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孤軍深入(六)
第六章 勝利帶給我們撤退
一
緬甸政府向聯合國控告我們政府,說孤軍是侵略者,國際法上怎麼判斷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因為我們的防區恰在我們看來是雙方的邊界之上,共產黨可以用出賣土地的手段把我們立腳的地方劃給緬甸,以實緬甸攻擊我們「侵略」的藉口,但我們政府卻並沒有參與其事,和宋朝的人永遠不承認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一樣,我們也永遠不承認把那一帶未定界的邊區,割讓給緬甸,緬甸當局對我們的態度隨著他們兵力的強弱而時好時壞,當孤軍最初退到邊區的時候,他們認為可以一舉把我們殲滅,他們不承認我們是侵略者,而且不屑和我們談判,甚至把我們談判的代表扣留,而稱我們是「殘餘」,我們永不了解我們這些殘餘怎能會成為含義較強的侵略者,我們只是求活,求生,求反攻而已。
在薩爾溫江大戰之前,我們和緬甸相處的非常之好,但那種和好只限於緬甸無利可圖時和兵力薄弱時,一旦等到情勢有變,這和好便不能保持了,薩爾溫江大戰導源於猛布張復生團的遭受攻擊,和一個排長一個排附的陣亡。
原來駐在猛布的孤軍和駐在猛研的緬軍相安無事,緬軍曾要求李國輝將軍撤出猛布,但受到拒絕,我們不能撤離猛布,因為猛布產米,撤離猛布等於自斷糧源,但我們卻接受了他們兩點要求:一點是,我軍赴猛研採買菜蔬和日用品時,改穿便衣;另一點是,我軍通過公路時,改為夜間。
通過公路,是當時駐防猛布部隊最大的任務之一,從滇邊緬北南下的部隊官員,和從猛撒北上的部隊官員,必須由猛布部隊護送,在那萬山叢裡,公路如線,山口錯綜,走錯一步,便迷入歧途,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都摸不出眉目,且除了約定的山口外,其他地區,均有緬軍崗哨。
最後一次偷渡公路是薩爾溫江大戰半年之前,總部的一位參議帶著五六匹騾子,駝著文件,向緬北出發,這四五個騾子使緬軍的眼睛都冒出火來,他們可能以為裡面全是美鈔和老盾,就在山口,他們埋伏下口袋陣地,我們的護送部隊便恰恰的進入陷阱,但所有的騾隊仍平安通過,只有一個排長和一個排附陣亡,這使張復生團長,那位重然諾的山東英雄,集合全體官兵,發誓為死者復仇。
從那個時候起,公路便被孤軍寸寸切斷,這是一個導火線,一直發展到最後緬軍的全面攻擊和全面潰敗。然而戰場上不斷勝利所得到的果實卻無法保持,四國會議在曼谷召開,叫我們撤退的消息開始傳到邊區,但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相信。
我是猛布之戰結束後第三天返回猛撒的,我在醫院得到政芬的信,政芬的信上沒有說什麼,只是叫我快快回來,我回來了,回到猛撒,政芬隻身的迎接我,卻沒有帶著安國,我以為他貪玩去了,她卻躲開我的眼睛,我追問她,一個四十歲以上,千里歸來的中年人父親,是多麼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狂奔上來,摟著脖子,攀登在肩膀上,狂歡喊叫,然而,什麼人都沒有看見,卻看見無數眷屬們的奇怪眼光。
「安國呢?」我說。
啊,安國,孩子,政芬領我到他的墳前,緬軍日夜轟炸猛撒的時候,他正爬在椰子樹上盼望爸爸歸來,椰子樹被炸斷,他摔下來,腦漿崩裂,我撲到那黃土已乾的小小墳墓上,沒有哭,沒有淚,只抓住那黃土,抓到手裡,渾身顫抖。二
關於四國會議的經過情形和討論內容,我想,不必再加敘述了,我因為連喪二子,臂傷未痊,請假在猛撒休養,對四國會議的進行,並不比別人知道的更多,而當時各國記者雲集曼谷,差不多每一個細小的節目,都有報導。我只能就我所親眼看到的告訴你,在我們面臨著非撤退不可的局面時,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國輝將軍身上。猛布大捷後,因為存糧和民房全被緬軍燒毀,不能再住,乃撤到猛滿。四國會議期間,也就是「撤」和「不撤」瀕臨最後決定關頭的時候,孤軍已全部集中到猛撒。
