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阿公(民國8.8.23—97.12.17)
97年12月17日下午2點,阿公在持續的昏迷中告別人世。中午12點,爸爸打了我的手機,我沒接到,也因此錯過了最後陪伴阿公的機會。晚上回西勢老家,只能給阿公跪拜上香了。
阿公的身體時好時壞,不斷的進出醫院,已好一陣子,因此得知阿公離開人世的消息,也早有心理準備。老家搭起了靈堂,親人陸陸續續的回來,阿公的房間擠滿了人,摺蓮花摺元寶,整理阿公的遺物,連絡喪禮事誼,聊阿公最後時日的身體精神狀況。
天氣狀況ㄧ直不穩定,冷氣團ㄧ波ㄧ波的來,做七的晚上常是淒風苦雨的,大家燃著香低頭靜聽道士誦經,在誦經聲中各自靜靜回憶阿公。
上小學之前住在西勢老家,那時還是標準的四合院,除了我阿公ㄧ家子之外,還有堂叔公一家人。印象中小時候常常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房間裡,最愛觀察透進屋頂天窗中的ㄧ小方陽光,和在陽光中飛舞的塵埃。堂叔公家人丁較少,有時候白天穿過空盪盪的公用客廳,跑進堂叔公閴寂的家中,就成了一種會心跳加快的探險。後來堂叔公一家人搬走了,爸媽也搬出了老家。再後來,無人居住的堂叔公那邊的廂房頹圮了,拆掉了,阿公的家也改建成一般的平房,再不見那隨著一方陽光跳舞的塵埃了。
阿公要上班,小時候我對他的記憶很少,那時較親近的其實是阿祖。記得後來假日回老家,偶爾會聽到阿公朗朗的讀書聲,很疑惑為什麼阿公要讀我們正在唸的小學國語課本。現在想想,受日本教育的阿公,除了會說日語台語,對國語應該是很陌生的,而六0年代的台灣正如火如荼的推行說國語運動,那時在鎮公所上班的阿公,自然也要學國語了。
長大後,到外地求學、上班,跟阿公相處的時間就更少了。家族聚餐、逢年過節,才會跟阿公說上話。一直到後來返鄉服務,跟阿公較長的相處時間,竟成了有時候爸爸忙,代爸爸載阿公去醫院看醫生。八十幾歲的老人,講起話來依舊條理分明,腦筋清楚,有時還覺得阿公的火氣也不小,罵政治、嘮叨子孫,都挺ㄧ針見血。
有記憶以來,阿公就一直是個老人家了。直到98年元月3日,阿公的告別式,在公祭時聽爸爸的同事講述阿公的生平,才第一次知道阿公曾有過的鮮活人生。
年少的阿公求學告一段落後在學校當過工友,後來到日本學做生意,經營藺草席出口買賣,中日戰爭結束了他的生意,於是他考了警察,申請到海南島服務。也曾經在講習堂當過老師。台灣光復後,失業的他,跑去基隆當臨時粗工,不耐吃苦又轉行水果經銷。生意失敗後進了公所,終於安定了下來,一直到退休。退休後到苑裡慈和宮當義工,這才到了我所知道的阿公。
或許在亂世,總難免有飄泊的人生,但聽在我們這些活在昇平時代,鮮少離鄉背井的晚輩耳中,仍不免驚嘆,腦海也鮮明的浮現了那個青壯的、不甘平淡的阿公。
年輕的阿公,對家庭其實不夠照顧,從身為長子和長媳的爸媽口中,我也隱約可以聽出。晚年的阿公,卻變成了凝聚一大家子親情的動力。因為有老人家在,所以他的子女在假日才會齊聚ㄧ堂;因為老人家過生日,分居各地不斷繁衍的子孫,才會難得的團圓。現在阿公走了,之後呢?
或許因為忙碌,因為阿公還停靈老家,對阿公的離去,一直有一種木然的遲鈍。直到做法事、告別式時,才真切的感覺到要送走阿公了,以後家裡再不會有他老人家的身影,路口大樹下聊天的老人也少了一個。照顧阿公近2年的印尼看護阿蜜一直掉著眼淚,她也要離開了。和阿公住在一起,總是讓阿公操心的堂妹和小堂弟看著也沉穩了不少。對阿公孺慕最深的小姑姑哭得眼睛都腫了。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和阿公相處時少的可憐的記憶,後悔著為什麼每次想到要探望阿公,念頭卻都只是一閃而過……
送走阿公,拆掉了靈堂,老家的人潮逐漸散去,偌大的地方又將趨於平靜,只剩下小叔叔一家四口。我兒時的老家記憶隨著阿公的過世蜂湧而至,也將隨著阿公的過世逐漸消退,我真捨不得啊,捨不得阿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