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8, 2010

暑假生活紀事之一

這個暑假,我成為醫院的常客。

首先是我的喉嚨毛病老是治不好,看了兩家耳鼻喉科診所也查不出原因,只說聲帶發炎,吃了許多藥也不見效果。今年二月份我決定到大醫院檢查,照了內視鏡,才查出是聲帶長息肉的緣故,導致聲帶閉鎖不全,聲音沙啞。雖然它造成我工作上的困擾,但我還是等到暑假才開刀治療。

和醫生敲定7月29日開刀,28日下午四點便到醫院報到。我覺得自己一人去住院就可以,但是媽媽堅持要和我一起去醫院。完成一些手續之後,我向護士請假外出,先和媽媽去醫院外面吃晚飯。因為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不能正常吞嚥、吃熱食,我們便在附近的廣東臘肉店飽餐一頓。也因為不能喝茶和咖啡,所以在禁令執行之前,我也盡情地享用這些美味的飲品。等媽媽回家之後,我開始體驗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院,帶著書籍、筆記本、便條紙,它們讓我可以閱讀、記錄心情,也可以筆代言。我原本住兩人房,但是隔床無人入住,我反倒享受著獨自離家外宿的安靜清閒。沒多久,體貼的外甥、外甥女來陪伴我,直到晚上十點,他們回去之後,我才真能正體驗獨處病房的感受。像我這樣行動自如,無病無痛,只是動個小手術而已,我心中平靜,根本沒有緊張恐懼的心情。設想罹患重病的爸爸,或是其他相同處境的病友,在家人紛紛返家之後,這些以院為家,長久脫離家居生活的病患,會是何等寂寥落寞呢?夜貓子的我,要提早入睡並不容易,看了一會兒書之後,趁著晚上12 點禁食之前,喝了一杯南瓜湯,避免早晨飢腸轆轆。

第二天早上八點的手術,六點多就被喚醒。量血壓,梳洗之後,換上手術服,完成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大約七點左右,大姊放下工作,特地來陪我進開刀房。這是我第一次躺在病床上被推著前進,眼睛只能看到天花板和電燈,這也算是我對醫院的新視野。大姊、護士都叮囑我不要緊張,老實說我一點也不緊張,一切就交給專業的醫療團隊了。在等待的空檔,我想起當年爸爸進開刀房前,就是我陪伴著他。那天我一直牽著他的手,他身上穿著手術服,戴著手術帽,沉默不語,心情有些忐忑不安。那時我天真地以為:手術後把肺部膿包清除之後,爸爸應該就可以康復了。誰知道幾個小時之後,我被喚進手術房,醫生向我報告爸爸罹患的是肺癌,已經轉移到整個肋膜了。醫生手裡端著一盤從肺部切除的腫瘤,我被迫端詳這些致命的「廢物……但是我確信:今天等在手術門外的家人,不必像我當年那樣,獨自面對殘忍的畫面和結局。

全身麻醉之後,我就不省人事了。當我醒來,被推出恢復室,媽媽、大姊、二姊迎接著我。二姊握著我的手,直誇我勇敢,聲音有些顫抖,眼裡有些許的淚光。回到病房不久,媽媽和二姊先回家,只剩大姊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恍恍惚惚地昏睡,只覺喉嚨越來越痛,吞嚥困難,湧起的痰幾乎讓我噎到、嗆到。一度連續咳嗽,咳到傷口疼痛,口水裡有鹹鹹的血水味兒,大姊趕緊請護士在點滴裡加上止痛劑,疼痛才算稍稍緩解。

下午外甥又來探視,我請大姊先回家休息。術後這幾個小時,我都是透過字條,表達我的疼痛或是需求,大姊和外甥都盡力為我張羅一切,當初還以為自己一人住院就可以應付,果然逞強不得。生病的時候,家人的扶持就是最佳的精神後盾。

因為我麻醉醒來時大約是十點,六個小時後才能喝水。等到下午四點,我終於喝了一口冰水,接著喝了一小罐冰鮮奶,算是解渴止飢了。突然發現吞口水這麼平常的動作,開刀之後變得如此艱難,身體機能可以運作自如,順暢無礙,那真是奇異的恩典。

雖然醫生一直沒有來巡房,但是他透過護士掌握我的病情,大約晚上六點多,醫生打電話通知護士說:若是吞嚥不太疼痛,就可以出院了。原本預定休息觀察到第二天才出院,因我掛心家裡的皮皮,而且回家休息還是比較自在方便些,因此當下就決定出院了。晚上七點鐘外甥幫我辦了離院手術,原先預定住院三天,結果只住了27個小時就回家了。回家後,迎接我的是意外的媽媽和興奮的皮皮。

不能說話的日子,我用手比劃,用筆溝通,不能講電話我就傳簡訊,我忽然能夠體會電影悲情城市》裡,女主角辛樹芬那種無言的美感。不能正常進食的日子,我喝冰牛奶,吃布丁、冰淇淋,或者吃冷稀飯、蒸蛋,有時夜裡餓到睡不著。因為熱食、堅硬粗糙的食物碰不得,所以吃藥都得先磨成粉末,或是把膠囊拆開,將苦苦的粉末分次倒入嘴哩,兩週下來,吃藥竟比不能正常進食還苦。禁絕茶、咖啡和辣椒,對我而言是有些委屈的,還好可以盡情吃冰淇淋,算是小小的補償。

可以說話之後,我不敢大聲用力說話,能不說話就盡量保持安靜,現在聲音仍有些微的顫抖,尚待語言治療來矯正發音習慣。開始說話之後,大家都肯定我已恢復七八成了,希望將來說話的聲音更清晰,語言表達順暢,不再成為我溝通上的障礙。

除了手術之外,因為腰酸背痛,在耳鼻喉科回診之餘,順便掛了復健科。照過X光之後,才知是椎間盤突出,因此頻繁的復健,讓我成為醫院的常客。此外,長時間閱讀、盯電腦螢幕,也讓我罹患乾眼症,眼科還等著我去治療看診呢!中年再度進修,椎間盤突出、乾眼症就是閱讀、寫論文的後遺症;聲帶的息肉,是睡眠不足、疲勞緊張造成的,這也是教書、研究雙重壓力下的產物。凡事皆有因果,六年來我一邊工作,一邊進修,去年學業完成了,而我也付出了健康的代價,如今我正在償還昔日透支預借的債務。我調侃自己,寫論文拿學位,簡直就是用性命交換來的。
換個角度來看,能夠及時回應身體發出的各種訊息,說不定正好化危機為轉機,那麼在燠熱的酷暑勤跑醫院,也是值得的。


2010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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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生活感想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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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哇!沒想到過程是這樣耶
    你真的超勇敢,是我應該嚇死了

    你的家人好愛你,感覺很溫暖呢

  • 旻 at August 29, 2010 12:46 AM comment
  • 原本不想寫這些瑣碎的事以免嚇壞朋友
    但是皮皮住院這件事
    讓我把整個的醫院經驗連結起來
    所以現在開始努力追憶一個月前的細節

  • Blog Owner at August 29, 2010 01:20 A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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