那時候,李彌將軍在台灣,副總指揮李則芬將軍是我們的談判代表,另一位副總指揮柳安麟將軍代理總指揮。回到祖國,這正是我們多少年來的憧憬,在台灣,有我們的親友,我們可以安住下來,不再恐懼共軍的壓迫,也不再恐懼緬軍的攻擊,尤其是,大多數年輕伙伴,都願早一點回去,接受更高階段的軍事教育,所以撤退,是大家寤寐求之的,假如它發生在我們初到邊區之時,假如它發生在大其力之戰初結束之時,我們該是多麼興奮,而現在,當我們用血建立起一個局面的時候,卻要撤退了,弟兄們開始體驗到岳飛在朱仙鎮大捷後的心情,但我們沒有怨尤,只有一種像是徬徨無依的淒涼。
李彌將軍是不主張撤退的,丁作韶先生更是不主張撤退,而且態度尤其強烈,只有柳安麟將軍主張撤退,在這裡,我要強調說明的,李將軍和丁先生不主張撤退,並不是他們打算反抗命令,而是,他們認為,協議上只有規定撤退的人數,並沒有規定撤退的那些人是不是強壯,我們可以把老弱的弟兄送返台灣,而留下主幹──那就是說,留下李國輝將軍和我們全部孤軍。
因此,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李國輝將軍身上,他是邊區唯一的叱風雲人物,他如果表示不願撤退,便不會有一個孤軍走上飛機,李彌將軍一封信連一封信的向他解釋不可撤退的理由,丁作韶先生──這位孤軍上下一致愛戴的可敬老人,更向李國輝將軍反覆陳說不應撤退的道理,他並且不顧一切的向凡是他所見到的伙伴們,呼籲接受他的意見,這種幾近煽動叛變的行動,只有真正出於愛心和出於真知灼見的人才敢出此,才肯出此,事到今天,使我們永遠為他當時的寂寞落淚,他和他的夫人胡慶蓉女士,像孔子當年遊說列國一樣的,冒著烈陽毒蚊,和可能隨時被捕的危險,逐個營房痛下說詞,我記得就在事情發生的前兩天的晚上,我、政芬、毛有發副團長,還有幾位一時記不清名字的兄弟,坐在那淡黃色的月光下,毛有發是張復生將軍那一團的副團長,我應該補充一點的是,薩爾溫江戰役之後,李國輝將軍升任第三十二路軍司令,張復生將軍升任副師長,啊!這些用鮮血而不是用人事關係博得的官階,在他們回台灣之後不久,部隊被編散,便不太算數了,少將成了中校,中校成了少校上尉,而且有的壓麵條,有的為人當苦力磨豆腐,有的年老力衰,兒女成群,靠著哭泣度日。
我和毛有發並不太熟,他不是第八軍和二十六軍的老弟兄,這位河南籍,不認識幾個字的老大哥,他的年齡比我們大的多,他是對日抗戰時遠征軍九十三軍的幹部,抗戰勝利時,他沒有返國,就留在景棟,和一位比他年輕二十餘歲的白夷小姐結婚,就在那裡做起小本生意,因為經營得法,著實過了一段安適的日子。
可是,大其力戰前,緬軍大肆逮捕華僑,他看情形不對,便向孤軍投效,他一口流利的白夷話,和他作戰時那股瘋了似的勇猛,使弟兄們五體投地的對他敬愛,猛布戰役時,緬軍拂曉突襲,一下子便攻進師部,李國輝將軍翻窗逃出──這是以後他憤怒的親自率領鄒浩修營迂迴百里,冒熾烈砲火親自攻擊的原因。在那約十天的時間內,全賴毛有發副團長的不斷衝鋒才阻撓緬軍的攻勢。後來,李國輝將軍退到猛滿;率鄒浩修營迂迴時,命令毛有發副團長率敢死隊在山口策應,他那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蒼白,乾癟的像一塊豆腐乾,但他卻在半夜越過緬軍重重防線,一直摸到緬軍司令部,和美軍戰爭電影上所顯示的一樣驚心動魄,他報復了緬軍衝入我們師部的恥辱,用刺刀殲滅了緬軍司令部的官員,使緬軍群龍無首,全軍潰敗。
那一天晚上,我們面對面對著,政芬靠到我背上,自從安國死去,她很少說話,我更是沉默,只有毛有發在侃侃的談他的過去,和他的故鄉,而這時候,丁作韶先生來了。三
記得是《聖經》上曾經說過,先知總是不受尊敬,和總是不幸的,他的眼光看得越深越遠,贊成他的人便越少,等到形勢有變,往者已不可追了。歷史上多少失敗的人物,都在這個時候對他過去嚴厲處份過的那些好說逆耳之言的人,流淚懷念:「我悔不聽他的話!」現在,大家正是如此,我知道弟兄們──包括我們最敬愛的各位將軍在內,都在追悔當初不聽李彌將軍的命令,和採納丁作韶先生的建議,然而,機會只叩門一次,上蒼賜給孤軍建立奇功的機會,而孤軍也已經用血築成不可破的堡壘,到了終結,卻像一個夢遊人一樣,輕鬆的,毫無吝惜的把它丟掉,啊!事到如今這步田地,還說什麼呢?
