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孤軍深入四
第四章 反攻雲南
我們住在猛撒,一直到半年之後反攻雲南時,才離開那裡,猛撒雖然是一個擁有四十多個村子的大平原,我們最初仍像是被放逐在一個荒島上那樣孤單和寂寞,但我們畢竟逐漸獲知我們對緬甸的軍事行動,已震撼了世界,那就是說,僅僅一千多個「殘餘」,便把緬甸國防軍擊潰,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想到,假使我們這些殘餘有三千人,或有一萬人時,會不會打到仰光?更進一步的,假如我們是進攻性的正規部隊的話,東南亞將是什麼局面?
於是,在弟兄們用血肉和骨骸把基地穩定住了之後,我們這一支衣服襤褸,缺少醫藥,缺少糧食,缺少書報的窮苦孤軍,霎時間成為寵兒,各國記者集中在曼谷,有的且到夜柿,要求進入基地採訪,但我們拒絕了,並不是我們故意矯情,而是,在會議上討論這個課題的時候,大家一致的問:
「我們叫記者先生們看什麼呢?」
看我們弟兄們瘧疾發時的苦況?看我們弟兄受傷而沒有醫藥的慘狀?看我們赤著的雙腳?看我們用以為主食的芭蕉心?看我們連一本書、一張報都沒有的中山室?看我們那些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戰士?
第二年,就是民國四十年,李彌將軍回來了,這對孤軍是一個喜訊,二月一日那一天,從一千里外曼谷豪華旅館裡,頒佈下來一道命令,這個命令是很重要的,它使我們游擊隊起了變化,我現在把這道命令的主要內容抄在下邊──
七○九團改編為一九三師,李國輝將軍升任師長。
二七八團改編為九十三師,新派彭程將軍任師長。
新派呂國銓將軍任二十六軍長,指揮上述兩個師,新派葉植南將軍任副軍長。
在這張名單上,啊,我想,「將軍」大概是太多了,我想提醒的一點是,除了李國輝將軍,其他三位將軍,都是新委派的,彭程將軍在昆明未事變前的二十六軍裡當團長,當附員,昆明事變後,他便一直住在香港,是那個時候尚羈留在越南的彭佐熙將軍的侄兒,而彭佐熙將軍和李彌將軍也是老朋友的關係,被挽留下來主持統籌全軍的重責大任。
我們不能不提到譚忠將軍,他在×××團長和師長、軍長們前仆後繼的拋下弟兄們逃回台灣後,一個人堅苦的支持下去,他沒有逃──他如果也逃的話,他可以把剩下的軍械賣光逃走的,那他現在腰纏萬貫,該過著多麼好的生活?可是,我早說過,他傻,他留下來,參加中緬大戰,建下功勛,用血汗築成基石,結果他還是團長,和他並肩作戰的李國輝將軍升到師長的時候,一般常情以為他也會升任師長的,卻發表了一直住在十里洋場香港的彭程將軍了,後來譚忠將軍連團長也垮下來,啊,我懷念他,他假使稍有一點人事關係,不會如此,一個百戰英雄,是這樣的低頭了,我記得和緬軍作戰時他那副鎮靜的臉色,在軍心動搖時最重要的莫過於將領的鎮定了,他親自率領一連人切斷大其力對景棟的公路……我們現在又說的太遠了,譚忠將軍不過是一個開始,以後,世人們可以看到,有汗馬功勞而無人事關係的伙伴們,他們都逐漸的被淘汰。因為有些人似乎把邊區當作世外桃源。一
我們反攻的序曲開始於四十年二月十日,在共產黨雲南貿易公司的經理蔣世才,這位在大陸淪陷前擔任土共司令的老共產黨,帶領了三百多人全副武裝的馬幫,從車里運來將近三百噸的巨量鴉片,趨向大其力,被我們密如蛛網的諜報偵知──在中緬邊區,沒有一個共產黨能逃過我們眼睛的,全體華僑社會和每個人身上都背著血海深仇的弟兄們,使任何共黨一經工作便馬上暴露身份,然而,我們最恐懼的是打入高階層的內奸,和那位肅奸委員蘇文元一樣,他表現的比任何人都忠貞,而且用他那狂熱的忠貞,打擊和消滅我們的得力同志,使人才潰散,怨聲載道,然後再畫龍點睛的教導我們無法挽救和無法抗拒的一項錯誤決策,那便一切都完了,大陸上的往事,一件一件的可作為例證,今天談起來,我還覺得渾身顫抖。
李國輝將軍在得到情報後,立刻向住在曼谷的李彌將軍請示,李彌將軍覆電來了。
「截擊!」
當天──二月十日夜間,張復生團長(他已升為團長)於接到兩個字的覆電十分鐘後,率領全團出發,這一仗使人緊張,也使人興奮。睽違了整整一年之久,又再度的和共產黨交手了,當我們到達猛廣的時候,據報他們已經通過了兩個小時,也連夜向大其力進發,張復生團長立刻命令追擊,和販毒的三百名共軍在距大其力只有一公里的地方接觸,張復生團長一方面急行軍增援,一方面向大其力包抄,終於,在大其力街口,我們憤怒的弟兄,把敵人團團圍住,一舉消滅。
李彌將軍在這次大捷後,才到猛撒,才開始親自指揮行動,不過,實際上,李彌將軍已是第三次到緬邊來了,我想我敘述的有點亂,一方面是,事情隔的太久,一時不能像流水賬那麼一筆不漏的順序說下去,一方面是,連我自己有時候也弄不清楚了,我親身參加過的事,我還可記得,我未親身參加過的事,便難免遺忘,對於一個滿身是瘧疾菌,而又隨時都可以死去的老兵,每天所遇到的,都可以說是大事,但也都可以說是小事,即令是死亡,在我們看起來,不是也太平淡了嗎?
