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 2007

異域~孤軍深入(五)

第五章 中緬第二次大戰

  在緬甸國防軍二度向我們猛攻,一場以薩爾溫江為中心的慘烈大戰發生之前,我們的游擊區域,已有台灣三倍大的面積,孤軍作為兩萬餘人大軍的主幹,我們獲得暴風雨前夕的喘息。

  我想在敘述薩爾溫江大戰之前,介紹幾位伙伴,他們在那蠻荒的邊區,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他們不會重視我的介紹的,他們只是為了自由而戰,而不是為了博得令名,但我懷念他們,我不告訴你現在仍活躍在邊區的英雄,那可能涉嫌互相標榜,我只告訴你那些現在在台灣的,或是已經戰死的,他們的可歌可泣的事情。

  我永遠懷念馬力壩的那唯一的女英雄楊二小姐,我還是在邦桑撤退時俯在擔架上見到她的,但她的印象卻留在我的腦海裡,隨著日月的增加,而更清晰,她那時剛從泰國購買槍械歸來,和政芬在夜柿相識,而且迅速的結拜為乾姊妹,那一天中午,我在一棵遮不住太陽的椰子樹底下,正被蒼蠅困擾,卻聽到躺滿了一地的伙伴們發出一陣歡呼,在大道上中沖天的飛塵中,一個頭上裹著紅巾的女孩子馳馬而至,她身後追隨著七八個騎著川馬的彪形大漢,跑到我們跟前時,她緊勒韁繩,那匹雪白的戰馬嘶鳴著仰起前蹄,幾乎人立起來,她向那些高叫她「二小姐」的弟兄揚鞭問──

  「你們這裡有沒有鄧克保!」

  我們是這樣的見了面,她跳下坐騎,就坐在石子地上向我報告政芬和孩子們的消息,她的面龐飛紅的像一張孩子的臉,兩個大眼睛,和那兩排細而小的貝殼般的牙齒,使我驀然的想起美國西部電影中那些美麗絕倫的女盜,我懷疑那山巒重疊裡的風沙和雨季後特別顯得毒烈的太陽,為什麼沒有把她曬黑,她似乎不像英雄,而像一個電影明星在拍戰爭實況電影,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她。

  「我只是一個野丫頭!」她脫掉她的紅巾。

  「聽妳的口音,好像是雲南人。」

  「不,我是馬力壩人,馬力壩歸緬甸管。」

  但她承認她是中國人,一股兄妹之情使我永遠關心她,她那嬌小身軀可以抱著馬腹奔馳百里,而且雙手可以開槍,百發百中,在我們談話時,弟兄們蜂擁四周,要求她表演給大家看,她站起來,剎那間,當兩個比人頭還大的椰子隨著槍聲在一百公尺外另一棵椰子樹上掉下來時,我們還沒有看清楚她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位一年四季圍著紅頭巾,穿著美軍夾克的雙槍女郎,李彌將軍委她為獨立第三十四支隊司令,她大發脾氣,因為她手下有三百多健兒聽她指揮,她希望的是縱隊司令。民國四十一年春天,薩爾溫江大戰初起的時候,她率部從馬力壩星夜向猛撒增援,在景棟以北的叢林裡,中了緬甸的埋伏被俘,從此沒有下文,是生是死,我們不知道,而緬甸國防軍對俘虜的殘無人道,使我和我的妻子,為她作過多少祈禱,上天把這麼沉重的報國救民的大任,加到一個還沒有出嫁的弱女子肩上,使人想到法國的聖女貞德,上帝,上帝,祝福她吧。二

  史慶勳,這位河南籍的壯士,他擁有一位雲南籍美麗年輕的妻子,夫妻兩個躍馬滇邊,達五年之久,他的歷史是平凡的,曾經在五十三軍當過連長,退伍下來,在開封做過小本生意,我們不能想像一個沙場英雄會低聲下氣和顧主爭蠅頭小利,所以他賠了個淨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遇到那幾乎全是河南人組成的孤軍,便帶著他的六十歲的母親,參加那充滿了鄉音的戰鬥行列,輾轉到雲南後,大軍潰敗,他和母親盲目的逃向騰衝。

  在騰衝,他結識了那時才十八歲,後來成了他妻子的林永蘭,他們結識經過和小說上寫的一樣傳奇,林永蘭是房東的女兒,正在騰衝中學讀書,膽子比斗還大,可是和見了女孩子卻面紅心跳的史慶勳朝夕相遇,漸漸發生愛情──所謂愛情,史慶勳事後告訴我,只是他天天在他母親敬的佛像前跪下禱告:「我要能娶她為妻,一定為你重裝金身!」一直到他們訂婚的前夕,他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而在訂婚後,雙方家長鼓勵他們去照像館照相時,他的舌頭卻像被釘到下顎上一樣的怎麼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婚後不久,共產黨便佔領騰衝,史慶勳想安安靜靜的過下去,就在萬里外的異鄉,了此一生,可是,共產黨區政府要他去登記,因為他作過國軍的軍官,他只好登記了,而且接受每天早上前往報到的約束,和接受種種訕笑譏問的羞辱,但共產黨在政策上是要消滅任何被懷疑的人的,越是忍受折磨的人,越引起他們的嚴重注意──他們想:他為什麼要忍受?是不是包藏禍心?最後一次報到時,史慶勳和一批過去在政府任過職務的人們,被關進了拘留所,林永蘭黑夜混過那些被美色迷了心的看守人員的耳目,把牢門打開,一場自共軍進入騰衝第一次囚犯暴動,和聞訊倉促起事的我方地下工作人員,配合在一起,且戰且走,向卡瓦山退去。