丁作韶先生找到了我們後,還沒有來得及坐下,便氣急敗壞的告訴我們情勢緊急。
「不要撤,兄弟,」他說,「我們要留在這裡,以我們的兵力,可以和當地要求獨立的土著結合,成立緬甸民國,取現政權而代之,然後進入聯合國,不但我們弟兄有出路,將來反攻的時候,我們至少可動員一百萬精兵,像蔡鍔將軍當年一樣,由雲南四川,一路打到北平。如果撤退,大家擠在一個小島上幹什麼?東南亞無限江山,等我們這匹強壯的馬去騁馳!眼光放大點,兄弟!兄弟!」
「事情恐怕不這麼簡單。」我疑懼的說。
「兄弟,」他說,「一件偉大的行動往往是簡單的,俗話說,光棍老了,膽也小了,才會覺得幹什麼都不簡單,要知道,世界上只有家務事最不簡單,我年紀雖比你們都大,但我雄心還在,你們不應該怕的。」
「這只有李國輝將軍可以決定。」
「他已決定撤了。」他絕望的說。
這是一個重大的消息,我和政芬的手緊握著,心緒澎湃,連丁先生接著又說了些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但是大局顯然的已經決定。於是,就在第三天,事情終於發生,柳安麟將軍集合全體官兵訓話,那真是一個充滿了殺機的場面,在執法隊閃耀的刺刀下,空氣沉重,柳將軍厲聲的宣佈,有一個人正在鼓動部隊叛變,那人必須即刻停止他那卑鄙的誤國行動,否則只有軍法從事。
訓話結束後,我陪著丁作韶先生去總部,剛踏上台階,柳將軍勃然變色的跳起來,指著丁先生的鼻子。
「你,丁作韶,你是參議、秘書長、顧問,但你卻反抗政府命令,鼓動叛變,擾亂軍心,阻擾撤退,打擊國家信譽,破壞四國協定,我問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犯的什麼罪?」
事後我才知道,就在同時,丁夫人胡慶蓉女士在軍部和李國輝將軍起了衝突,李將軍也勃然變色的跳起來,向她吼叫──
「妳膽敢如此沒有禮貌,我槍斃妳!」
當天夜間,我和政芬已經安寢,但不能入夢,窗紙上的月光和稻田的蛙聲使人心碎,丁先生悄悄的走了進來。
「能給我找兩匹馬嗎?」他說。
「我可以試一試。」
「我要走了,」他說,「他們會殺我的。」
「不會的,你們都是情同骨肉的老朋友了。」
「但現在已經翻臉無情了,兄弟,你會知道,我是不是煽動叛變?我只是想我們要為國家著想,假使我們有一天揮軍北上,收復北平,是不是我們的貢獻?我們退到台灣又如何?克保,我得走了,國輝使我失望,我作夢都想不到他非撤退不可,他對我說了很多理由,但我知道他卻隱藏著那真正的理由,既不能開誠佈公,我想我該走了。」
丁先生不安的在茅屋裡徘徊,我聽到他的嘆息,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我幾乎要大聲喊,我知道李國輝將軍非撤退不可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往往是說不出來的,但我閉著嘴,我想我可能會說的太多了。
「丁先生,你們往那裡去?」政芬問。
「不知道,克保,能為我找兩匹馬嗎?」
這樣的,丁作韶夫婦走了,我和政芬送他們走了三里多路,握手告別,這位與孤軍同患難共生死,為孤軍坐了一年餘監獄,一直是孤軍精神導師的老人,在事情快要終結的時候,卻寂寞的走了,但是,不久之後,人們開始懷念他,懷念他說過的話,可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挽回當時的撤退,李彌將軍在台北越是不主張撤,李國輝將軍越是主張的徹底,連李彌將軍官邸的衛士都不允許留下一個。