李彌將軍第一次到緬邊是八月十六日,那時正是中緬大戰結束,我們佔領大其力期間,僑領馬守一先生從夜柿送來一封信,告訴李彌將軍已經化裝到了夜柿,迫切的盼望和弟兄們見面,由馬守一先生派人把李彌將軍護送到賴東,孤軍再派一個營越過叭喝,前往迎接至大其力,李彌將軍和我們已是一年多沒有見面了,他握住李國輝將軍的手,淚流滿面,咽噎著說──佬
「我一直到後來才知道是你,最初外邊只傳說第八軍李團把緬甸國防軍擊敗,很多人問我李團的負責人是誰,我曾試寫了十幾個人,卻想不到是你,我對不起你們,你們是太辛苦了。」
我們沒有像兒女般的抱頭痛哭,但英雄的感情有時比兒女還要沉重。當夜,李彌將軍住在馬守一先生開的財福祥布店的樓上,馬先生帶著他的貨物暫避到夜柿,一切委託李國輝將軍代管,在一燈如豆下,李彌將軍告訴我,陰曆年的時候,他心緒不寧,曾到台北仙宮廟香焚禱告,抽了一支籤,默問孤軍和他的夫人龍女士的前程,籤是「上上」,籤文是這樣的──
頭臚盈斗血盈腔
贈與人間識貨郎
忠義堂前定八荒
跨鹿插花下洛陽
「我當然猜不透仙機,」李彌將軍唏噓的說,「但在籤文上看起來應是非常的吉祥,心裡覺得平安的多。」
那天晚上,談了很久,第二天,連長以上的軍官分別晉見,第三天,孤軍撤出大其力,他仍回到夜柿。
二月二十日,李彌將軍第二次到緬邊,在猛撒也勾留了三天,更進一步的對孤軍有深刻的認識。所以,他於三月十八日,決定將總部遷至猛撒,而這一次的蒞臨和前二次不大相同了,我們已立定了腳跟,所以,當他通知我們行程的時候,李國輝將軍派出了陳顯魁營長率領他的一營弟兄,深入泰國迎接。
李彌將軍第三次進入緬甸,帶著他全部隨員,包括參謀長錢伯英,副參謀長廖蔚文,第一處處長胡景瑗,第二處處長王敬箴,第三處處長柳興鎰,第四處處長王少才,和我們上述的那些新發表的將領們,他們在清邁下火車後,換乘小汽車北進,可是公路到距緬邊還有四十華里地方就沒有了,陳顯魁營的弟兄們乃臨時在荒野中修出一條公路,一直修到緬邊蚌八千。在這裡,我想你一定不明白,我們不但在緬甸打仗,而且又在泰國修路,緬甸已敗,尚有可說,難道泰國也願容忍?假如你有這個疑問的話,這個疑問是對的,不過,事實上已說明了我們在那裡真是來去自如,李彌將軍所以不經過大其力,便是為了不願泰國顏面上過不去,蚌八千是一個緬甸小鎮,位置在緬泰邊境,不但沒有軍隊,連警察,和那無孔不入的稅務員都沒有,泰國境內正是我們修築了公路之後,才派了一兩個警察在那裡巡邏的,假如我們不去找他們麻煩的話,他們是從不理會我們的,這應歸功於我們華僑的社會力量,和孤軍戰勝東南亞各國中最強大的緬甸國防軍後的聲威。二
我們以隆重的儀隊和三番軍樂,把李彌將軍接到猛撒,當天晚上,他便和李國輝將軍深談。
「依你現有的兵力,」李彌將軍問,「能不能反攻雲南?」
「可以的,」李國輝將軍答,「但我們只能游擊戰,恐怕不能守。」
這兩句對話是以後作戰的藍圖,第二天,雲南反共救國軍總指揮部正式在猛撒成立,啊,在這裡,我想你一定看得出來,雖然有了一個人員龐大的總部,雖然有兩個師的番號,實際上仍是李國輝將軍和譚忠將軍麾下的那支孤軍。
十天之後,那一天是三月十八日,李彌將軍下令向雲南反攻,一場返回祖國,重睹故土的大戰,於焉展開。
反攻大軍由李彌將軍指揮,分兵兩路──南北兩個梯隊,向北進發,北梯隊是反攻主力,由李國輝將軍率領,於三月十八日凌晨,悄悄的離開猛撒,南梯隊是佯攻,由呂國銓將軍率領,在北梯隊悄悄的離開猛撒一個星期之後的三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天,大張聲勢的出發,他們的目的地是車里,南嶠、佛海,李彌將軍希望這支佯攻的南梯隊能吸引住共軍的兵力,使北梯隊可以迅速的攻取耿馬、瀾滄,然後,在增援車里、佛海、南嶠一帶的共軍來不及回師之前,向東急進,一舉克復昆明,再回軍南指,和佯攻的南梯隊前後夾擊,一舉摧毀共軍野戰軍主力,我們預期,人民會站在我們這邊的,我們打算在三個月後,迎接中央政府遷到昆明,以便和共產黨短兵相接,再向北平進軍。
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當初蔡鍔將軍便是提一旅之師,從雲南北伐,推翻袁世凱的,我們相信我們可以如法砲製的推翻共產政權,遠大的前程和祖國國土的芳香吸引著我們,使我們在接到出發命令後,心都要狂喜的跳出腔子。
