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 2012

破損的書冊


我的《說文解字》放在書櫃裡幾十年了。從大二開始,每週二書包裡必備精裝的《說文解字》和《昭明文選》,外加筆記本、便當、體育服裝,就這樣整整一年,我背著厚重的書包搭火車,爬克難坡上下學。畢業後,重考研究所的日子,每天與《說文解字》為伍,抄寫每個字形、字義,臨摹小篆的手感,龍飛鳳舞像在畫畫。後來《說文解字》和《昭明文選》一起陪我去高雄闖蕩,五年後又陪我搬回臺北,我把它們安置在新買的雙層書櫃上方,和《十三經注疏》紅色燙金精裝本一字排開,門面煞是好看。

近來為了查一個古字,我再次翻開了它,久違了,《說文解字》!原先破損的精裝封面,幾乎要粉身碎骨了。我想若是再次搬家,它大概難逃被捨棄的命運。破損至此,丟了也不算浪費,將來若有需要再買就是了,何況實際上使用機會也不多——從高雄搬回家,一擱置就是20年,其間翻閱的次數屈指可數。

   


話又說回來,丟或不丟並非重點,因為那破損的扉頁,承載著多少刻骨銘心的年少記憶——它記載了我如何從仆倒的塵埃中重新站起來的歷史軌跡。那時候為了準備考試,我先後整理《說文解字》、劉大節的《中國文學發展史》、葉慶炳的《中國文學史》,我全心投入,志在必得。沒想到再度落榜,而且是高分落榜,剎那間彷彿從雲端墜落深谷,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憤,捶牆,頓足,哭泣……當我逐漸撫平傷痛,擦乾眼淚而後深切自省:一定是自己根柢
不夠厚實,往下扎根吧!於是規定自己每天必修功課:一天讀一章《論語》、一篇《古文觀止》、練四張書法。雖然那是一段自閉憂鬱的日子,但是我紛亂的心沉澱下來了,逐漸變得沉靜而堅忍。我珍惜那段歲月,也感謝那段歲月,雖然未來成敗不可知,但一切靠自己掌舵擘畫的充實感,一生能有幾回?對我而言那不僅是學問的扎根,更是人格的焠鍊。



破損的《說文解字》,陪我從幽暗的深谷走向光明的旅程,書裡有我日日耕耘的筆跡,想到這裡,我真的丟不下它!就算要狠心拋棄老戰友,也不是讓它葬身垃圾堆、回收桶,而是送進惜字亭火化,讓它以鳳凰之姿翩然飛向天際,然後在嶄新的扉頁重生。畢竟每個文字的創造,都是開啟文明的先鋒,不死的魂魄依然藏在文化寶庫裡。 



我喜歡買書,收集書,老實說很多時候是藏而不用,因為我玩心重不太用功,能夠讓我讀破、用破的書,其實不多。除了《說文解字》,另外就是《文史辭源》一套四冊,真巧兩本都是字典。可見得我對於字義是講究的,在我寫論文的時候、教書的時候,他們都是幫我解惑的老師,因為它們,我才有勇氣下筆解經論述,開口傳道授業。

兩冊破字典,美其名曰韋編三絕,雖然我沒有皓首窮經的精神,但也證明我曾經努力過,今天的學術資產,全是當年一點一滴,一筆一畫,攢聚而來。 

若要仔細盤點瀕臨破損的舊書,應該還有劉大節的《中國文學發展史》、朱熹的《四書集註》、老子道德經
……每一本破書的背後,都有一張辛勤耕耘過、灌溉過的履歷。

往後電子書盛行,網路、磁碟片輕薄短小,不致汗牛充棟,把屋子變成倉庫,也不會有破損、汙漬、脫頁的困擾,當然更不會牽動當事人的惆悵傷感。一本破損的《說文解字》,敲開記憶的大門,且讓我為它追思敬悼。 



2012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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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生活感想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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