這些都是往事了,我想還是不談它,馬蹄聲漸遠漸杳,山底的巒霧漸漸把丁先生夫婦吞沒,我和政芬並肩立著,有一種好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惆悵。四
孤軍正式撤退的日期是民國四十二年十一月八日,距我們三十八年進入邊區,整整五年的歲月,在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前導下,孤軍以整齊的行列,通過大其力,穿過國界河,到達夜柿。我和政芬是第三批撤退的,那已是民國四十三年三月了,在臨走的時候,我把茅屋重新整理了一下,用水把竹桌竹椅和竹床重新洗過,帶上我們所能夠帶的──在那荒煙野蔓的天地中,我們能有什麼?我指的只是一些孩子們過去的衣服和一些簡陋的玩具,政芬都捨不得丟下。那一天清早,我們天不亮便起床,先到安國墳前焚化紙帛,和他同時安葬的那塊山坡上,還有數不清的其他弟兄們的和眷屬們的墳墓,幾天來,或是伙伴,或是父母兄弟,在臨走之前,為他們的親人焚下最後一批紙帛,哭聲不斷,我把孩子的小小墳墓再用黃土加高,並在旁邊豎了一個牌子,上面用緬華兩種文字寫著──
「緬軍先生,誰無父母,誰無子女,墳中是一流浪異域的華人愛兒,求本佛心,不要毀壞,存歿均感,泣拜。」
到了夜柿,我們再去安岱墳上燒紙,坐在老屋前孩子的墳墓旁邊,我把頭埋到雙臂裡,政芬一面焚化,一面囁喃的訴說──
「岱兒啊,妳看見媽媽和爸爸了嗎,我們要到台灣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兒啊,妳要照顧自己,把錢揀起放著,等大了再儉省的用,爹娘恐怕不能再為妳燒什麼了,寬恕我們吧,孩子,寬恕我們的窮苦,使妳和哥哥都半途夭折,我已告訴妳的哥哥,叫他再長大一點,前來找妳,孩子,孩子,妳聽到媽媽的哭聲了嗎?」
政芬被兩個同伴扶著,向小小孤墳叮嚀了最後一句,回到市區,汽車已隆隆待發,在國界橋那裡,中美緬泰四國的國旗迎風飄揚,幾個我不知道姓名和國籍,但看起來一定是高級官員的人,在那裡有趣的注視著我們憔悴的行列,我想他們是高興的,而且也應該高興,他們已圓滿的達成了上級所交給他們的任務,用香鬢舞影解決了共軍和緬軍千萬人死亡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幾個月來,差不多天天都聽到「要顧全大局」,「你所看到的只不過一點,我們看到的是全部!」等等的話,我想,在這個大時代中,我們是太渺小了。
三小時後,車到米站飛機場。
我已記不得我們所乘的那架飛機是什麼公司和什麼號碼了,不過,那是容易查出的,因為在全數將近萬人的大規模空中撤退中,只有我們坐的那架飛機起飛後即行失事,我不知應該用什麼感想來看那架飛機,假如它不失事,我和政芬現在一定身在台灣,以我的這種非常不適合現社會的性格和毫無人事奧援,加上沒有積蓄,我可能和劉占副營長一樣,在豆漿店為人磨黃豆為生,也可能和張復生將軍一樣,為人壓麵條,生意蕭條,入不敷出。我或許可以教書,我和那被我誤盡了青春的政芬,都受過高等教育,但我們沒有證件,而證件卻是最重要的,不是嗎?不過飛機終於失事了,決定我留下來的命運,對一個軍人來講,戰死是正常的歸宿,啊,「別來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猶昨,話到英雄末路,忽涼風索索。」我不要再說這些了。五