我是被派到葛家壁那一營,作葛營長助手的,我前一天從夜柿回來,在夜柿,我和政芬作了一個星期的團聚,大孩子已由他母親那裡,開始讀方字塊了,而安岱自從在車里發過高燒之後,起起伏伏,延誤到中緬大戰前,送到夜柿,才請華僑醫生看好,我永遠感激那位年輕的大夫周維信先生,他沒有收我一文錢的費用,但他卻對我那已經完全痊癒的女兒默默搖頭。我告訴你,朋友,過度而又長期的高熱,使我那活潑的女兒成了白癡。在她一年後死在我臂膀裡之前的期間,她一直是憨憨的傻笑著,她不再狂歡大叫,也不再機警地躲避那最後終於致她死命的毒蛇。啊,所以,當我向政芬提到孤軍可能反攻雲南的時候,她重新哭泣起來,在她眼睛中,我讀出一種悲憤哀怨的疑問,為什麼所有的人都在安享餘年的時候,她的丈夫和游擊隊的伙伴們,卻偏偏的整天戰鬥,戰鬥。
我沒有逃跑,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在曼谷在台北買房子,我仍回到猛撒去了,我說不出我是什麼心情,我回去後,便請求到葛家壁營工作,他是北梯隊的前鋒,以一營的兵力,為大軍開路,我願和他工作在一起,至於我為什麼不請求留守,而卻跑到第一線,那不是我英勇,世界上沒有不怕死的人,我想大概是我再也受不住我心靈上的負擔了,我死也要死在故國的國土上。
三月十八日,我們向第一天的宿營地猛因出發。三
猛因位於景棟之東,是「熟卡」區域,「熟卡」指的是接受過現代文明的卡瓦人,好像我們貴州的「熟苗」「生苗」一樣,在「熟卡」區域,我們可以放心的行軍。但第二天一早,離開猛因,一直到永恩、西盟,連綿五百華里,全是「野卡」區域,大家心理上便蒙著一層陰影。
猛研,是南北兩個梯隊分兵的地方,北梯隊繼續向北挺進,南梯隊就在此揮軍東指,進攻南嶠,我不知道外邊怎麼傳說我們是多少萬大軍,真正領國家薪餉的,即令在我們勢力最高峰的時候,也不過五千人,而這次,把李國輝和譚忠將軍的不到三千人的隊伍,再分為二,每一個梯隊不過一千多人,而共軍據守南嶠的部隊,有一個加強團,旺盛的火力和以逸待勞的形勢,使南梯隊進入國境後,便停頓不前,不但沒有能像我們期望的一鼓攻克南嶠、佛海、車里,而且到了後來,共軍援軍大集,忽然變成有被殲滅的危險,呂國銓將軍不得不倉皇的敗退下來。一個鉗形攻勢缺了一邊,只剩下一千多人的北梯隊繼續深入,這當然是後話了,但在越過猛研之後,伙伴們心裡那種反攻的和重返故園的喜悅,便開始被荒草茂林中傳出的「野卡」鼓聲懾住了,三月天氣,在我的故鄉──我和葛家壁營長都是北方人,仍是冰天雪地的季節,卡瓦山一帶卻熱得像天上瀉下火漿,那碧青的蔓草比人還要高出一尺有餘,弟兄們雙手執槍,警戒著隨時出現的老虎,我們本來是可以用高聲吆喝,驅走虎豹的,但又怕傳到「野卡」耳朵裡,遭受毒箭襲擊。
從猛研到邦桑,孤軍大體上一路平安,我們在亂草中撥擘前進,臉上、手上、腳上、佈滿了刀子一樣鋒利草葉割出的血痕,每天晚上宿營,大家升起營火,三個人一組的哨兵背靠背的環繞著營地,老虎低沉吼聲徹夜的在附近傳出。到了第四天,我們的糧食盡了,大家只有個別為政,兩人一組──一人持槍掩護,一人去挖芭蕉心和野菜充飢,我是和一位雲南籍的少尉陸光雲合作的,啊,紀念陸光雲吧,他在一個月後,潛進昆明,被共產黨發覺,全身澆上汽油,活活燒死!我坐在地上吃芭蕉心的時候,觀察我們悲壯行列,不禁心都縮作一團,難道國家就只剩下我們這一千多人嗎?我們反攻,我們死,是義不容辭的,但我們覺得我們的擔子是太重了,不是我們挑得動的,假使我們能吃得飽,或許會好一點。但我仍有無限的欣慰,總算政芬和其他眷屬們不在這裡,一切苦難讓男人們單獨的負擔吧。
在邦桑,住了五天,李彌將軍臨時變更計劃,改攻滄源,我想這個改變是明智的,我們假如不能攻克滄源而逕攻耿馬,勢必陷入共軍的重重包圍。
我隨著葛家壁營再度出發,在這中緬邊境地帶,是「野卡」的大本營,大家的戒心更加提高。行軍到第三天的中午,弟兄們飢渴交加──尤其是渴,那比飢還不能忍受的痛苦使大家軟癱下來,一營人,沒有一點聲音,只有無數連淚水都流不出來的枯乾眼睛,默默的望著葛家壁營長,葛營長拉我一下。
「聽!」
我們聽到鼓聲,隱約而狂熱的鼓聲,從一排林木那裡傳出來,我點點頭,知道是野卡的村子,它使人恐懼,但也使人們知道那裡有水。
「我不去!」擔任我們翻譯的熟卡人驚慌的拒絕我們的要求。
「不去打死你!」陸光雲用槍指著他的胸口。
