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慾望與真相的無限幾何——恩田陸《不安的童話》

(未讀勿入,本文為恩田陸《不安的童話》解說,獨步文化出版)
◎ 時間的詩意
推理小說往往被視為是具有高度現代性象徵的文學類型,一方面它生成於由實證主義精神所支撐的泛科學時代,高度肯定理性邏輯的極致;另一方面由於它作為一種貼近、描述犯罪心靈的書寫,以致於被賦予一種追尋冷酷、嗜血樂趣的面貌。正因為如此,大家以為推理小說的本質是反抒情的純粹理性,卻忘了還有G‧K卻斯特頓所講的「現代文明的詩意」的一面。
這種詩意來自於對現代文明的感受,那些對於都市化、工業化,同質化與標準化概念的傾軋,資本主義將人異化的疏離與荒謬,以及在被分割的破碎時間中,那種對於自我存在意義的追索與探問,轉化為文學的各種體現形式:變形與物化、他鄉與漂泊、戀物與懷舊。
日本作為一個高度現代化的國家,面對著現代造成的傳統割裂,以及人在面對社會化體制的適應與抗拒,形塑了這個民族對於已逝青春無可抑制的慕戀,不論是台灣讀者熟悉的村上春樹,或是岩井俊二的電影《情書》、日劇《白線流》等,那些青春戀慕的初萌悸動,成為記憶的澱積,以一種強烈的氛圍凝縮成某一些畫面。而在推理小說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可以說就是恩田陸。
曾經以《Q&A》、《ユージニア》入圍第五十八、五十九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寫過《木曜物語》、《球形的季節》、《圖書室之海》等名作的恩田陸,在日本被稱為「懷舊的魔術師」。她善於以奇幻小說的框架,融合了推理、SF、恐怖等元素,透過成長小說的情節結構,描繪出充滿鄉愁的情景。像是改編成日劇的《六番目的小夜子》、《Neverland》,或是小說《象與耳鳴》、《沈沒於麥海的果實》、《光之帝國》,都可以看出恩田陸將這些青春(尤其是高中)時代,沾染了青澀與淡微哀傷情感的記憶,折疊成小說的時間厚度,創造出她所獨有的,一種散發出奇幻光影的「時間的詩意」。
然而這種時間的詩意,最迷人但也是最為難之處,正是因為美好的過去已逝,所以才要把它留在文字中,留在記憶的畫布裡,這樣我們才能永遠記得,自己的生命到底錯過了什麼。所以它必然是一種時間的逆行,重新扶正時間秩序,拼湊出過去的圖景。正因為追索,所以有著強烈的惆悵感,但也因為追索,讓恩田陸的小說總是和推理小說的基本精神,有著高度的若合符節。

◎ 記憶,通往海洋的潛路徑
在整本《不安的童話》中,萬由子腦中不斷被召喚的前世記憶,成為釐清犯罪事實的重要關鍵,許多讀者在乍看前世今生這樣的安排時,可能都對其合理性產生了高度的懷疑,然而可能卻沒有注意過,我們所以為的推理小說合理性,其實常常就是建立在在這樣一個「想像」的基礎上。
在推理小說中解開真相的兩個憑藉,所謂犯罪偵察中最重要的物證與人證兩個條件,其實剛好指涉了兩個向度:「物理」與「意識」。其中的物理向度,指的就是透過跟犯罪相關的物件,也就是客觀物理邏輯的驗證,來作為建構犯罪過程的元素。而意識向度,則是依靠大量的個人記憶來支撐,有時候著重在記憶者的「在場」——犯罪的實體現場,有時則是犯罪者的心理現場——動機的發酵過程,去拼湊出犯罪者的犯罪事實及心理動機。
然而其實這兩者常常是衝突的,記憶的不穩定、易於變造、曖昧、模糊、扭曲,其實在本質上抵觸了物理證據中所要求的實證主義精神,人所眼見的景象,轉化為腦海中的記憶,其實是仰賴著人的剎那判斷,然而只要是牽涉到人,往往就會無限度地複雜與變化。所以我們看到推理小說在謎團的創造上,其實常常是回應著這些人類的不確定性,而發展出各種蠡測真相的故事或情節結構。
恩田陸的小說提醒了我們,所謂真相的重現、現場的重建,其實都是不可能的。所有推理小說中的真相,其實都只是一種「再現」的,既是再現,那必然存在著裂痕、斷續,不完整的構圖、景象,而這些再現需要靠著不同的物件,引導出記憶。然而記憶也只可能是一種再現,脫去了脈絡、孤立的真相單元,只要一離開當時的時空情境,就注定了這只能是一場不完整的回溯,終究只能是真相的碎片。
所以,雖然恩田陸以前世今生看來超現實的包裝方法,然而其本質其實並沒有偏離推理小說中所仰賴的「再現」原則,前世記憶的再現,其實是另一種目擊證人記憶的變形,更何況,恩田陸同時安排了雙重結構的真相目擊,古橋姊妹同時具備的前世/今生見證,建立了這本小說不可動搖的合理性。