現在回想起來,事隔多年,已記不清飛機上有什麼人,和有多少人了,大概總在四十人和五十人左右,張復生將軍、政芬、我,我們並肩坐在右邊靠著機翼的那一排座位上。艙門緊閉,發動機像瘋狂了一樣的怒吼著,機身開始向前滑動,而且漸漸提高,有些弟兄隔著那小小的像囚窗一樣的窗子,向外眺望,外面可能還鳴著鞭砲,也可能有無數揮動著的熱情的手,但大多數弟兄都沉默不語,那些對我們有什麼意義呢?我願再重複一句,一切一切,如果發生在五年前該多好,那時弟兄們會抱著飛機感激落淚,現在,我們雖然終於實現了重返祖國的願望,但大家都已經過千難萬劫,嘗盡人間辛酸,心情己殭,思緒已呆,不知道應該想些什麼了,當飛機震盪著離開地面的時候,往事忽然如繪,我看了一下四周,那些生死與共的伙伴都合著嘴唇,我彷彿看到大家狼狽渡河,進入三島的那幅圖畫,而如今,這樣淡淡的走了,丟下了千百孤墳,和一場難以排遣的午夜夢回。我和政芬緊倚著,她靠著我的肩膀,抱慣了孩子的雙臂無力的垂在胸前,我懷疑她怎麼還能活下去,從一個活潑美麗,充滿了嫁給王子幻想的少女,只不過短短十年,已變成了一個不堪憔悴的老太婆,是我害了她,我握住她的手,她沒有反應,無論內心或身子,都是一片冰冷。
飛機起飛後二十分鐘,忽然有一點異樣,誰也說不出到底怎麼異樣,只有張復生將軍發現右邊引擎已經停止,那三個箭頭的螺旋槳釘死在機翼上。他用手指給我,我剛看了一眼,機身便像掉下去似的陡的下降了二千公尺,之後重新被什麼東西托住,機艙裡立刻大亂,弟兄們跌撞成一團,政芬緊抓住我,我的頭重重的撞到艙蓋上,身上被摔的每一個細胞都發出刺骨的痛。
大家正驚駭的當兒,那位中國籍的副駕駛員出現了,他滿頭大汗,踉蹌的走到張復生將軍面前,要求緊急處置。
「將軍,」他喘息說,「飛機發生故障,萬分危險,請你命令弟兄們打開艙門,把凡是可以推下的東西統統都推下來,我們必須馬上減輕重量。」
大家所有的簡單行李,以及堆在艙尾的那些看起來像是救生圈的東西,全被拋出機艙,飛機沿著一條小河飛行,不斷的跌下,又不斷的掙扎上升,河壩上的鴨群被巨大的陰影驚散,我們可清楚的看到孩子們在追逐奔跑。引擎吼聲裡帶著嘶啞,似乎隨時都會著火爆炸,那巨大的機翼,似乎也隨時都會撞到兩岸的群峰上,我走到駕駛室,注視著那位正駕駛美國人和副駕駛中國人的後背,他們在忙碌的計算又計算,交談著,詢問著,我看不到他們的面孔,只看他們雙臂上汗珠密佈。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後來才曉得,只不過二十分鐘,我們在泰國的彭世洛堡新修的機場,不顧紅旗的阻撓而強迫降落,弟兄們從死神懷裡復甦,那些百戰英雄,一個個面如槁灰,有的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對著那前來歡迎的機場上的泰國官員,張將軍不得不宣佈他們都患有重病,非被人抬著,不能行動。
就在弟兄們下機,聞訊而至的大批華僑和泰國空軍負責官員還沒有到達,還沒有展開空前盛大的歡迎之前,我和那位副駕駛員在機旁有一段談話,他告訴我,這架飛機已不能再用,必須另派飛機來接,他已有十三年的飛行歷史,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意外,而且,再多半秒鐘都不可能支持。
「駕駛員的技術不好嗎?」我說。
「不,恰恰相反,幸虧是他的技術好,要不然我們早已撞成粉碎。我們超載的太多,這架飛機規定只可乘二十人的,現在卻搭了五十人,而且還有行李,和把一頭象放到一匹馬身上一樣,一開始就承不住。」
「但我們得救了。」
「是的,不知道是誰的福,我們才平安著陸,真應該感謝天上的主。」
「可是,」我說,「假使真正非撞山不可的時候,你和駕駛員會不會先跳傘逃生?」
