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吧! 短篇小說 - 沉默的吉他。

沉默的吉他。

作者-   阿翔@會飛的羊    插畫- 阿翔@會飛的羊


阿吉的吉他坐在房的牆角不發一語﹐只有在風吹入窗打擾的時候﹐它才喃喃低語。


我記得阿吉離開小鎮的那一天﹐舅舅的車子在屋前小路等候﹐催促的引擎聲令人感到厭惡。阿吉說﹐他想到外面去唱歌給很多人聽﹐ 然後賺很多錢。我覺得阿吉變了﹐難道他不能像以前那樣好好唱歌給我聽就好嗎﹖為什麼人長大了就要離開這裡﹖我不懂﹐我只覺得我熟悉的世界開始搖晃起來。而且我也在生舅舅的氣。我覺得舅舅是個大壞人﹐因為他不但不阻止阿吉離開﹐還自告奮勇要把他載到大城市去。不過﹐比起舅舅﹐我更討厭阿吉。為什麼他非要去那裡不可﹖我真的很難理解這一點。


阿吉背著吉他站在車門邊對我揮揮手﹐而我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門口兩眼發怔地看著他﹐然後他便上車了。就像是某個早晨被我驚動飛去﹑下次也不會再認得的鳥﹐舅舅的車子朝著前方漸離漸遠﹐不消三十秒便看不見了。塵土隨汽車的聲響一起沉澱後什麼也沒有﹐只剩下枯黃顏色的路看似沒頭沒腦地直直地連接在遠處的山腳下。我坐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如同種下一顆不會發芽的巨型種子。


當天我徹夜未眠﹐豎起耳朵努力搜索期待靜夜響起一串木吉他聲。


阿吉離開後﹐我既無心上課﹐放學回到家也覺得生活很空洞。我討厭就這麼走掉的阿吉。他不是說要教我彈吉他嗎﹖他不是說如果爸不買吉他給我﹐以後他就會把他的吉他送給我嗎﹖ 這都是騙我的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實在太好了﹐我舅舅是個壞蛋﹐而哥哥是個騙子﹗所以我窩在棉被裡用力哭了一場﹐以慶祝我美好的童年。


後來阿吉常常打電話回來﹐告訴媽關於他在那裡的生活。他說他現在在民歌餐廳和pub駐唱﹐租了一個小房間﹐跟同屋的幾位大學生變成了好朋友。阿吉還說﹐外面的世界好大好精彩。就像老家的樹林一樣散發希望﹐但城市的高樓大廈散放的是另一種希望﹐那是較冰冷但更耀眼的希望。除了建築林立及密密麻麻的告示板之外﹐城市裡還有很多很多的人﹐多到無法把他們分別視為個體。市區的人多起來的時候﹐人聲車聲都是沸騰的﹐就像是幾十萬把吉他同時彈奏一首拍子混亂的曲子﹐並且越來越大聲。阿吉覺得自己像個鄉巴佬﹐但他很確定他很快就能變成這城市百萬個細胞裡的其中一個。


鄉巴佬阿吉細胞幾乎每天傍晚7點到10點會在民歌餐廳唱歌﹐結束後11點到半夜1點會在pub演出﹐剩下的時間不多﹐大部份都是在睡覺。我媽對城市的生活一無所知﹐只叫他要小心身體。這些都不是我從電話裡聽到﹐而是媽告訴我的﹐因為我從不接阿吉的電話。每次他打電話回來﹐只要媽一提到我的名字﹐我會馬上轉身進房去﹐然後我從眼角瞄到媽瞬間跟她手上的話筒一樣變成了啞巴。


