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我

大約相隔每兩個星期,
我就一定會夢見老家一次。
我夢見在木板走廊的另一頭那個房間醒來,用手指輕輕刮木板牆,
發出空心隔板的聲音。
然後沾沾自喜的想: 客廳的人有沒有被我嚇到阿?
我看到窗戶隔著窗簾透入的陽光灑到電風扇裡,
被打碎成一千個碎片,
溫柔的降落在我的手背,形成特別容易讓人清醒的溫度。
我經常幻想,當我夢到這個夢時,不是一個人醒來,
就像媽媽一樣存在的外婆像以往一樣睡在我身邊,發出沉重的呼吸聲。
以前,要是半夜她的呼吸聲太小,我會輕輕碰觸她的背,做一種很無謂的檢查。
我一直那麼害怕失去她。但自己卻不曉得。
不過,每一次夢境裡都是一個人醒來。
因為當時已經天亮了,外婆非常早起,我也一樣賴床。
外婆是永遠不會和你說不的存在,
是最放縱寵愛的象徵,是我整個成長的支柱,
她離開後這三年,
半夜時常另我掉淚,直至今日才有膽子正面懷念她。
是這樣嗎?
是不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聽爸媽的話,現在又過得那麼異於常軌,
我和一般鄉土劇的兒女一樣在她離開之前為她的行動緩慢,同樣的問題問了又問,
感到不耐煩,感到驚訝於是不停出言不遜。
"妳對我好兇阿"
外婆那時這樣子說。
現在最後的那段日子我記得最清楚,她對我說的話竟然是
"要不要吃東西?"
"妳對我好兇阿"
這兩句話。
這也是為什麼我看見她總是流淚,總是在又把事情搞砸後在內心喊她,
因為不管我怎樣錯,
人生怎樣走,上一秒鐘如何兇她,
她還是會問我"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一點也不成功。一路自己的一意孤行讓父母心灰意冷,
國中時交了男朋友,父母那頭吼叫,吵架加下跪,
到了外婆那頭便是 "他是怎樣的人阿? 跟我說看看嘛"。
對不起,我一直是個亂七八糟的人。我至今才敢和妳說點話。
晃眼過去不見妳已經三年。
網路是電線變成的,電線裡面有電,電是一種能量,
它是不是能像妳的能量一樣,把我想說的話傳遞給妳。
"難過"不能形容我的心情,也不能形容我曉得妳將離開我的心情。
四個孫子裡我是唯一的女孩,也是唯一整個童年由妳帶大的孩子,
我時常在想,這些意義也許早已由我長大後的冷漠和疏離化為烏有。
妳的名字是我現在最快能皺起臉像孩童一樣大哭的字眼,
我是如此糟糕,妳那麼疼愛我。
妳知道我很想念妳才讓我總是夢見老家,是不是呢。
沒有看到妳在夢裡的房內,但我曉得妳就在那間屋子裡面,
和爺爺在一起,我的人生永遠也吃不到我最喜歡的雞湯麵線了。
我也才發現爺爺是如何的存在,兩年前在靈位前和尚對我們說了聲 : 來,叫爺爺。
才讓我驚覺字典裡代表長壽會讓我想到的人也離開了。
一直如影隨形的在我生活裡的第二個人也再也不會出現。
我現在理解,這樣子好的外婆,我只不過是讓她帶大,就那麼放不開她,
何況是她親生女兒的媽媽呢?
但我竟然在去祭拜妳的前晚,對媽媽說出了: 妳一定希望死的不是妳母親而是我。
一直兇巴巴的媽媽沒有罵我,沒有像以前一樣歇斯底里,
只是淡淡講一句: 妳講這種話做什麼呢。
我已經不想再在我還來得及的時候傷害別人了,可是我還是個另人失望的民意代表。
我想我等夠了,不需要再有什麼大契機,
來告訴我,該轉變或該振作,該move on,
現在的我一心只想早日安定,結婚,偶爾和普特去旅行。
老家我曾生活的一樓已經被打通,變成無人居住的廳堂。
我在房間裡的牆壁上到處畫畫,我長大要當個會畫畫的人,
我成為了。
我再也不要說什麼從今以後了。
妳下輩子一定當我的外婆,一定要,
我一定會乖的。這次我一定會乖。
快速的單眼皮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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