「不會的,」他說,「我們一定和自己的飛機共存亡,不能把乘客丟在機上,自己卻跳傘逃生,全世界的飛行員都是如此,不等到最後一個乘客跳出機艙,我們不能跳,這是我們的飛行道德。」
啊,我只知道這位副駕駛員是安徽人,卻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但那是可以在他服務的公司查出來的,我對他有無限的敬慕,他的話像劍一樣刺中我的心,我對我剛才悄悄跑到駕駛室,察看他倆會不會逃走的鬼祟動作,感到無比羞恥,我上前和他握手,當時我便決定,每一個行業都有他的道義,我一定要留下來,留下來重返邊區。六
我們在彭世洛堡住了兩天,泰國空軍懇切的招待我們,就在機場撥出一棟房子,供大家休息,一個小時後,當地華僑協會聽說祖國的陸軍迫降,便向機場蜂擁而來,我記得那位泰國華僑協會林榮尊理事長,他的小汽車幾乎是到了要撞到泰國警衛的身上才停住,像見到闊別多年的兄弟,他握住張復生將軍的手,連連說著對不起,把我們中途迫降的歉意都攬在自己身上,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比華僑更奇妙和更可愛的人,他們從不在政治上招僑居地人民的嫉妒,他們的制勝致富不靠祖國的強大,也不靠暴力和欺詐,而靠那種中華民族特有的吃苦耐勞的精神,而他們更熱愛自己的祖國和自己的同胞。在彭世洛堡,我們像是凱旋的王子,那位當年曾任過 國父孫中山先生衛士的張鑑初,彭世洛華芳影相樓老闆曾彥忠,林榮尊理事長的助手廣東豐順人張德光,和無數我一時記不起名字來的華僑,他們用卡車載來三個月也用不完的罐頭、香蕉、水果、和毛毯──毛毯是張復生將軍提出的,弟兄們的行李全部拋掉,便是當初敗退到邊區的時候,也從沒有這樣真正的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彭世洛堡的氣候和大其力的氣候相差無幾,中午熱的能使人發昏,半夜卻會冷的使人發戰。
第二天晚上,我把我留下來的決定告訴張復生將軍,他困惑而不安地看著我,疑心我說的話不是我的真意,我知道他馬上就要說什麼了。
「復生兄,」我搶先說,「我知道你很為難,在你率領的隊伍中有一個人半途潛逃,無論如何,這是嚴重違紀,而且也為你惹來無謂的麻煩,但只有一點略微不同,我不是在開赴前線時潛逃,而是在撤回後方時潛逃,我忘不了兩個孩子的墳墓,和那荒野纍纍的弟兄們的墳墓,我一定要回去,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剩下的伙伴能長大成人,能像孤軍一樣的從覆滅的邊緣茁壯起來,成為一支勁旅,克復昆明,克復北平,迎接在台灣的同胞重返家園,如果不能這樣,也可能隨時戰死,不要為我難過,我不是不為自己打算,每一個人便是為自己打算的太多,才把國家弄到這個地步,我留下來不妨礙什麼人,你不會叫泰國警察逮捕我們夫婦吧。」
「你應該為政芬想想!克保兄。」
我驀的跳起來,我怕人提到政芬,他的話可能使我再改變主意,我愛我的祖國、愛我的妻、愛我的孩子,如今孩子已死,我怕提到政芬,她的每一滴眼淚都使我痛徹心腑。
「復生兄,」我說,「我永遠記得駕駛員的話,他在飛機最危險的時候還不肯拋棄那些和他漠不相干的乘客,我也不願拋棄那些始終仰仗我們,把我們看成救星的,不肯撤退的游擊伙伴,和視我們如保母的當地土著和華僑,一想到駕駛員的那句話,我便汗流浹背,復生兄,我會終生不安。」七
第二天,另一架飛機在機場著陸,張復生將軍在歡送的呼聲中登機而去,在他前頭,緊靠著他上機的,是那位右眼全盲,兩腿又一瘸一瘸的李春放排長,他的右眼珠是被敵人的刺刀挑出來的,啊,我不知道我怎麼會仍記得他,去年我還得到他的消息,因為他也是山東人的關係,他到台灣後一直幫著張復生將軍壓麵條。他今年總該五十歲了,上帝,祝福一個沒沒無聞的,可憐的受苦英雄吧。