  史慶勳和他的嬌妻就這樣的成為三百人以上戰士的首領,他自封為救國軍總司令,專殺共產黨徒。民國四十一年夏天,他一個人潛入騰衝,把他那飢寒交迫的老母背出來,獨行二百里,背到永恩,作母親的在兒子背上不斷哭泣,眼淚濕透了他的雙肩,他像安慰孩子似的安慰他的母親,因為他的母親堅持著不肯再走。

  「我會連累你的,兒子,」老人涕淚橫流的說,「你快逃吧,史家靠你傳宗接代,媳婦能早生一個孫子,我死也高興了。」

  「媽,妳再嚕囌我就跳到澗裡摔死!」作兒子的恐嚇。

  但是,等他再潛入騰衝太東鄉陳家村接他的岳父母時,消息走漏,一排共軍團團圍住,他和他的太太倉促應戰,掩護二老突圍,結果是二老戰死,剩下兩個人大哭著落荒逃去,在山坳那裡,回首東顧,岳家的村莊火光沖天,已被共產黨縱火焚燒。

  史慶勳和他那在婚前見了槍都要發抖的妻子,都成了射擊名手,可以雙手擊中百步外搖曳的燭心,他膀臂上刺著自己的姓名,以及「反共抗俄」四個大字,和水手們驕傲他們的刺花一樣,他每殺一個共產黨,便在他背上刺下一個五星。

  「你應該隱藏自己?」我常勸告他。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明人不作暗事!」

  然而,就在薩爾溫江之戰的前夕,他和他的妻子,以及十幾個部下,在長勝村裡,被共產黨偽裝的村民們用滲有迷藥的酒灌醉,押送騰衝,在十字街頭執行槍決,他們夫妻是面對面被一槍穿過腦子的,我不知道他臨死時流過眼淚沒有,他沒有為他的母親生下一個孩子,而他們的母親,那想念兒子幾乎雙目全盲的老婆婆,雖然所有的伙伴都向她發誓,史慶勳已到台灣去了,她也相信上天不會斷絕史家的後代,但她仍是天天哭,啊!她現在孤苦的住在夜柿,伙伴們都回台灣,我不知道還有誰會照顧她。三

  多數英雄,都已戰死,只有李泰興還活在人世,這大概是上帝見憐,他是在四國會議後撤退到台灣的,這一位名震滇西的傳奇人物,無論他的內心,或他的行動,都是典型的怪傑,然而,造成他那種怪傑性格的,卻是血淚的代價,和一個詩人故意蓬頭垢面不同,他不是為了怪而怪,而是慘痛的歷史使他那純孝的天性,有時候竟變成殺人魔王。

  李泰興的父親早亡,留下無依無靠的母子二人,靠著給人縫紉和撿些山柴出賣度日,就在他十六歲的那一年,在鎮康趕街子上,「趕街子」,江南一帶叫「集」,黃河流域一帶叫「會」,鎮康每逢陰曆初一、十五兩天,四面八方的商旅,東邊來自昆明,西邊來自仰光,齊集鎮康,店舖林立,萬頭鑽動,他和他自幼就在一起玩耍的女伴──我們沒有辦法稱她為「女朋友」,在那個風氣閉塞的滇西,太洋化的名詞,似乎不太符合實際,實際上李泰興和他那鄰居女孩子趕了十里夜路,在天亮前趕到鎮康,覓了一塊接近十字街口的屋簷,擺下攤子,搬出他們的商品,村上婦女們繡的枕頭及布鞋,和他母親手紡的白粗布,以及加過工,用石灰泥染成,粗陋不堪的印花布等等,和武俠小說上描繪的一樣,大約上午十點鐘左右,幾個地頭蛇眾星捧月似的捧著一位警察前來通知他,要他快一點搬走。

  「我們一早佔的!」女伴抗議說。

  「我的小心肝娘兒,」一個流氓說,「我一年前便佔下了。」

  他們並沒有繼續調戲他的女伴,但他們卻把地攤上的東西統統摔到大街上,恁來往的人踏踐,和順手牽羊的偷去。十六歲,只能算是一個孩子,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被虐待,他向警察求援,警察卻責備他擾亂治安,他哭了,抓住一個最凶頑的人拚命,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在被暴打一頓之後,他被帶進警察局,關到第二天,他的母親由女伴扶著,趕到城裡,哭哭啼啼的向警察叩頭求請,才放了出來。

  李泰興是這樣的被逼成匪,他和史慶勳一樣,背了母親,漏夜逃到緬甸,落草為寇,在當了土匪後,不到三年,那就是說,他還不到二十歲,便擁有為數四百的人槍,成為雲南一支最大的悍匪,專劫「趕街子」,被虐待的痛苦,養成他殺人不眨眼的性格,我們伙伴中沒有比李泰興殺人更多的了,那些過去欺侮他的地頭蛇全都抖成一團死在他的雙槍之下,他捉住他們,在燭火輝煌的大廳上設筵宴客,然後,縱他們逃走,在二百步之外,雙槍齊發,取他們的性命。

  在反攻雲南的戰役中,他接受獨立第三十二支隊司令的番號,繼續搶劫鎮康的趕街子,但不再單純劫富濟貧了,他專搶共產黨的貿易公司,縱馬西歸時,就把戰利品分送各村窮苦的老百姓,所以他大小數百戰,從沒有一次失風,他就是魚,老百姓就是水,他每進駐一個村子,便採取共產黨當初困擾我們的那種戰術,先行封鎖,凡企圖越過封鎖線的,一律就地格殺,孟子曾經說過,唯不殺人者能統一天下,我似乎覺得,如果能正正當當的殺人,寧使一家哭不使一路哭,民心恐怕反而更會傾向於他。

