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7, 2011

眾人的心漸漸平靜了,投向何世昌的目光

  方玉蘭帶著質問的哭訴,使羅老幺漸漸從暴怒變成了同情,何世昌硬挺著從擔架上走下來,對著眾人高聲說:“同志們,鄉親們!我姓何,是紅軍里頭的一個領導。今天在這里,首先我代表蘇維埃、代表紅軍向大家道歉!在向蘇區遷移中,我們個別同志有些激進,鼓勵一部分人燒家毀業跟紅軍走,那是錯誤的!由于敵人的進攻太緊,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向大家講清楚!至于蘇區的情況,我可以坦誠地告訴大家,那里也不是天堂!但大家也要相信紅軍,我們一定不會叫大家凍著,餓著!”


  眾人的心漸漸平靜了,投向何世昌的目光漸漸充滿了信任。何世昌忽然又提高了嗓門說:“最后,我要為方玉蘭這個妹子說幾句。方玉蘭是個好人!她做的酸辣粉絲是龍門鎮四鄉八里最好的,從不短斤少兩!她也是個好母親,她養的兩個兒子,都是不怕死、不怕苦,一心為革命的好紅軍戰士!她做女人,也是一個好女人!她善良,對丈夫葉木生忠貞不二,壞人欺負她,她是受害者!”


  何世昌的仗義執言,卻令方玉蘭哭得更委屈了。1。何世昌忍著傷口疼痛,停頓了一下又說:“我還要說——她還是一個堅強的革命者!就在不久前,她為我們今天的安全撤退,做出了重大貢獻!同志們、鄉親們,讓我們鼓掌歡迎——我們有這么一個好鄰居,好鄉親,好姐妹!”


  何世昌帶頭鼓起掌來,眾人被何世昌的真誠感動,鼓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最后,掌聲響成一片,羅老幺心中含悲帶愧,也慢慢地拍起了巴掌。


  人群再次行進了,方玉蘭背著小烏螞,牽著小四跟在擔架旁邊,卻一直默然不語。擔架走在人群最后面,何世昌突然對方玉蘭說:“玉蘭妹子,你要不煩,有些話我想跟你說說。”


  “有話,你就說吧。”


  “先才羅老幺有句話是對的——到今天,你已不是一個普通的群眾,不再是普通的粉絲作坊老板。”何世昌謹慎地說。


  “那我是啥?”方玉蘭被說得愣了。


  “你是紅軍家屬,兩位紅軍領導的母親。往后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別人看你的眼光就變了。比如對你說話、辦事的要求就高了。你知道為啥子嗎?因為你是紅軍領導的媽。5。”見方玉蘭一直沉默著,何世昌也一直說下去,“還有更重要的一條——你在敵人面前經歷生死考驗,為革命做出過重大貢獻。”


  “何大哥,那些都是我該做的。”方玉蘭終于說話了。


  “對呀,這就是你的覺悟。4。”何世昌循循誘導說,“但是,妹子,當紅軍領導的媽,光在敵人面前不怕死還不夠,還要時時想到自己是革命者的母親,有的話該說,有的話就不能說;有的事能做,有的事就不能做。”


  方玉蘭的臉色有些陰了,她把小烏螞抱在胸前,默不作聲地走著。何世昌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繼續說:“舉個例子說吧——剛才你那些革命占不占便宜的話,到蘇區有沒有好日子過的話,就不該說。3。打人的事,就更不應該做。”


  “他那張嘴爛,就能隨便傷人嗎?”方玉蘭有些火了。


  “他是有錯,但你是革命家屬。”何世昌說。


  “他也一大把歲數的人了,他還不是革命家屬?”方玉蘭想起羅老幺的兒子,也是犧牲的紅軍戰士。


  “他的兒子犧牲了,你的兒子還活著,而且你的兩個兒子都是領導。”


  “我……我兒子當領導,我就該挨他罵嗎?”方玉蘭還是不服氣。


  “因為群眾心里有氣,就是罵錯了,也應該忍著。”