我和政芬眼睜睜的看著飛機起飛,當天下午,感謝林榮尊理事長,把我們用車子送到大其力,兩天後,我們繞道叭老,重回猛撒,而猛撒已被緬軍佔領,一向懸掛著青天白日國旗的竿頭,已升起緬甸國旗,只不過短短一周,景物依舊,而人事已非,我換上便衣,在土岡上遙望安國的墳墓,有兩個緬軍正坐在那裡吸煙,我只好懷著咽噎的嘆息,轉身離去,當天晚上,我找到石守敬,一位雲南籍,誓死也不肯離開邊區的游擊英雄,我在他的游擊基地景勒住下。不久之後,我再度看到丁作韶先生,這位被認為罪大惡極的老博士,不復當年高興勃勃了,但他卻把希望寄託在未撤退的伙伴們的身上,和他當初希望孤軍一樣,希望我們也早一天壯大,另外,在邦央,我看到了田興武,這位赤著雙足的岩帥王猛烈地搖著我的肩膀。
「你們為什麼撤退?」他哀號道,「丟下我們這些沒有娘的孤兒。」
「司令,」我說,「我們沒有撤退,我不是留下了嗎?」
我知道我不能安慰他,也不能安慰每一位伙伴,尤其是這不僅是安慰問題,這是一個求生存,爭自由,共患難的,把心都要為朋友扒出來的千秋道義,我感覺到我愧對蒼天。
我想,這篇報導可以停止了,四國會議後,邊區呈現著的是一個比孤軍當初抵達時還要淒涼,和還要紊亂的場面,我在景勒,幾乎可以聽見從仰光和從莫斯科,和從北平傳出來的狂笑,當地土著用一種輕蔑而不信任的眼光看著我們,他們只知是我們當初曾經答應過永不拋棄他們的要求。
自從我留下來,又是匆匆六年,六年中的遭遇,有比過去六年更多的血,和更多的淚,景勒於民國四十四年十二月被緬軍攻陷,我滿身鮮血的被政芬拖著,和全部弟兄退入叢林,從此我們只有用鳥聲來代替傳遞,我們這裡沒有傳奇,沒有美國西部武俠片上所演的羅曼蒂克的鏡頭,我們這裡只有痛苦,和永不消滅的戰志,加里波里將軍曾向願意加入他的軍隊而詢問待遇的人說過:「我們這裡的待遇是:挨餓、疾病、衣不蔽體、整天被敵人追逐逃生,受傷的得不到醫藥,會輾轉呻吟而死,被俘的會受到苦刑,被判叛國。但,我們卻是為了意大利的自由和獨立。」
我不知道加里波里將軍的話是不是也可以用到我們身上,我們的苦難連我們自己想起來都會戰慄,這是伙伴們都怕那月光之夜的理由,我們比孤軍當初更缺少醫藥,彈藥、和書報雜誌,啊,但我們沒有氣餒,「傷心極處且高歌,不灑男兒淚!」但我們是常哭的,因為眼淚可以洗癒我們的創傷。我們也常常高歌,為我們自己,為我們前途,也為廣大的苦難同胞,聲淚俱下。
現在,應該停止了,我必須馬上回去,你看,這世界多麼的亂,又是多麼的寂寞,叢林中弟兄們的聲音使我的血都沸騰起來,為我們祝福,至愛的弟兄,再見吧。【附錄二】☆【附錄二】鄧克保致編者函二☆編輯先生:
謝謝您,寄來的剪報於前天收到,多少年來,我們很難看見一本新書,也難看見一本新雜誌,更別說報紙了,一本破爛不堪,最前幾頁和最後幾頁全部磨掉了的書刊,會被弟兄們珍寶般的傳來傳去,剛剛接到手裡的時候,便有人要你指天發誓看後一定借給他了,我不知道我們的祖國為什麼不能在這方面稍加供應。先生,把你們擲到字紙簍裡,當廢紙拋棄的書刊,撿起來,寄給我們吧。剪報被我們的弟兄們傳閱著,我對我拙劣的文筆深感遺憾,我已盡我的全力去寫,將近十八年輾轉沙場,提起筆有時候連字都想不起來,我想我如果是一個作家,有文學素養,該多麼好,我胸中積壅澎湃著無限的痛苦、憤怒、和憂傷,都無法寫出,寫出的只不過我所想要寫的萬分之一。