◎ 海邊的葛蕾特
恩田陸在《不安的童話》中,安排了重重的隱喻與象徵,一方面呼應了記憶往往以有如夢境般的象徵型態出現,另一方面也透過這種文學性的手法,架構出了更為複雜的意義指涉。
這些無所不在的象徵,俯拾皆是。畫家倫子表面上看來令人稱羨的藝術生活,實則活在嫉妒的煉獄之中,恩田陸藉著「黃色」的顏色意義,來告知讀者穿著黃色洋裝,手拿著黃色玫瑰的倫子的「嫉妒」心態。而倫子繪畫的主題:海洋,一方面作為整本小說「真相」的象徵,另一方面透過她所贈送的四幅以海洋為主題的畫,點出她以恨意建構的異常人際關係,以及心理狀態。
故事中最重要的關鍵——童話,也就是被竄改的遺書中,倫子原本要送給情人英之進的「白雪公主」,更殘酷地點出了她最嫉妒的對象,竟是她的親生兒子秒。透過畫中壞皇后冷眼旁觀棺中的白雪公主、慶幸她的死亡,點出倫子嫉妒秒的事實。
然而,值得玩味的地方就在於,既然秒是兒子,那為何畫中以母女的決裂作為隱喻?童話中不乏母親因為嫉妒而殺害兒子的殘酷情節,像是《格林童話》中的〈杜松樹〉。再加上〈序〉裡倫子看著「孩子」不為人知的喃喃自語「我的葛蕾特」,也就是童話〈糖果屋〉中的妹妹,恩田陸到底要暗示的,或者說隱藏在情節背後的驚人真相,到底是什麼?是倫子其實是把秒當作女兒來看待?所以具有女巫身份隱喻的她,想要虐待的其實是一如〈糖果屋〉裡的葛蕾特的自己的孩子秒?還是其實在她喃喃自語的時候,所看著的「孩子」,其實並非秒,而可能是跟秒一起玩的萬佐子?而一如〈糖果屋〉中最後殺死巫婆的是葛蕾特,而倫子早已預見自己的死亡,雖然執行的是秒,但其實真正的殺意,是來自於外來者,也就是葛蕾特的化身萬佐子。
所以恩田陸最後沒有明說的結局,一方面當然可以解釋為萬由子就是倫子轉世輪迴的結果;但透過層層象徵的解析,其實也具有另一種合理性:無意間聽到倫子說了「我的葛蕾特」這句話的姊姊萬佐子,在製造妹妹的潛意識時,把這句讀者以為不為人知,但其實被萬佐子銘記在潛意識中的話語,給烙印在萬由子的意識中了,而形成了恩田陸前世/今生雙重結構的真相可能。
◎ 海的年輪、人性的形狀
當然,童話終究是人類的夢想與希望的投射,我們所能看到的真相,本質往往都是殘酷的。飽滿的人性慾望果實、貪婪、嫉妒、佔有,這些人性的惡意超越了道德的界線,摧毀了親情的鎖鍊,成為犯罪的原動力。
大海的遼闊見證了一切,卻無法洗滌所有的罪惡,對於倫子而言,希望親近海洋,可能是試圖尋找某些她可能也不明白的救贖,不禁讓我想到《世紀末之詩》這部野島伸司愛情哲學至高作的日劇。劇中飾演教授的山崎努告誡追尋真愛的青年竹野內豐,渴望海洋的人,其實是渴望異性如海洋般的包容,期待著依靠。
或許,這正是倫子心中最深的缺憾,那些屬於生命的不安與徬徨,只好尋求激烈的佔有,到最後連身為母親應有的愛意,都無法彌補心靈的空缺,以致於得以殺意來彌補,而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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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1樓搶頭香
真是鞭辟入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