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更天,輪著虎頭山突擊隊的人出場了
嚴國勤聞見臭氣,撲騰醒過來。他知道臭氣出在哪里,是怎么一回事情。這種時候,臭氣像是悄悄伸過來的兩只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脖頸子。他胡亂披件小褂子,跑去打殷家傳的門。他說,家傳家傳,快起來,你聞聞,哪來的大糞,比咱莊的大糞臭多了。
殷家傳打開門,站村道上嗅了嗅,說,哪來的大糞?礦上來的大糞。礦上的人吃肉,比咱莊的大糞氣道厚。
倆人來到村東,看見村東灣地里,鐵姑娘們正在忙著澆麥地,臭氣繚繞。
嚴國勤問虎頭山突擊隊的隊員們,大霞子帶著她的人去煤礦擔大糞了,我們怎么辦?
虎頭山突擊隊的隊員們回答說,我們也去擔,未必煤礦的大糞也姓朱?
第二天三更天,輪著虎頭山突擊隊的人出場了。2。他們做事謹慎,上晚黑就把十九副尿桶轉移到了村外,所以這天半夜里,人人空著手,悄無聲息地出村,悄無聲息地回村。3。但是結果出人意料,虎頭山突擊隊的人是空著尿桶去,空著尿桶回,除去遭到老頭子的呵斥與追打,一舀子糞也沒得到。虎頭山突擊隊里沒有煤礦下放知青,老頭子不認得他們。
虎頭山突擊隊的人三更天靜悄悄出村,靜悄悄回村,鐵姑娘戰斗隊的人還是知道了。這倒不是說虎頭山突擊隊的人弄出了什么響動,驚動了朱文霞的人,而是朱文霞早已掐算到了。朱文霞多精明,五更天,虎頭山的一群人垂頭喪氣地回村里,在村頭路上,就遇見了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鐵姑娘們。
朱文霞問,你們身上的擔子重不重,要不要我的人幫你們擔一程?
鐵姑娘戰斗隊的隊員們一溜排攔住村路,虎頭山突擊隊的隊員們耷頭勾腦,想從她們身旁繞過去。
朱文霞說,你們這是怕我們擔到我們麥地里?哪會呢,我們的麥地早潑上大糞了。
嚴國勤退后兩步,落在了最后面。他是想讓走在前面的殷家傳說上幾句,沒想到殷家傳也是閉著嘴,從一邊溜過去。
嚴國勤躲不過去了,直直地走向朱文霞說,不要神氣得過早了,這就像田徑場上賽跑,不到撞線的那一刻,誰都說不好誰勝。
朱文霞說,那就等著瞧。
嚴國勤說,那就等著瞧。
大糞比牛糞臭,就比牛糞有肥力。三五日過去,眼見著鐵姑娘戰斗隊十畝灣地里的麥子,就比虎頭山突擊隊十畝灣地里的麥子起來得高,長勢好。5。原本兩塊麥地連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條地墑溝,從外邊看不出啥來;現在兩塊麥地差別就大了,站在地頭一眼望去,哪塊麥地是哪塊麥地,一眼看分明。鐵姑娘戰斗隊的十畝麥子一片烏油油的,高矮一刷刷齊。一看就是肥力足,讓糞頂的。相比較,虎頭山突擊隊的十畝麥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牛糞撒不勻溜,多的地方肥力足,麥苗的顏色就深一點,麥鋪子就高一點;牛糞少的地方,肥力弱,麥苗的顏色就黃一點,麥鋪子就矮一點。眼見得就到了陽歷三月底,農歷二月底,臥了一冬的小麥一節一節往上長,人就不能下去亂踩了。這以前不怕,踩得越狠,麥鋪子起來得越高。7。這些天,兩個隊的隊員人人手持一把鐵锨,在麥地四周清理淌水溝,防著遇上大雨天,麥地里的積水淌不出去。四周淌水溝原本就有的,隊員們清理它只是把溝底溝邊弄整齊。兩個隊的麥地就相挨著,麥子長勢就在眼前,麥子誰長得好,誰長得孬,像是明鏡一般。虎頭山突擊隊的人手握著鐵锨,越干越疲塌,敗軍似的;鐵姑娘戰斗隊的人越干越歡實,勁頭使不完似的。
嚴國勤說,家傳,家傳!你起個頭讓咱的人唱首歌,鼓鼓士氣。
殷家傳就起了毛主席語錄歌“下定決心”。虎頭山突擊隊隊員跟著他,一起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這首歌原本是很有氣勢的,經虎頭山突擊隊的人一唱,一點氣勢也沒有了,聲音“哼哼”的,就像一群蒼蠅。
朱文霞笑笑說,怪不得麥子長不好,看都是啥人種的。說著就站出去一步,清清嗓子,起了一個頭。她起的是“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鐵姑娘們唱得字正腔圓,高亢激昂。虎頭山突擊隊的人都站下來,停下手中的活,看著她們唱。9。嚴國勤氣了,嚴國勤說,家傳,起,再起一個!虎頭山突擊隊就又唱了一首“戰士打靶把營歸”。唱得仍然不好,聲音不洪亮不說,還不整齊。等他們一唱完,朱文霞就又指揮自己的人唱了一首“不愛紅裝愛武裝”。虎頭山突擊隊從氣勢上壓不過鐵姑娘戰斗隊,干脆閉口不唱了。10。鐵姑娘戰斗隊隊員一看,越發得意,唱過“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天上布滿星”;唱過“天上布滿星”,唱“老房東查鋪”,把那些年流行的歌子,挨著個唱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