  李泰興是一個典型的老粗,但他有和張作霖相同的老粗的道理,他把他的部隊分為兩個梯隊,一個梯隊作戰,一個梯隊訓練,他對知識份子的尊重,超過我所知道任何文武全才的將軍,那些將軍們一旦獲得權勢,便自認為是萬能,只有李泰興知道他有許多自己所不懂的東西。

  四國會議後,他背著他的老母,坐上飛機,飛往台灣,他的母親是不是健在,我不知道,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我永不能忘記我眼前的英雄孝子們的塑像,而且,一直到撤退的那一天,他從沒有理過髮,和女人的頭髮一樣長的披到肩上,在他那個單純的只知道忠和孝的腦筋裡,他認為國家所以弄成這個樣子,完全是沒有「真主」的緣故,因此,他曾在佛前發誓,不遇真主不剃頭。

  現在,聽說這個殺人如麻的英雄,在台灣中壢做漿糊生意,我不知道做漿糊對國家的貢獻會不會超過他在滇西游擊對國家的貢獻,但我知道,使他,以及和他類似的志士,淒苦的老死窗牖,實在是一個悲劇,國家並不擁有用不盡的人才,不是嗎?四

  我想不再用更多的篇幅介紹我們的英雄了,實際上也不允許我一一無遺的介紹,僅只戰死的伙伴們的名單,便可以厚厚的寫出一本書。他們,有些名字是三個字,有些是兩個字,在那簡單的三個字或兩個字裡面,卻含著無限熱淚。有一半以上死於毒蚊,猶如油盡燈熄,等到血被瘧菌吸枯,人也不起。有一半左右則死於緬軍和共產黨之手,子彈洞穿他們的胸膛,鮮血淹沒了他們痛苦裂開的嘴巴。我記得曾國芬父子,他們是雲南緬寧曾家壩子的人,在反攻雲南戰役中,他們盛張筵席,招待村子裡人民區政府區長以下五人,用甜言蜜語和酒把他們灌醉後,砍下頭顱,舉家奔向國軍,可是,父子二人終於陣亡在岩帥,共軍的機槍把父親的雙腿從膝蓋那裡打斷,兒子背著父親,沿著澗底向雍和那個方向狂奔,希望能趕上大軍,後來,有看到他們的弟兄告訴我,父子二人雙雙死在山口,渾身是血的靠著崖石坐著,眼珠已被鳥鼠啄去了,是共軍打死他們,還是凍餓而死,沒有人知道。

  除了這些,我還可以說出更多的慘烈事蹟,那些壯士們現在都像煙雲一樣的消散,唯一留在世上的,是那位於猛撒的忠烈祠裡的一紙牌位,但四國會議後,忠烈祠拆除,牌位失散,便再也找不到他們曾經為國捐軀的痕跡,但這一切都不能使我們氣短,「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們這些百戰蠻荒的孤臣孽子,根本不可能留名史頁,也從沒有想到要留名史頁,同時,即令留名史頁,又該如何?我們只是盡到做人的本份,用我們枯瘦如柴的骨骸,奠立大多人幸福的基礎,然而往往事與願違,生離死別,葬身異域,已使我們聽到深夜鬼哭,而戰果竟被人摘去,弄到目前這種境地,我似乎聽到他們的哭聲更加悲切。

  我在家裡休養了三個月之久,鞭傷才告痊癒,本來用不著三個月之久的,但傷口普遍化膿,而醫藥又十分缺乏,政芬每天只有煮一盆滾水,涼冷後為我洗滌,孩子們隨著媽媽守在床前,六隻茫然的眼睛望著我紅腫的背,深恐怕潰爛會穿入肺部,有時候,當我們有錢的時候,政芬便去買一點紅藥水為我塗擦。後來伙伴們在他們那每月可憐的兩個老盾薪餉中抽出一部份捐給我,才正式延請醫生治療。

  我痊癒後,便決心再湊錢為安岱看病,孩子的笑容永遠不斷,但她那大而圓的眸子卻不能靈活的轉動,她不太會玩,因此她的哥哥安國也不喜歡和她玩,她只孤單的傍著椰子樹,看她的哥哥和鄰居的華僑孩子們追逐,一站便是幾個小時,從不歡叫,也從不哭號,我隔著竹窗看過去,看見她無知無識的,得意的吮著小手,口水順著肥胖的手腕流下來,我忍不住狂奔過去,把她抱到懷裡,吻她,親她,眼淚灑滿了她那傻笑的面龐,如果能用我的心換取她的聰明,我願把心挖出來,我願為我的女兒死,願為我的女兒作任何事情,只要能使她恢復往日的伶俐。

  在薩爾溫江大戰前三個月,我們終於前往曼谷求醫,我和政芬,她拉著安國,我抱著安岱,從夜柿乘長途汽車去清邁,轉乘火車去曼谷,我們坐的是頭等車廂,這並不是我們有錢,而是,頭等車廂的乘客最容易受到尊重,我們是中國人,卻沒有中國護照,必須藉著頭等車廂的聲勢才能安全通過,在車子輕微的震盪中,眼前逐漸展開蒼茫的平原,極目所至,全是稻田,風吹禾動,像是無涯的浪波,向鐵路線洶湧而來,使我回到我那千里青青的夢中家園,政芬端坐在那天鵝絨的,足可以把身子全部吞沒的巨大沙發裡,不自然的搓著她那滿是裂紋的手指。