  “我對蘇區本來就不踏實,我跟他們一樣擔心。你叫我裝明白,說假話?”方玉蘭不解地問。


  “因為群眾心不穩。6。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需要用它來穩定人心。”


  何世昌這句話實在太深奧了,方玉蘭想破了腦殼也沒明白是啥意思,只得苦笑著:“也不知道你說的是歪道理還是正道理。”


  “這樣吧,妹子,往后你就記到一點——你是領導的媽。任何時候對大家有利的話才說,對大家有利的事才做。”何世昌淺顯地說。


  “好,我記得了。”方玉蘭鄭重地點了點頭。經過這一番長談,她發覺自己對羅老幺的怨恨,早已消融得無影無蹤了。


  由于受不住一路奔波辛勞,再加上牽掛鎮上的家業,許多鄉民在追隨紅軍走了一兩天山路之后,又悄悄不辭而別,跑回龍門鎮。剩下的群眾,也大多猶豫起來,越走越慢。政委廖學書急壞了,現在張寶善正在發瘋似的到處搜捕,他們一旦回去,將面臨何等的慘遇是可想而知的。


  這天傍晚,廖學書親自來到人群中,望著一張張沮喪的面孔,她發覺事態比預想的嚴重許多,如果不能當機立斷地安穩民心,恐怕日后紅軍永遠回不了龍門鎮了。于是,她站到一塊大石頭上,高聲說:“同志們、鄉親們,我是龍門鄉蘇維埃主席廖學書,我是專門從前線趕過來向大家道歉的。鄉親們,你們都是紅軍的親屬,是敵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敵人現在正在調集大軍瘋狂地追趕我們,我們決不能停下等著敵人來屠殺我們!”


  廖學書的話,使群眾心頭驟然一震,羅老幺拼命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到廖學書跟前。


  “同志們,鄉親們,”廖學書繼續說,“前段時間,我們個別同志在執行轉移撤退任務中,鼓勵、支持一部分人毀了家業、燒了房子,都是錯誤的!我代表紅軍、代表鄉蘇維埃,向受損失的家庭道歉!鄉蘇維埃政府在這里向大家鄭重地承諾——等我們重新回到龍門鎮,一定把毀掉的家業、房子重新建起來,決不欠大家一草一木!”


  羅老幺突然跪在地上,失聲痛哭:“我的兒啊,我的房子……”


  葉志文滿面愧色地走上前,將他攙扶起來,道歉說:“羅老伯,燒房子、毀家業的錯誤是我犯的,我一定賠你。9。”


  “志文!”方玉蘭想起何世昌頭天對自己說的話,于是決然地站出來,“你去跟鄉親們說,把我家的房子分給大家,我們不能欠人家的賬。欠了別人的,我們走到哪兒都不安生。”


  這時,廖學書來到人群中,握住羅老幺的手說:“羅老伯,紅軍和蘇維埃政府會給你做主。現在我們的革命正處于最困難時期,等勝利了,我們一定會制定政策專門解決這些問題。”


  方玉蘭看看眾人,鼓足勇氣走過來問:“妹子,我想對鄉親們說幾句話,你看合適不合適?”


  “姐,你想說什么?”


  “妹子,志文是我的兒子。他給別人犯下事,我有錯。”方玉蘭懇切地說。


  廖學書點了點頭。方玉蘭拉住葉志文,站到一塊高地,高聲說:“大娘大嬸,街坊鄰居們!葉老三是我的兒子,我家法不嚴,教養無方,給各家各戶造了孽!我替老三跟大家賠罪了!”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方玉蘭先是深深鞠下一躬,然后繼續說:“大娘大嬸,兄弟姐妹們,我葉家也不富,祖祖輩輩靠省吃儉用攢下幾間房子!我兒子造的孽,我愿意替他償還!等回到龍門鎮那一天,大家沒吃的,到我屋里來吃;大家沒住的,到我屋里來住;頭上有我方玉蘭一片瓦,就有你們一片瓦;鍋里有我方玉蘭一口稀飯,就有你們一口稀飯……”


  此時,太陽即將落山,一層淡淡的余輝灑在方玉蘭掛滿汗珠的面頰上,閃爍出金紅色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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