就這樣過了半年多﹐不知不覺就快要過農曆年了。阿吉說過年要回來吃年夜飯﹐還叫媽做他最愛吃的糖醋雞塊。其實我也都習慣了阿吉不在的這些日子﹐也不生他的氣了﹐因為我漸漸了解到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外地工作是很辛苦的。我也開始想念阿吉了﹐想跟他一起坐在矮牆上大聲唱歌﹐想跟他到紅樹林去看棲息的海鳥﹐還有到山上的樹林裡去探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阿吉離開家裡以後﹐我就沒有再碰過吉他﹐不想彈吉他﹐也不再吵著爸要給我買吉他了。


哥哥要回來﹐就在除夕夜那一天午後﹐媽媽像一隻勤奮的工蜂﹐一直在爐灶週圍忙著打轉﹔而我坐在後院清理菜根。想著兒子今天要回家﹐她從幾天前就開心得不得了﹐心裡滿滿是期待。媽探出頭來跟我說炒個菜就好的時候﹐臉上掩不住的笑燦爛如花。接下來﹐只要等阿吉回來就好了。


這時﹐電話響起﹐爸接了電話。接著有那麼一瞬間我仿彿有一種奇怪的預感﹐我的心臟跳漏了一拍﹐天昏地暗了一秒。然後﹐我看見媽跌坐在地上﹐爐上準備要炒菜的鍋子傾斜歪倒在灶台上。此時媽的臉模糊了﹐廚房也模糊了﹐但我仿彿看見鍋子緩緩流出的油流到灶台邊緣便消失不見﹐然後猶如時間一般從牆上的發條老鐘裡滴答流了出來。


舅舅在電話的那一頭說﹐下午時分阿吉坐同村李伯伯兒子的車子回家途中﹐在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交通意外﹐兩個人都受了重傷﹐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宣告不治。我跟爸媽到醫院認領哥的遺體﹐媽又一次跌倒在地上﹐幾乎快要昏厥過去。舅舅不斷地向爸媽道歉﹐是他把阿吉送到外面去的﹐所以他認為哥的死他也有責任。


隔天﹐舅舅驅車把阿吉的行李都帶回來了﹐他進了我的房間﹐看見我盯著床邊窗外的矮牆發愣。以前我跟阿吉常常就並肩坐在那矮牆上﹐喜歡用力彈吉他的阿吉必然坐在我的左邊﹐而我一定坐在他右邊。那時候我們總是盡情地彈吉他﹐開心地唱歌﹐感覺好像人永遠不會老﹐太陽也不曾真正熄滅一樣放肆地彈著﹐唱著。年輕的心是跳躍的﹐是會飛翔的﹐我感覺我跟阿吉的心都因躍躍欲試而不斷陪伴著﹑碰撞著並且依賴著。而就如我不可能忘記這些美好的日子般﹐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阿吉的歌聲。那是一把有溫度的嗓音﹐那是藍天與白雲﹑山林與潮汐相互共鳴才孕育出的動人歌聲﹐那就是我哥哥的歌聲。這時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木吉他交給我。一如阿吉的歌聲﹐這吉他的顏色與木材的紋路我再熟悉不過了﹐它陪我渡過童年的歲月﹐這就是我哥哥的木吉他。


我把吉他擺在牆角﹐不敢輕易彈奏。我怕觸動了弦就會觸動了另一些什麼﹐在我心裡引起共振與騷動。


於是﹐沉默的吉他只好坐在牆角。沉默的吉﹐他坐在牆角﹐無聲地盡情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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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翔創作小記 ﹕

繼短篇小說《悲傷的吉米》和《莉蓓兒的使者》後﹐這是阿翔的第三篇短小創作。

這個故事描述的是弟弟對哥哥的依賴與感情﹐從不諒解到接受﹐但往往在意氣用事的時候﹐人們無法及時好好珍惜最後的相聚﹐不肯在離別的時候擁抱﹑微笑﹑祝福。這是我第一次寫兄弟間的情誼﹐希望大家能接收到我想透過文字表達的情感。

插畫依然是我自己畫的﹐只是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畫風上的改變呢﹖

如果喜歡我的圖文﹐不要忘了幫我推一下文喔﹗  

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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