轉來的讀者來信也收到,謝謝他們的關心,在這廣漠的世界上,仍存在著人生的溫暖,但不要為我悲,也不要為我惋惜,可悲的是那些已經埋身黃土的弟兄,可惋惜的是那些已經撤退的弟兄,我還報國有日,還可以隨時為我那可懷念的祖國戰死,而他們不能了,他們或骨骸已腐,或投閒置散,困於生活,漸衰漸老。
有很多封信是老朋友寫的,凡書有地址,我都一一直接函覆,他們指出的若干錯誤部份,像時間,像地點,像人名事蹟等等,我想請貴報就近訪問一下,加以改正,往事如煙,雖是己耳親歷,有些地方也都記不太清楚了,在這些信中,我最感動的是牛壽益同學的信,請轉告他:我永遠記得他的鼓勵。還有張雪茵女士的信,我把她的信在我的孩子墳前焚化。另顧紀卿先生願告訴簡治瘧疾螞蝗的單方,弟兄們為這件事歡呼,我的通訊地址一時不能確定──您會知道的,我們又要撤退了,盼望顧先生能把藥方在貴報或《中央日報》上發表,即令我看不到,也總有弟兄們看到,會帶回邊區來應用,請轉顧先生,我們感激他,千萬個帶病作戰的弟兄等待他的援手,告訴他,只要病不折磨我們,我們是堅強的。
全文最後關於曼谷的那幾段,務請刪去(編者謹致歉意,全文已刊完畢,來不及刪矣)。那是當時太多憂憤使我說出來我的傷感,《聖經》上,基督重臨人間的時候,他是悄悄而來的,而且輕輕敲著人們的大門,接待他的人便隨他升天,貪睡的人便永遠喪失這種機會了。是的,機會只叩門一次,李國輝將軍當時的撤退使我們每一回憶起來都流下熱淚,我們不但沒有理會敲門的基督,而且硬生生的趕走了。我想的很多,而且很紊亂。彷彿是在歷史上讀過,祖逖擊楫渡江,把黃河以南全部光復,可是,在結局的時候,卻派了戴淵為大都督,祖逖便只好憂鬱而死,他的偉業成功一半,從此南北朝成為定局。啊,我說的太遠了,請您原諒,事情已經過去,而且前邊已為你們惹了不少麻煩,我知道你們的處境,願接受任何刪改,因為我即令有什麼感想,我和我的伙伴們對李彌將軍,對李國輝將軍,一直都有崇高的敬意,李彌將軍的高瞻遠矚是難得的,當初如果不是他教李國輝將軍退出大其力和公路線,孤軍一天平均有三個傷亡計算,我們早全部喪生了。李國輝將軍作戰的勇猛和忠心耿耿,也非其他將領所及,邊區的江山是他打下的,事實上只有李國輝部隊。每個人都有他的缺點,我們不應要求完人,那是不可能的,是嗎?
現在,我們又要面臨第二次撤退,聽說賴名湯將軍已抵達曼谷,再也沒有這個消息使弟兄們驚愕了,除了極少數,像我們這樣留下來的弟兄外,其他大多數游擊隊員都是平民,孤軍雖撤,來自各地的華僑和從雲南逃出的青年,是取之不盡,堵塞不住的兵源,那是撤不盡的,但卻給我們以最大的損傷。祖國,啊,在我們生死呻吟的時候,你在那裡?在我們稍微能夠站起來走路的時候,你出面再把我們擊昏。「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四摘抱蒂歸。」一摘已枯,現在我們面臨的是無法抗拒的再摘。
先生,我永不會回去,這不是我違抗命令,是我捨不得我內心的痛苦和擔當,我和政芬已過慣這裡蠻荒窮困的生活,可能不會適應台北那種文明社會,政芬已懷了八個月的身孕,我已把她送到曼谷,生女叫安明,生男叫安華,我將留在這裡,即令沒有一個伙伴,我也要在這裡等待那些冒險來歸的青年,即令沒有一個冒險來歸的青年,我也要把青天白日旗插在山頭,無論是共軍和緬軍,在打死我之前,都不能宣傳他們把游擊隊消滅。
來信說要出版單行本,這使我惶悚,如果出版,盼能寄給政芬十冊八冊,我會看到的,如果我戰死,我的兒女長大成人之後,也會在書中認識他的父親。一燈如豆,舉頭遙望,月光皎潔,先生,啊,再見。鄧克保百拜

Sealed (Aug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