  「我要喚回我當年的記憶,」她激動的說,「可是已喚不回來了,多少日子的蠻荒逃亡,使我忘記自己。」

  安國最為興奮,他對每一件事物──包括前進著的車廂,嗚嗚的車頭,塗蠟的地板,以及我們身上穿的竭盡力量購置的新衣服,和雖然太陽高照,卻有點微涼的頭等車上的冷氣,他不斷的向我和他媽媽問長問短。只有安岱憨憨地笑著,我當時的心情很好,我以為馬上就可以把她醫治痊癒。

  「孩子病好後,」政芬畏怯的提議說,「我們也住在曼谷吧!」

  我正在猶豫怎麼回答,政芬接著嚴肅的說──

  「他們的眷屬都是住在曼谷的。」

  但是,到了後來,她卻自動的提出重返夜柿,曼谷是一個好地方,高級官員的眷屬都住在那裡,然而,就在那裡,我隱約的察覺到非親臨其境便無法察覺到的不祥的陰影。五

  曼谷,和世界上任何一個濱海的大都市一樣,熱鬧、喧嘩、人潮澎湃,到處都是使我和政芬昏眩的汽車和摩天樓,我們的補給──國防部發給的實際上超過我們實有人數的薪餉彈藥,和那每月七萬五千美金的巨額現款或物資,都以曼谷為轉運點,而共產黨的間諜人員也以曼谷為重站,這些因素促成這個泰國首都畸形的繁榮,雲南總部辦事處的官員們自然的成為一擲千金毫無吝色的時代寵兒,我和政芬相形見絀的住在一家名叫客陞的,華僑開的,專收容板車夫和象童的三等旅館,第二天,去辦事處報到,當天下午,便帶著安岱去看醫生。

  我和李國輝將軍夫婦是一個星期後相遇的,就是這一次的相遇,使我察覺到我上邊所說的那個陰影,李國輝將軍於五個月前把他的太太唐與鳳女士送到曼谷後,便飛台灣受訓去了,他走的時候,他的眷屬還沒有安頓好,等到他受訓歸來,也就是我和他們夫婦相遇的那一天,他發現他的妻子和仍在襁褓的孩子,被人像堆垃圾似的堆到兩棟巨廈之間的一間小木屋中,而那兩棟新購的巨廈──左邊那一棟的主人是李彌將軍夫人的弟弟龍昌華,右邊那一棟的主人是李彌將軍夫人的姊丈熊伯谷,李彌將軍夫婦就住在名義上是內弟龍昌華為主人的那棟富麗堂皇的巨廈裡。

  唐與鳳女士用含著哀怨恚恨的眼睛,望著她那土豹子的丈夫,一句一句回答他的詢問。

  「李彌將軍來看過妳們母子嗎?」

  「沒有。」

  「他們邀請過妳們母子嗎?」

  「沒有。」

  「有人來探望過妳們母子嗎?」

  「沒有。」

  「妳們有錢嗎?」

  「沒有。」兩行淚珠順著她的面頰流下了。

  事實上唐與鳳女士在曼谷過的是一種孤寂的日子,她和我們一樣,被繁華把她嚇昏了,能住進一間木屋,已是求之不得,但是,兩邊巨廈的金碧輝煌,男人們的風度翩翩,和女人們的雍容華貴以及辦事處官員因她沒有「見過世面」而對她的輕蔑,使她的心都碎了,她絮絮的向她的丈夫說個不停,像李彌將軍夫人和她面對面碰見不屑和她打招呼啦!像她想搬一個較為不潮濕的地方而辦事處的官員推說沒有錢啦!像每次借錢,都要再三請託才能打折扣批下來啦!等等等等,我側耳聽著,每一個字都不遺漏,我注意著李國輝將軍臉上的表情。

  那一天晚上,大家的心情很是憂鬱,第二天晚上,我又到那裡,他們夫婦在院子裡小凳子上坐著,李國輝將軍袒胸露背的揮著芭蕉扇,送過來撲鼻的酒味。

  「克保兄,」他說,「那些大官和貴夫人們在皇家酒店為我設宴洗塵,我沒有去。」

  「你應該去的。」

  「我不去,」他冷笑說,「我自己也有老酒,」他霍的站起來,用芭蕉扇向左右指著,淒涼的說,「你看,克保兄,這兩棟大廈,是我們孤軍的血和美國鈔票蓋成的。」

  「閉嘴,你要死!」他太太喊。

  「我要問那些美金,和那些在滄源空投的槍械那裡去了!」

  我上去摀住他的嘴巴,李太太哭哭啼啼的把他拖回那悶熱得像蒸籠一樣的木屋,我上街去買了五銖的冰塊壓到他頭上,剛要告辭的時候,一批我不大熟習的辦事處的官員擁進來,說大家已等了很久,非請他去一趟不可。結果是,我被拉去充數,在那被白衣侍者拱繞著的、地板光滑的像玻璃一樣的大廳上,有十幾桌筵席擺在那裡,我幾乎是唯一的在邊區作過戰的軍官,但光榮卻分屬大家,華僑小姐和泰國小姐都用充滿了崇敬的眼光向大家敬酒,接著是一個舞會,我一個人躲在牆角,一盃一盃的喝著冰水,「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走出大廳,在門口,那彈簧門幾乎把我擊倒,我迅速的逃了出去,在湄公河堤岸上,望著那滿江畫舫,深吸了一口氣,我發現我已不能適應這個世界。

