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

February 22, 2010

　　一看到淡水馬偕的安寧療護中心，內心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是醫院嗎？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景緻卻讓我將它誤認為一家旅館。這就是淡水馬偕第一個震撼我的地方，別於普通白得亂七八糟，藥水味在空氣中飽和的一般醫院，淡馬的安寧療護中心給人的是一種家的感覺。對於未來都將成為醫生的我們，究竟病人對我們來說是什麼一個意義的存在；對於未來也可能是病人的我們，我們又希望醫院對我們來說是什麼一個樣貌來呈現？不知道將這個地方稱之為旅館適不適當，但我認為醫院或許正如漫漫人生中的一個旅館，是一個中繼站，或轉捩點。
　　
　　但是，如果這個旅館會是人生的終點站呢？

　　　　「有很多病人是抱持著：這次進來不知道會不會再出去，的心態進駐安寧療護中心的」安寧的主任如是說。
　　
　　這句話看似是多麼簡單，但對我來說卻難以想像。一直以來對醫院的想法：醫院是個什麼地方？醫院？醫院就是醫治病人的地方啊！就是個救人的地方啊！於是單純可笑的我便一直以為，進醫院的病人大部分都可以痊癒。當我發現其實現今很大部分的疾病都是無法完全治療的，醫院，也不過是個讓人減輕疼痛，或是延長壽命的地方。這個想法，我花了好久好久和好多眼淚才了解。
　
　　　高中曾經在醫院擔任過志工，曾經有位阿婆，在急診室裡哀嚎。我前去關心阿婆，得知阿婆痛不欲生，並握住她的手。「阿婆，你若痛，就捏我的手，這樣會卡未痛。」我便一直握著阿婆的手，直到他被醫護人員推到加護病房。
　　
　　隔天我便得知，阿婆已經去世了。當下那種震撼，沒有親自體驗過是沒辦法了解的。一個前一天才和你握著手，一個前一天才和你四目交接的人，今天就不在世上了，叫我怎麼接受？阿婆永遠不會呼吸這個世界上的空氣了，急診室也永遠不會有阿婆的哀嚎聲。我不是神，醫生也不是，我沒辦法改變什麼，但我一直不知道，在阿婆的最後一程，我有沒有給她一些溫暖？
　　
　　於是淡馬行前，我告訴自己，我必須盡我所能做到最好，讓病人在這間旅店裡，不論這裡對他來說是中繼站還是終點站，給予他們一些快樂。
　　
　　但上天似乎認為我學到的東西不夠多，老天又出了個難題給我。
　　
　　我們分配到的這名病人，當我們去執行陪伴時，總是顯得意興闌珊。也許是生理上的疼痛，或是心理上的折磨，李伯伯對於我們的關心回應的有些冷漠。一開始我會有些難過，我用盡了心思，想盡了辦法，就是沒辦法讓病人敞開心胸。我嘗試過問李伯伯想吃什麼，可以幫他帶些；問伯伯想下棋嗎？可以和他下；問伯伯有沒有想聽的歌？或許唱能給他聽。但李伯伯卻總是以「沒關係，不用」幾句簡單的話回絕。
　　
　　不可否認，這真的很挫折。而且這樣的情況一次，兩次，三次都沒有改善的跡象。總有個距離感存在我們之間，即使我一再的說明我不是醫生，不是學校課程規定，也不是來拿學分的，純粹只是來陪伴病人聊天。
　　
　　「病人需要的是治療，而不是同情。誰喜歡像動物一樣被眾人圍繞？」安寧主任。
　　
　　或許我們都是小偷，醫生們都是小偷。我們從病人的身上，藉由他們的痛楚，偷得了知識。我們有什麼資格去關懷他們？我們不了解他們的痛楚，不了解他們的折磨，當他們半夜輾轉反側，當他們吃什麼吐什麼的時候，我們在哪裡？我們壓根不明白，即使我們如何努力的去嘗試，對他們來說，我們，懂什麼？
　　
　　我們考上醫學院，在家裡在學校可能都是天之驕子。我們在人生中沒遭受過什麼大打擊，我們一帆風順，我們生活優渥，我們一個禮拜活動結束後可能就坐著飛機出國過年，我們憑什麼說我們去分擔他們的痛楚？離開淡馬，我們迎向的是寒假，迎向的是光明無比的未來，他們呢？我們走了，他們還得奮鬥還得痛苦！我們只不過是個過客，我們不是醫生不是每天陪在他們身邊的志工，我們根本沒資格和他們討論痛苦討論死亡！
　　
　　李伯伯出院了，因為要回家過年。最後一天我大膽的要求和他握手，並向他道謝，畢竟他是我的老師，我的人生老師。
　　
　　我們一直到最後一天氣氛還是十分尷尬，李伯伯並沒有對我們敞開心胸，因為這不是小說，這是人生。

　　曾有人說過醫生是最靠近神的職業，是這樣的嗎？或許吧，但我們仍舊不是神。我們名義上是要把人拉出痛苦，但我們花更多時間浸在痛苦。醫生原來不全是延長人的壽命，而是讓病人在剩下的壽命裡，活得更快樂。
　　
　　所以醫者不是神，沒那麼高尚，我們連藝術家都稱不上，大概只能說是化妝師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