「我不去,他們會割掉我的頭的,」他幾乎要哭起來,「這正是祭穀的時候!」
最後他還是去了,條件是我們漢人得出面接頭,陸光雲帶著兩位弟兄在背後掩護,我和翻譯前往,我的願意去,並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我實在太渴了,如果求不到水,大家會一齊渴死在那裡,我們收集了一些別針、鹽之類的禮物,由我攜帶著,前往交涉。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第一眼看到野卡時所受的驚嚇,和美國蠻荒電影上所顯示的沒有分別,在廣場的一根杆子上,懸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鮮血像漏了的屋頂似的往下滴著,人頭的眉毛和眼角垂下來,像為他的被殘殺而哀傷,一個女人正拿著一把在陽光下發亮的鋼針,向人頭的眼睛刺去,當她刺進去之後並不把針取出來,卻翻轉身子,大叫一聲,一群野卡便圍繞著人頭,一面唱歌,一面中了魔似的狂跳,他們女人穿的是一條短到什麼都蓋不住的短裙,男人則像月經帶似的只在胯下繫著一條長布,後來,那位翻譯告訴我,他們唱的是──
你瞎了眼
才叫我們殺了你
祝你的鬼魂早早升天
保佑我們豐收
「他們什麼人都殺嗎?」我問。
「不,只殺漢人。」
我聽了不禁毛骨悚然,這應歸咎於那些欺騙卡瓦族的漢族的敗類,他們本來只是互相殘殺的,但在不斷的被漢人欺騙之後,開始專殺漢人了。四
這個和非洲探險鏡頭一樣的可怕場面,被一包食鹽打斷了,翻譯將一包紮得非常鬆懈的食鹽擲過去,紙包在空中裂開,鹽末一條線的撒過去,在野卡們驚叫聲中落在地上,所有食鹽全部顯露出來,他們低頭凝視著,然後各人的箭陡的都頂到弦上,他們上弦的速度是那麼快,在上弦之前,我幾乎想都沒有想到他們還帶著弓箭,這種足可和美國西部電影中拔槍速度同樣媲美的動作,使我渾身抖個不停!
「快笑,」翻譯說,「一直不停的笑,露出牙來,那是說明你友善的標幟。」
但我內心卻只有恐懼,沒有一絲笑意的,不過我仍是笑了,張開枯乾得快要焦了的嘴唇,雙手把食鹽和別針舉到頭上,露著滿是隆起肋骨的胸脯,想到那古老的武器貫穿進去時的痛苦,我後悔我太輕率了,我默默的禱告著,我是什麼都不信的,但我不斷的在喉頭裡呼喚天主,呼喚上帝,和呼喚我佛觀音。那一次是我一生中最膽碎的一次了,我如果能掉頭逃跑的話,我會不顧一切掉頭逃跑,我想我如果被野卡的毒箭射死,恐怕一定有些人在酒餘飯後,語意中還會訕笑,說那是我應得的報應。我寧願飲下敵人的一顆子彈。
幸虧毒箭沒有射過來,熟卡翻譯後,有一個青年人,我想他就是酋長了,輕蔑的接過我高舉著的禮物,檢視了一下,點點頭,他答應了,我高興的幾乎要跪下來吻他的腳。
在我們獲得飲水的補給後,我像躲避毒蛇一樣的急急逃出村子,和掩護的部隊會合,卻看見翻譯熟卡滿面愁苦的坐在那裡吸他的煙草。
「你一定有心思,」我故意輕鬆的說,「想太太嗎?」
「不,」他回答,「永恩一帶的野卡更利害,剛才那酋長告訴我的,他們把那裡的野卡叫山頭人,你們通不過去的。」
「我們可以打過去。」
翻譯向我笑了笑,我立刻不安起來,我知道我們的一切都可以瞞過緬甸,可以瞞過共產黨,可以瞞過新聞記者,甚至可以瞞過祖國,但瞞不過善行山路的卡瓦族,他們孫臏一樣的,從我們宿營時所用的柴草,可以準確的判斷我們到底有多少兵力。使我們唯一顯得聲勢浩大的是騾馬大隊,在邊區,每一個騾子都有它的名字,例如:小黑、小白、小花、嘎青等等,騾夫們像喚孩子們似的呼喚著牠們,牠們也靈活的和孩子們一樣的聽從呼喚,三百匹騾子,在狹小山徑上和過人的草叢中,看起來浩浩蕩蕩,可惜的是,牠們背上坐的只是李彌將軍總部的人,而沒有為他的部下多駝一點飯糰和多駝一點飲水,翻譯告訴我,連英國殖民力量鼎盛的時候,有飛機助戰,都沒有能夠打進以南徐河為主的永恩峽谷。
我們這支先鋒部隊自不能聽了一個不相識的酋長的一句話而停止軍事行動,便是滿山滿谷的蛇蠍,也要通過,這是軍人的本色,萬事都有一個終結,最悲慘的終結不過是死而已。
永恩,這個我們緬境的最後一站,又叫永列,又叫岩城,南徐河和它的支流,緊緊的夾抱著它,萬山重疊,我們越是接近,對那一帶墓道似的山徑和不時發現山坡上立著的高桿頂端懸著的乾癟了的人頭,使我們弟兄一個個面無人色,從緬甸一直帶來的瘧疾,大概過於恐懼的關係,發作時更特別利害,不時的有人栽倒路旁,那就必須另外一個弟兄留下來像守屍一樣的守到他能再爬起來。