  回到客陞旅社,政芬已把孩子們的蚊帳放下,我們默默相對著,半天,她猝然說──

  「我們還是回夜柿吧!」

  「為什麼?妳說過要住下的。」

  「我們住不起,克保,」她嗚咽說,「你也知道我們住不起,我不使你為難,我們回去吧。」

  我們是和李國輝將軍一起回去的,在迴旋金蓮步,歌舞玉堂春的太平世界的另一個邊際,我和政芬,抱著病兒,重新回到蠻荒,回到伙伴們的行列裡,迎接不久即行爆發的薩爾溫江大戰,當火車轆轆的離開曼谷北上的時候,我彷彿覺得做了一場夢,然而,那夢卻有無限的真實,和無限的沉重。六

  我回到夜柿,已是民國四十二年的春盡,在已經獲得年餘安定的中緬邊區,表面上顯得平安無事,我到猛撒總部報到,只有寥若晨星的幾個低級軍官在那裡,身負重責大任的處長級軍官們都在曼谷,我到副官處坐了一會,吸了一根煙,辦公桌上舖著一層在那廣大盆地中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灰塵,我又到我過去住過的竹寮裡張望,一個人正在蚊帳裡呼呼大睡,想去反共大學看看有什麼朋友在那裡,走到門口,遇見郭全,從這位警衛營的排長口中,知道副總指揮李則芬將軍,和李則芬將軍的老師,也是總部參謀長杜顯信將軍,還在猛撒。

  「他們為什麼不去曼谷?」我喊。

  郭排長困惑的望著我,我只好不自然的向他笑笑,感謝上蒼,當薩爾溫江大戰初起,孤軍幾乎全軍覆沒之際,李彌將軍飛返台灣,其他高級官員都去了泰國和香港,幸虧有李則芬將軍和我們全軍衷心信託的杜顯信將軍,親率援軍增援拉牛山,寫到這裡,我有說不出的積鬱和憂傷,我們真正是一個沒有親生父親的孤兒,在最需要扶持的時候,每一次都遭到悲慘的遺棄。

  通訊連轉來政芬的電報,告訴安岱的噩耗,我續了一個星期的假,租到一匹馬幫的川馬,星夜趕回夜柿,可憐的安岱,她連父母給她的雙倍的憐愛,都無福享受,自從曼谷回來,因為借貸太多,每月付租金不是長久之計,便搬到匹科居住,匹科位置在國境河邊,幾個兄弟幫我們搭了一座三間大的草房,誰也想不到,這三間草房,竟成為我那小女兒葬身之所。

  因為住地偏僻,孩子們找不到淘伴,做哥哥的又萬分不願意和妹妹遊戲,因為他的妹妹是太傻了,做哥哥的年齡還小,還不知道妹妹是個白癡,他只嫌她呆笨,一吃過飯,安國瘋了一樣往市區奔去,妹妹就啼啼哭哭地跟著,每次都被政芬苦苦的哄住,只有那一次,她那拙笨的小腦筋使她溜開母親的視線,向她的哥哥追去,等到母親發覺情形有異,喊叫著也追上去的時候,她的小身軀已橫躺在路旁,小腿上血流如注,是毒蛇咬了她,還是被樹枝刺破,破傷風菌傳染進去,還是其他什麼,一直到今天,我們都不知道,孩子死的那麼快,政芬把她抱到家,剛放在床上,她的小眼睛已經閉上了,沒有一句聲音留下來,似乎是她到死都怨恨她的無能父母,生下她卻不能養她長大成人。

  我趕回夜柿的時候,孩子屍體已發出臭味,我把她抱在懷裡,哭不出眼淚,我用舌頭舔她那癡呆的小臉,她連一聲傻笑都不會回答了。

  就在茅屋旁邊,我為她砌了一個墳,豎了一塊小小的墓碑,上面刻著,「中國游擊戰士之女鄧安岱小姑娘之墓」,去年,當我奉命去淡棉加運輸給養,我還特地潛赴她那小小的墓前,哭喚幾聲,經過五年的風吹雨打,茅屋已頹,只有那塊石碑還矗立在那裡。我不知道她那無知的靈魂,會不會聽到我的聲音。而現在,又是一年過去,也不知那墳是否無恙,我每天幻想著有一天重返故土,縱隔千山萬水,我也要把她的小小骨骸,運回我的祖塋,使她永依在父母身旁,不再害怕孤獨。

  為了安岱的死,我們舉家搬到猛撒,政芬和我都不是迷信的人,但我們仍到華僑舖子裡買了很多紙帛錢焚化,我還給孩子寫了一封長信,使她在冥冥中長大後,能記得做父親的無限恨悔,然後,在政芬大哭聲中,我們走了。七

  緬甸國防軍發動第二次攻擊,是一個空前強大的軍事行動,動員了一萬人以上的精銳兵力,在這裡,我們應該了解的是,一萬人的兵力在緬甸是一個相當沉重的負荷,他們那時的全部國防軍,包括海陸空勤,也不過兩萬餘人,顯然的對我們欲得之而甘心的。

  一萬人的緬甸軍中,有七千人至八千人是驃悍善戰的欽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軍在緬甸便吃盡欽族的苦頭,他們受過森林作戰和山岳作戰雙重訓練,身負輕機槍能像壁虎一樣的爬上斷崖,而且全是英式配備。另有三千至四千人,是比欽族更驃悍,更善戰,更令人驚愕的國際兵團,以印度人為主,受僱於緬甸軍部,約定他們行軍一天多少錢,打死一個中國士兵多少錢,和打死一個中國軍官多少錢,重利之下,把那些濃鬚黑臉的印度人誘惑的像瘋狂一樣的凶猛,多少負傷的弟兄,本來生還有望,卻都慘死在他們的刺刀之下,對這種和盜匪無異的殘無人道的暴徒,等到孤軍在拉牛山最後反攻的時候,幾乎一半弟兄喪生在他們之手的鄒浩修營長,下令不准接受他們的投降,用槍托逐個的擊碎他們的頭顱,來為那些戰死的伙伴復仇。

