了軌道。
生活在他方。這究竟是我此生的寶物,抑或是我的病灶。像擁有一個月光寶盒那樣,一再地穿越時空,一再地犯著不同的錯,重覆著、又重覆著,終而避免不了那可笑的荒謬感受。
提著行李排隊,依序通過哨口,在跨出營區的那一刻裡,我才真切地與現實再一次貼合:原來我人真的在林口。
過去物。它可以單單是物自身,而不承載其它過份複雜的意義。因為它必得透過宣告,才足以成為過去物。諸如在它的「當下」留下痕跡,抑或在它的「未來」刻意地標誌。事實上,它無非是一個陰謀。它企圖干擾的是時間的序列,一種透過覆蓋(浮水印式的),讓過去與未來以一種簡易,但並非事實的方式,巧妙地同時發生。依憑著人類語言便捷的去時間性(一切記憶同時發生),它所展現的,便是其無上的效力。然而這麼說並不意味著過去物等同於回憶,事實上,它們全然是兩回事。回憶是發生在一個連續(斷斷續續)的「同一」(identity)的時間序列之上,但過去物則是一種介入,而它終將完成的便是一種「斷裂感」(瞬間,而且是假的)。當然,這裡無疑暗示著一個「收信人」的存在。易言之,過去物必須「被完成」,而不能僅僅是封永遠在途中的信。而它被完成的瞬間,與它的起點,便會拉扯出一個無縱深的空間,一個皺褶。在這個皺褶裡,過去物將自動析離出一個,或一連串的「意義」,它們可以被捕捉,可以被忽視,當然,也可以被扼殺。然後,它便就此安靜了下來,並恢復為物自身,換言之,它是免不了要被納入回憶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