然而,事情往往有出意料之外的,在我們先鋒部隊正要全軍覆沒的前一剎那,一個奇蹟救了我們,不但救了我們,並且找到一位有力的伙伴,和三百多位驍勇的戰士,在以後進入國土的大戰中,三百多位野卡弟兄的血染紅了南龍河。
在我們行程最後的一天中午,山徑越來越狹,碧青如洗的天空變成一條線在雙峰夾縫中隱約的忽隱忽現,陽光只照在高插雲際的峰頭上,腳下是南徐河支流的深谷,陰風和澗水聲混合在一起,我和葛家壁營長前後走著,我仰頭高望,想到古時候的戰爭,假設敵人從上面源源滾下巨石,我們只有葬身在這裡。
就在大家最緊張的時候,一個宏亮的聲音在山頭響起──
「下邊走著的弟兄們,不要動,不要開槍,你們看不見我們,三百支毒箭在草裡已瞄準你們的眼睛了,我們只要你們的槍,不要你們的命,把槍放下來,乖乖的退出去。」
我們面面相覷,這時候大家才發現草叢中和山巒上密如繁星般微露著的箭頭和稀落的槍管。墟☆
「放下武器,」那聲音又喊著,「舉起雙手退出去。」
說話的是中國人,而且帶著濃厚的雲南口音。
「你們還要頑強嗎?上天有好生之德,才不叫我下令殲滅你們。」
這是一個發生在肘腋的巨變,我不知道即令是世界名將處在這個可悲的地位會生出什麼辦法,葛家壁營長不知道是那裡來的靈感,他木木的看著我,全部先鋒部隊都在等他的一句話,他的一句話便可以決定大家的生和死,但他忽然高聲喊了一句──
「我們不是共產黨!」
「混賬王八蛋,你們騙那一個!」回答的是臭罵。
好了,一線生機在我們眼前浮起,葛家壁營長向山頭大聲解釋我們的身份,對方不相信,他認為國民政府已經沒有了,但我們要求他見見我們的代表,經過一番計議,我再度的被指派擔任這個差事,於是在我前面五百公尺處爬上一個陡岩,有兩條繩子垂下來,把我吊到一個山洞裡。
在那裡,我看到了草莽英雄屈鴻齋,和他的兩個內弟大馬黑、二馬黑,屈鴻齋是一個怪傑,他十年前因打抱不平殺了人逃到永恩,在那以殺漢人為業的野卡區域中,不但活了下去,而且成了當地土司永恩王的女婿,當他確切的知道我們是國軍不是共產黨的時候,他虎目中流下激動的淚珠,抓住我的胳膀,痛切的搖動著,然後下令他的野卡弟兄們,撤回弓箭手,擺隊歡迎。五
先鋒部隊因禍得福的結識了屈鴻齋之後,反攻形勢更為有利,就在永恩,已接受我們縱隊司令番號的莫乃土司石炳麟,率領他的部下向瀾滄進擊,屈鴻齋,這個頂天立地,胸懷大志的男兒,他不但有可驚的智慧娶了永恩王的女兒,而且,在那滿坑滿谷的鴉片窩裡,他不但不吸鴉片,甚至連紙煙都不吸,他和西盟方面接頭,作為石炳麟部隊的嚮導,向東推進。
我們繼續出發,三天之後,進駐孟茅,這裡原有一連緬甸國防軍,為了避免他們逃跑──我們需要他們留在那裡,以便我們攻入國土後,使共軍不能包抄我們的後路,派人帶了屈鴻齋為我們準備的禮物前往致意,緬軍答應不逃跑的要求,等我們到了孟茅的當天晚上,葛家壁營長特別的招待他們各連官兵,聚餐大嚼。
孟茅是一個相當大的村子,除了地圖上顯出它是屬於緬甸外,在街上看見的全是中國字的市招,聽到的也僅是雲南方言,這是我們進入國土前的大本營,三十九年大陸沉淪後,逃出鐵幕的官兵、地方官吏,和不堪壓迫的老百姓,這時候聽說大軍雲集(可憐的一千多人的「大軍」)要反攻回去,便自動向我們報到,李彌將軍到達孟茅之後,主要的工作便是組織他們並分配給他們任務,在這裡,我想說出幾個人,像羅紹文、李文煥、張國柱、文興洲、文雨辰、甫景雲,他們都在不久和共軍的大戰中,盡過最大力量。李彌將軍命令他們率領那些赤手空拳的部下,隨著反攻部隊後面進發,以便補充武器。
中華民國四十年四月二十四日,距我們自猛撒出發一個月,距我們撤出國土一年,那一天,我們重新踏上國土,我和葛家壁營長並馬立在山澗的懸崖上,嚮導指著腳下的峽谷說──
「這就是中緬邊界,谷的那邊便是中國國土了。」
我們點點頭。
「有屋子的那個山頭,就是雍和!」他繼續說。
我如癡如醒的佇望著,想起「近鄉情更怯」的詩句,寤寐都思的祖國江山,就擺在眼前,卻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分明的,迎接我們這些歸來的弟兄,不會是成群結隊的笑臉,而是無情的砲火!擔任斥堠的弟兄已過到谷的那一邊,可以清楚的看見他們持槍前進的警戒著的英勇姿態,我們慢慢的縱轡下谷,馬蹄聲踏碎了重返家園的詩情畫意,這只是祖國的國土,我真的家園還在千里外的黃河。