  緬軍的攻勢於四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開始,距我到猛撒不過十天。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天早上,天氣轉陰,濃雲沉厚的佈在天際,像隨時會崩塌下來,政芬要到郊外去採野菜,我勸她不要去了,安國漸大,學業卻一直被父母荒廢,識字寥寥無幾,無法進當地華僑小學,我建議她應好好教他。

  「我們明天便沒有菜了,」她說,「如果下兩天雨,該怎麼辦?」

  「明天再說吧,政芬,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或許我們會死。」

  「你胡說。」

  「我可以從辦公室溜出去挖一點,」我說,「妳還是教孩子吧,我們不能使他成為文盲,我常常的想到他的前途,我要他比我們強,我不知道他長大了怎麼樣去作就可以比我們強,我和妳,政芬,都是失敗者,我們的為人做事,都不足孩子效法,我只有祝福他,祝福他!」

  這是我們對孩子的事情最後一次談話,就在這時候,郭全排長暴風一樣的闖進來。

  「杜顯信將軍請你!」他喘氣說。

  「為什麼你親自來?傳令兵呢?」

  「快走,請你一分鐘也不要停。」

  在杜將軍處,我得到大戰已起的消息,派我率領當時在猛撒所可能動員的兵力──只有不到兩個連,還是七拼八湊,官兵互相間都不熟悉的部隊,向薩爾溫江增援,鄒浩修營長率領的兩個連在緬軍的猛烈火力下於拂曉接觸後已向江口撤退,緬軍卻正向那裡迂迴,如果江口失守,鄒營長受到前後夾擊,勢必覆沒,而猛撒,這個總部所在地只有郭全的一個排拱衛,緬甸如果急行軍前進,可以用如入無人之境的速度,二十四小時內予以佔領,如果他們再以一部份的兵力向大其力迂迴,我們便成為甕中之鱉,全部被俘,或全部被殺了。

  我前面說過,邊區的游擊縱隊和游擊支隊是很多的,但他們迄未能訓練成為勁旅,至於為什麼他們不能成為勁旅,說起來使人扼腕,我想我還是不談它吧,不過不管什麼原因,他們迄未能成為勁旅,卻是事實,而李國輝將軍的孤軍,始終是唯一的主力,這主力,在大家都以為天下太平時,自然受不到重視,弟兄們仍是每月兩個老盾──連付給皇家飯店門口那個為你開門的侍者小賬,都會被輕蔑的拒絕,但在變動的時候,卻完全要靠這一支可憐的孤軍,底定大局。

  然而,半年前從緬北猛央調回猛布駐守的孤軍,因糧食不繼,復派張復生團長率領他七○九團再返緬北,向各土司催糧,因此,在猛布那裡,也和猛撒一樣的空虛,只剩下九十三師的師部和一個師部連,官兵合計起來不到四百人,而緬軍很顯然的趨勢是,渡過薩爾溫江後,分兵兩路,一路進攻猛撒,一路進攻猛布──事後證明杜顯信將軍判斷正確。

  所以我們一開始便立於無法應戰的窘境,鄒浩修營長在猛畔的一個營,實際上只有兩個連,另一個連駐拉牛山,駐猛畔的兩個連正在敗退中,即令搶先到達江口,再加上駐拉牛山的一連也增援上去,我們也不能相信一個營──只有五百人,能抵抗住緬甸一萬人以上的精銳國防軍,而我率領的兩百個老弱或剛出醫院的戰士,百里馳援,不僅僅是強弩之末,也是一場飛蛾撲火。想到這裡我便痛徹心腑。

  我沒有再回到家便立即出發,政芬聞訊,踉蹌的趕來,拉著安國,把安國推到我的懷裡,淚如雨下,她聽不得作戰,六年來的浴血苦鬥,使她一聽到作戰都渾身發抖,是的,兵凶戰危,誰敢保證槍彈不洞穿肺胸。

  我撫著緊抱著我雙腿的安國的背,汗津津的,我不能用空話安慰她們母子,我只能咬緊牙關擘開孩子的手。

  「政芬,」我說,「挖野菜去吧,天恐怕要下雨,記住,我如果戰死,不要收我的屍首,趁妳年紀還輕,早一點結婚,政芬,原諒我,我這是真話。」

  政芬不像一個出征英雄的妻子,她拭不乾她的眼淚,坐在地上飲泣,安國追在我的身後,不斷嘶啞叫──

  「爸爸,爸爸!」

  但我終於走了,我也不像一個出征的英雄,走到盆地邊緣,開始進入叢山的時候,天已中午,濃雲仍重,我看看弟兄們腳上的草鞋,和那瘦得像麻桿一樣的雙腿,一個弟兄倒下去,他是瘧疾發了,大家沒有理他,繼續前進,知道他會趕上來的。八

  在猛撒土司指派的嚮導帶領之下,我們這支兩百人的援軍,向江口急進,多少次,我腦筋裡都浮出弟兄們被圍江口,遭受緬軍屠殺的慘景,這不是在國內和共黨作戰,戰敗後可以化裝老百姓,混在難民群中逃走。這是在異國,戰敗了只有死,我知道我們這兩百人即令趕到,投入火海,也無濟於事,但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覆沒,任何人都可以在重要關頭遺棄我們,我們自己卻不能遺棄我們自己,一路上,斷崖重重,每條澗水都密佈著螞蝗,身體不支的人只有留在半途,入夜以後,那東南亞深山中特有的,白天酷熱到百度以上,天一黑下,卻立刻降低到零度以下的氣候,使我們一面行軍,一面不斷觳觫,天上沒有星,也沒有月,我們不敢點燃火把,恐怕萬一江口軍敗,緬軍可能從這條小路進襲猛撒,火把將供給敵人射擊目標,我們手拉著手,在那跌下去便碎骨粉身的斷崖上摸索前進。疲倦、寒冷和對戰局的恐慌焦急,陣陣的襲擊著我們,沒有一個人知道江口已發生了什麼事,元江大橋那絕望的景象,我們曾經努力去忘掉它的,現在又升到眼前,這不是太相似的局勢了嗎,我要了一支紙煙想試著吸一口,結果又把它擲掉,一星火光都可能引來巨大不幸,我只好把腰皮帶束得緊緊的,不去想得太多。