「假如有一天,」我說,「我們能這樣的駐馬黃河堤上,遙望著開封古城,我們就更高興了。」
「那時候,我會大笑起來。」
「沒有人干涉我們,你現在就可以笑。」
「我只覺心情沉重。」
「但我們的士氣是旺盛的。」
他不再言語,我說的話是真的,我想世界上只有反攻的部隊才是士氣最旺盛的部隊,雖然,我們沒有得到什麼照顧,雖然,不管有些官員發了多少萬美金的財,我們弟兄的月薪,卻始終只有兩個老盾,我忘記告訴你了,老盾是緬甸幣,一個老盾折換五銖泰國錢,而二十銖才能合一元美金,我們弟兄們自民國三十九年七月(聽說是五月間國防部便發出我們的薪餉了)起,一直到現在,每月的薪餉仍只有美金五角,我們如終穿著草鞋,但我們只求反攻,我們願意死,祖國,讓我們死在你懷抱裡,我們便死也瞑目了。
當天下午,先鋒營進駐雍和,這是我們真正的國土,葛家壁營長下令封鎖,他派出一連兵力,擔任警戒,除了情報人員,只准進入雍和,不准任何人離開,一面和孟茅聯絡,當天夜間,李國輝將軍趕到,召開進入國境後第一次軍事會議,出席的有團長張復生,第一營營長鄒浩修,第二營營長葛家壁,第三營營長陳顯魁,副團長姚昭。
第二天,四月二十五,凌晨一時──正是午夜,全軍出發,四個小時行軍四十華里,於拂曉時到達滄源,即行攻城。六
滄源城駐有共軍部隊一個連,和民兵一個大隊──四百多個武裝齊全,驍勇善戰的卡瓦青年,這些民兵,是雲南四部最大最強的民間武力,岩帥王田興武便是這些民兵的領袖,田興武原來只不過是一個土司,雖然他對老百姓有潛在的影響力,卻從沒有得到過政府的尊重,而且還常常受到官員們的輕視和欺凌,所以,當大陸沉淪時候,他率領強悍的卡瓦部下,和共軍併肩作戰,使國軍無法立足。
我們這次所以選定滄源為目標,便是田興武允許他可以反正,世界上很少真正喜歡共產黨的,尤其是田興武當初和共軍合作,只不過激於一時氣憤,時過境遷,氣早消了,而共產黨硬派他作滄源縣縣長,借他的雙手,殺他的屬民,使他深痛惡絕。
原來約好的是,只要我們進駐雍和,他們便將駐防滄源的一連共軍消滅,佔領城垣,可是,當我們駐進雍和之後,他們的態度反而猶疑起來,情報人員倉皇的報告說,那個軍校出身的胡大隊長告訴他,要等我們攻城時,他們才可以表示態度,然而,我們一旦攻城,他們卻起而應戰,這真是一件使人萬分懊惱的事,很多伙伴們堅信著只要我們向前推進,老百姓便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而現在,已經接洽過願意起義的人竟仍猛烈抵抗,不得不大感困惑,尤其最使人震驚的是,共軍那一連正規軍,最初還和我們接觸,等到發現雙方人數懸殊,他們立刻悄悄的撤走了,陳顯魁營長雖率部猛追,擊斃他們一個排長,但其他的人全逃的無影無蹤,伙伴們開始面面相覷,一股不安的念頭又升上來,僅僅是一個連長,便可做到迅速脫離敵人,回想到我們大軍在元江潰敗的往事,大家恍然的發現,我們的對手已不是緬甸國防軍,而是共產黨。墟☆
滄源經過四小時的激戰,李國輝將軍下令讓出一條生路,讓民兵向岩帥退卻,這一次讓路,是岩帥王田興武終於反正的張本,假使那一天,我們憑藉著優勢的武力將那一大隊民兵消滅,不但我們自己死傷增加,而留在岩帥的足足還有五個大隊的武力,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之後,我們馬上就要敘述到,田興武反共後,他的民兵對我們的反攻大戰,有可歌可泣的貢獻。
滄源於四月二十五日中午克復,我是第一次到這個邊陲小城,那擁有一千多戶人家,只有一條街道的破敗城垣,寂靜如死,我沒有故舊可訪,但我希望能看到一個當地人的面孔,卻什麼都看不見,對我們這些重返國土的國軍,沒有鞭砲,沒有歡呼,大街上黃土飛塵,也沒有人影,家家關門閉戶,除了我們弟兄的崗哨,便是政工隊員們在興奮而忙碌的張貼佈告標語和散發傳單,在傳單上,我們提出八章約法,那八章約法是──
一、立功者有賞,自新者不究。
二、凡公共機關團體附共職員官員一律寬大,不加殺害,但應保有公家財產文件,聽候接收。
三、絕對保護私人財產,不得以非法任意沒收。
四、繳械和投誠者,一律以本軍待遇。不沒收私人財產,不殺害生命,不辱人格。
五、在共產統制下非法處理的一切土地財產,須候法律解決;不得私自報復,任意搶奪分配。