  第二天下午,在我們急行軍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後,到達江口,江口沒有失守,但爭奪戰已經爆發,後來我才知道,緬軍約一個團的兵力果然向江口迂迴,以猛烈的火力進攻,想把那一個連一舉消滅,卻想不到孤軍在受過無數血的教訓之後,已學會了如何的迅速脫離敵人,鄒浩修營長自猛畔後撤時,由彭少安連長擔任先頭部隊,以每小時二十四華里到三十華里的跑步速度,向江口撤退,把所有的緬軍截擊部隊撇在身後,當一團敵人猛攻江口的同時,彭少安恰好啣著緬軍後衛的尾巴趕到,在那一瞬間的短短時間內,形勢大變,變成緬軍陷於我們的夾擊之中,守江口的李南階連長看到信號後下令反攻,緬軍只好狼狽後撤,彭少安立刻迎接後面鄒浩修營長率領的部隊進入陣地,剛剛進入陣地,緬軍援軍已至,重新合圍,那真是使人回想起來心跳的一瞬間,只要有十分鐘,甚至五分鐘的遲緩,都會全軍覆沒。

  我渡江和鄒營長會晤的時候,他正憑著工事,用望遠鏡眺望,陣地上沒有一點聲息,氣壓低的使人吐不出氣,很久很久,他把望遠鏡遞給我──

  「蒼天,你看!」

  在望遠鏡中,我看到山麓那裡,有三四個緬軍正在那裡用刺刀屠殺我們的傷兵,那些為國身負重傷,落伍下來而被俘的弟兄,他們的哀號聲我們聽不見,但他們有的在狂奔,有的在刺刀下絕望的掙扎,狂奔的被截回去,在刺刀下掙扎的終於不掙扎了,我默默的把望遠鏡放下,抬起頭,鄒營長已把臉轉過去,他怕我看見他那奪眶而出的淚水。

  就在這一剎那,山頭上傳出攻擊軍號,那慘厲的號音逐次的一個山頭一個山頭響起,鄒營長一直凝視著前方,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才好,從號音分佈的地區上,可以推測緬軍的人數總在一萬以上,身經百戰的弟兄們都知道這一點,用不著詢問,從他們焦黃無語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的恐懼。

  緬軍的攻擊在號音停止後開始,先是疏落的槍聲,接著便有重機槍迫擊砲參加,再接著便是衝鋒號起,那些驃悍的欽族士兵和凶殘成性的國際兵團在衝鋒號音下,如醉如狂的向我們陣地猛撲,這一次緬軍比上一次大戰要強勁百倍,無論素質和武器,都使孤軍震驚,不久鐵絲網就被衝開一道約五十公尺寬的缺口,鄒浩修營長在無線電中向猛撒總部請示行止。

  「死守!」回電說。

  然而,緬軍的攻勢更趨猛烈,從當天下午,到第三天中午,攻擊沒有停止,他們輪流著休息,每隔三個小時到四個小時,便有一次山崩地裂使人心悸的衝鋒,而我們卻不能換班,不能休息,鐵絲網已被夷平,和第二線碉堡聯絡的交通壕半數摧毀,尤其是,到了第三天下午,緬軍一○五榴彈砲進入陣地。

  要知道,江口的工事做的非常堅固,用泥沙和巨木築成的碉堡、掩體,和曲折迴繞的交通壕,比鋼骨水泥還要結實,而且比鋼骨水泥還要耐得住震動,可是,巨砲砲彈擊中那普通砲火永遠攻不陷的碉堡和掩體,卻像一塊巨石擊中一顆雞蛋,轟然間就化成一堆雜著弟兄們血肉的碎片,加以殺傷力強,逼得弟兄們頭都抬不起來,恐怖像魔爪一樣抓住大家,軍心開始動搖,鄒浩修營長向總部請援,回電是稍待,再請求撤退,回電仍是死守。

  「我們只有死在這裡,」鄒營長悲切的說,「只有死在這裡了!」九

  緬軍的不斷衝鋒,雖然使大家恐怖,但精神上還承受得住,因為和共產黨作戰時,共軍便是如此凶殘,但緬軍的一○五徑巨砲加入轟擊,我們便知道大勢已去,江口是一片平原,全靠工事抵抗,每一個據點,都毫無隱蔽的暴露在射程之內,我們侷坐在一個隨時都可能轟成粉碎的掩體裡,頭頂上的麻包不斷有塵土隨著砲聲落下來,鄒浩修營長忽然推一下身旁的他的副營長劉占。

  「你到九號堡去,」他說,「克保兄到十六號堡,我們不要聚在一起,萬一一個砲彈下來,便沒有人指揮了。」

  「我想帶敢死隊去奪那巨砲,」劉占副營長說,等到發現我們驚慌的反應,他解釋說,「我們可以夜戰,天黑後弟兄們報名,悄悄集中,拂曉攻擊。」

  我們不得不點點頭。

  「啊,」他說,聲調平淡得像他接受的任務只不過是去山麓那裡買一包紙煙,他把頭靠到牆上,閉著眼睛,「我如果戰死,死也瞑目了。」

  他的話好像向大家永訣,我和鄒營長沉重的聽著,然後我和他匍匐著爬向交通壕,可是,劉占營長這一次沒有求仁得仁,在天黑之後,他正徵求弟兄們志願的時候,我們卻奉到急令撤退。原來緬軍採取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軍的跳蛙戰術,跳過江口,主力分兵兩路,在距江口南北各三十里左右的地方渡江,一路進攻猛撒,一路進攻猛布,他們已探知我們的後方空虛,決心一舉把孤軍殲滅,而事實上他們也有此雷霆萬鈞的力量。

  這就是我們在拉牛山被困十天的原因,為了趕到緬軍迂迴部隊的前頭,我們再度用和跑一樣速度的強行軍,偷偷的渡過薩爾溫江向拉牛山急進,我們已經四天四夜沒有休息,弟兄們的眼睛佈滿了紅絲,一半以上的嘴唇都因缺乏水分和蔬菜而寸寸崩裂,有的雙腿已經浮腫,但大家仍拚命的狂奔,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比我們更悲壯的戰士,多少年來,我們所得到的,只有隨時都會臨到的死,和無盡無休的熬煎痛苦,在那江口到拉牛山四十華里,而我們在一小時內便狂奔到達的崎嶇山徑上,弟兄們多數都赤著腳,草鞋已斷,血從他們的腳趾上和腳趾裡流出來,我舉首祈禱,啊,祖國,看顧我們吧,我們過去的要求太奢侈了,我們不再要求醫藥、書報、子彈,只要能給我們每人一雙皮鞋或每人一雙膠鞋,我們便高興了,就是在陣亡的那一剎那,我們相信弟兄們看見自己腳下的皮鞋,也會在微笑中死去。

  強行軍救了自己,也救了大局,我們剛進入山口,緬軍的迂迴部隊便接著抵達,我們倉皇應戰,緬軍國際兵團的印度人唯一的手段是虐待被俘的弟兄,那些幸而沒有在江口陣亡卻在向拉牛山撤退途中落伍下來疲憊不堪的和身負重傷的弟兄,被印度人用刺刀在後逼著,排成一排,在火把高照下,向山口逼進。

  「你們開槍好了。」印度人喊。

  「叫我們印度人和緬甸人看看你們中國人怎麼屠殺中國人。」

  第一線守軍戰慄了,他們不能下手射擊自己弟兄。但不射擊卻又無法阻擋國際兵團的進攻,那些印度人卑鄙的把俘虜當作戰車使用,鄒浩修營長找到我,像中了風似的撕著衣服。

  「快救我們,」他朝我喊:「告訴我怎麼辦,」沒有等我開口,他自言自語說,「不能殺自己的弟兄,我們如果被俘,他們也不會向我們下手的。」

  他忽然又跳起來。

  「你看,」他說,「我們孤軍就是靠著義氣千秋,我要打死他們,然後全體衝鋒,一齊戰死在山口。」

  劉占副營長不主張開槍,他主張讓他們進來。

  「只有肉搏才可以救我們弟兄!」他說。

  和緬甸作戰以來第一次肉搏戰於十分鐘後展開,我們這些飢疲交集但卻充滿了憤怒的哀兵,在劉占副營長指揮下,裝上刺刀,挑開木柵,印度人以為我們屈服,他們卻再也料不到,在他們越過木柵之後,遇到埋伏。

  「孤軍弟兄們爬下!」大家一齊狂喊。

  然後,劉占副營長首先衝上去,黑夜,火把,山風,使整個薩爾溫江流域都聽到我們孤軍嘶啞慘烈的殺聲,在肉搏戰中,沒有思考,沒有猶豫,每一個人都像一頭被圍得無法逃生的野獸,這場大戰是勝了的,我們傷亡之重,曾使鄒浩修營長倒到地下放聲大哭,他下令把被俘的緬軍放回,把國際兵團的印人就地槍決,挖出心肝,祭奠陣亡弟兄,那時,我和劉占副營長都負傷躺到擔架上,他的高燒到第四天才退,用繃帶把左臂吊到脖子上,立即返防。一○

  就在拉牛山,我們被重重包圍,肉搏後的殘軍只不過剩下四百餘人,一面趕做工事,一面還要派出輕便部隊封鎖各個凡是可以通往猛撒的隘道山徑,和每一條可能暗渡的深谷,弟兄飢疲交加,傷者躺在擔架上呻吟呼號,除了紅藥水外,沒有其他醫藥,我和劉占副營長都是左臂負傷,我的傷是太輕了,不過被刺刀削去一片約一個老盾大小的肌肉,兩天後便可運用自如,但我仍在那裡躺了很久,那是我唯一的休息機會,而劉占副營長的傷卻重的多,他的脊椎骨幾乎被緬軍打斷,但他比我起的早,他吊著那也被刺刀刺傷的左臂,從擔架上爬起來,到第一線去了,我在地上橫望著他那一擺一擺的脊背,心頭升起無限淒切的感想,啊,這一個面對著死亡還微笑的沙場英雄,他在不久後如願以償的果然奪得了敵人的那門一○五巨砲和兩千多發砲彈,僅僅搬運砲身便需要一百多人,而且山行不便,使得杜顯信將軍不得不下令拆卸掩埋,然而,四國會議後,劉占副營長回到台灣,聽說他在中興新村當砍竹子的苦工,一天收入二三十元,艱苦的維持生活,啊,我不能有太多的回憶過去,不回憶他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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