六、根絕飢餓殺人政策,及其參軍獻糧運動。
七、首惡者必辦,脅從者不問。
八、凡執迷不悟為共產黨繼續工作,遺害人民者,一律處死。
我所以把這八章約法寫出,是提醒你,這是一個心戰,對那些平常騎在老百姓頭上,尊貴萬分的那些人的假面具,藉著文字予以無情的戳穿,使當官的發生自卑,使當民的發生仇恨,而共產黨政權則正是建築在官吏的尊嚴和人民的順服上,我們不希望我們的宣傳能發生正面效果,只希望能發生側面效果,雖然這效果是看不見的,但它一旦茁壯,便不是任何槍砲所能抵禦的了。
一直等到天快黑下來的時候,才有老頭和老婆婆試探著把頭伸出來觀察動靜,槍聲和共產黨的宣傳把他們嚇壞了,他們滿懷著恐懼的看一下國民黨是不是像共產黨所說的那樣對他們展開殺戮。在以後我們佔領滄源的兩個月時間內,和老百姓相處的非常融洽,但我一直覺得,我們從他們嘴中得不到什麼,共產黨的殘酷控制,使他們養成守口如瓶的習慣。
攻克滄源的第二天,並未繼續前進,李彌將軍由緬甸孟茅趕到雍和,李國輝將軍坐鎮滄源,命令趕築工事,一連五天,弟兄們比作戰更辛苦的在環城的叢山上晝夜不停的工作。
五月一日那一天,中午,在西南天角,出現一架巨大的飛機,沉重的轟轟聲,使整個山谷都震動起來。我那時正在和葛家壁營長一同前去河壩視察,巨機就在頭上掠過,像一條大海中躍出來的銀鯨,沒有國徽,也沒有其他標幟,狂吼著向河壩俯衝,我們驚魂還沒有定時,它已拉起機頭,在山叢中打一個周旋,第二次的再度向河壩俯衝。
「這是怎麼回事?」我叫。
「不知道,不知道,」葛家壁失色的說,「我想一定有變化,一定有變化。」七
我們迅速的向河壩奔去,弟兄們也感到十分驚慌,等到我們爬上高堤,才發現從那架巨機肚子裡吐出來的降落傘,正點點斑斑的向河壩降落,歡呼聲,和弟兄們奔走相告的喊叫聲,霎時間從河壩傳遍全城,再傳遍群山,正在辦公的和正在建築工事的伙伴們都走出來,參加那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的雷動般的行列,我們不知道那架飛機是那個國度的?也不知道那架飛機是誰在駕駛?但它的空投使我們掩飾不住那種天涯遊子聽到母親呼喚時的喜悅,有的弟兄為了看得更清楚,竟猴子似的從這塊岩石跳到那一塊岩石,又從那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有的弟兄則始終舉帽子向巨機揮舞,我說不出我內心的興奮和欣慰,便是四月二十四日重踏國土,也沒有空投開始那一天使我感覺到歡欣欲狂。我和葛家壁營長站在高堤上,脈搏猛烈的跳動,淚珠盈滿了眼眶,我們幾乎忘記我們是出來幹什麼的了。
空投從五月一日,一直到七月五日共軍大軍包圍滄源止,每天都在進行,投下的全部是輕武器,包括卡賓槍、輕機槍、重機槍、子彈,和大量「人民幣」。我十二萬分的佩服那些「人民幣」,無論紙張、圖案,便是專家恐怕也分辨不出真偽,可是,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是製造廠裡有共產黨的工作人員呢?抑是設計師一時疏忽?在毫無挑剔,至善至美的情形下,萬萬料不到,桅桿的位置卻向右偏了一線,把兩種「人民幣」重疊在一起,舉向陽光,或舉向燈光,所有圖案,便簡直和一個模子裡澆出來一樣,連一個斧頭,一個花紋,都密切吻合,只有在那帆船上,卻出現了兩根桅桿,我們的桅桿略微的向右偏了一點點,然而,僅只這一點點就夠了,陸光雲膽大包天的攜帶著它去昆明購買我們最迫切需要的奎寧丸和廉價的紅藥水之類的藥品,就在經過保山時,被共軍發現了那條桅桿,把他押到昆明,為了對「殘餘份子」殺一儆百,對了,我想你會記得蘇文元的,他那時仍是肅奸委員會的委員,不過「奸」的對象不同了,他和陸光雲也有過一段交情,兩個人同是水泥地上四輪鞋子的溜冰能手,經常的互相請對方吃北方水餃,但在共產黨來看,友情是太可笑和太落伍的東西了,蘇文元下令把陸光雲捆住雙手雙腳,澆上汽油,然後引火,天!我怎能說得下去,逃回來的人泣不成聲的告訴我,陸光雲,那位莽張飛型的忠臣義士,在大街上被燒的滾來滾去,他淒慘的哀號聲連執行他死刑的劊子手,都不忍心看下去,陸光雲是這樣的死了,死在那個桅桿上。至於我們自己使用的貨幣,是我們自己用銀子鑄造的「半開」銀元──三個「半開」,兌換銀元一元。
空投下來的武器彈藥,在空投完畢後,立刻一分鐘也不停的由騾馬大隊運送到雍和總部,分配給徒手的各縱隊和各支隊弟兄,李彌將軍希望在短期間內能把他們訓練成作戰勁旅。
在空投後不久,新裝備起來的民間武力,便開始向北推進,耿馬土司罕裕卿率領他的部下,配備一九三師朱大松連長的那一個連,向耿馬進發。羅紹文、李文煥、張國柱,率領他們的部下,直趨滄源西北的軍事要地班洪、猛定。後者很快便把兩地佔領,前者也沒有遇到太大抵抗,共軍駐防耿馬的一個營很早便撤出城垣,罕裕卿進入耿馬並沒有停下來,只號召了一千多個青年之後便行退出,這樣的,雙方以耿馬城為軍事真空地帶對峙著,一直對峙到我們再度撤出國土。八
和罕裕卿出發的同時,葛家壁營奉令進攻岩帥。
僅僅在地圖上,看不出岩帥的重要,實際上卻是,這個和緬甸猛撒同樣的大平原和富庶的盆地,是雲南西部的重鎮,也是中國籍卡瓦族的領導中心,田興武這位被尊為岩帥王的滄源縣長,就住在岩帥,他手下擁有五個民兵大隊的精悍武力,共約三千人,成為那一帶的主要安定力量,田興武後來雖然終於反正,但在那個時候,他卻尚在猶豫,所以,一得到我們進攻的情報,他便下令民兵迎擊。
我再度的參加葛營出發,第一天晚上,抵達糯良,糯良那個小村子上的居民用一種恐慌的和懷疑的眼光注視著我們,不但問不出任何消息,也買不到任何東西,我們知道已進入充滿了敵意的卡瓦族區域,不得不加倍小心,葛營長親自執行封鎖,對凡是企圖越過警戒線離開村子的人,一律格殺。但是,那仍阻不住岩帥民兵的進攻,天剛黑下來,田興武的兩個卡瓦大隊,約一千餘人,開始攻擊。
糯良這一仗雖是一場戰史上不會提到的小型戰鬥,但我們卻飽受驚恐,卡瓦族青年的饒勇善戰,使我們初次領略,逼得我們一點一點後退,在那到處都是敵意的地區,我們只有死守住村子中心待援,可是,因為地理不熟,防備中伏,援軍必須等到天亮才能到達,我和葛家壁徹夜守在通話機旁。
「你們能支持到天亮嗎?」張復生團長在滄源問。
「我們拚命支持,拚命支持!」葛營長顫聲說。
天亮時,鄒浩修和陳顯魁的兩個營趕到,才告解圍,葛家壁對他的出師不利感到沮喪和憤怒,他發誓要消滅田興武和那些發動夜襲的叛徒,他要把戰死的弟兄們的忠骸埋到岩帥的平原上,這一點是做到了,在田興武反正後,我們把那些忠骸運到岩帥,隆重安葬。
田興武是六月二日反正的,那應歸功於一位可敬的青年朋友丁世功,他和被共產黨燒死的陸光雲一樣的膽大包天,在我這戎馬一生中,見過忠貞的人和勇敢的人是太多了,但我還沒有見過像丁世功和陸光雲那樣,他們不但是對著死亡微笑,而且是恣意玩弄死亡,在歷史上,我們常看到軍前的說客,或立功,或被殺,都淡淡的讀過去了,但在丁世功自告奮勇的前去遊說田興武的時候,我才真正的察覺到這種工作的陰森可怖,我相信我遲早是要戰死的,但我寧願戰死,寧願一粒子彈結束我,我卻沒有膽量接受在敵人談笑宴前,被澆上汽油燒死,或被一刀一刀的凌遲的那種任務,但丁世功似乎毫不在乎,當我警告他田興武可能殺他的時候,他說──
「他殺就叫他殺好了,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我對什麼狗入肉☆的人都不在乎,我死了你們再進攻,捉住他,把他的頭懸到我的腿襠裡!」入肉☆入肉
他是那麼輕鬆,好像說的是別人而不是他自己,我們送他出門,他舉著白旗,好像去街上買撲克牌馬上就要回來大玩特玩那樣的興興頭頭。這一次,他為反攻部隊立下奇功,田興武被他說服了,並且揮軍進攻雙江,但就在那一役中,丁世功戰死在雙江城下,我們的忠烈祠中,還有他的牌位,一直到如今,我還記得他那滿不在乎的笑聲,和那雙左右都可開槍的厚厚的手。
田興武反正後,帶了很多鹿皮,牛肉之類的禮物,去雍和晉見李彌將軍,李彌將軍以雲南省政府主席的身份,加委他為滄源縣長,仍回岩帥,這位五十餘歲,彪形身材的「王」,一口流利的漢話,唯一和我們不同的是,他一年四季都赤著雙足。
田興武反正後的第四天,六月五日,就派他的一個卡瓦大隊進攻雙江,和這個卡瓦大隊配合作戰的,有我們原來的雙江縣縣長彭肇棟,和葛家壁營的一部。
在這裡,我要說明的是,所謂「葛家壁營的一部」,「一部」也者,並不是一個連兩個連,而只是幾個弟兄而已,這和罕裕卿進攻耿馬非要求配屬國軍一連不可的情形相同,完全是象徵性的壯膽作用,田興武向葛家壁營長說──

Sealed (Aug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