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我從來不認為過年時候應該那樣忙碌,尤其是家庭主婦。傳統社會賦予婦女維繫年節禮俗的重責大任,這無形的枷鎖牢牢地禁錮著她們,枷鎖背負久了,即使是紙做的枷鎖也永生拿不下來。因為它已融入身體,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過年的意義無非是為了除舊佈新,打掃佈置那是不可省略的儀式;準備大魚大肉,還有年糕、發糕等年節食品,那代表著貧窮年代期待新年豐盛的宏圖大願。但是生活富庶之後,這些習俗早已深植為常民文化,很難連根拔除,許多婦女就扮演年節禮俗的守護者、傳薪者。她們肩上責任太重了,事情太瑣碎了,男人總是置之度外,甚至坐享其成,家庭責任如同傾斜的天平,於是她們的肩頭總是負荷超支;假如上有高堂一邊下指導棋,一邊審核檢驗,就更讓人心力交瘁的。那操勞疲憊的身影,穿梭於市場、廚房,不停地奔波、採購,打掃、烹煮……過勞過煩的結果,家庭氣氛頓時佈滿地雷,不是一觸即發的暴躁,就是沉悶的低氣壓,於是牢騷滿腹,口角難免。
小時候期望新年可以穿新衣,吃美食,拿紅包;長大之後,期待之中卻又夾雜著害怕:期待新年帶來的特權和歡樂,害怕糾紛衝突的火爆場面。由於家裡從事飲食生意,過年時節特別忙碌,學生時代我總是羨慕同學可以安心放寒假,我卻必須扛著重貨步行遞送。然後直到除夕下午以後才能開始打掃佈置,雖然手痠腿麻,但我還是堅持要完成除舊佈新的工作,因為這樣才像過年。到了大半夜,爸媽早已就寢,我還忙著收拾善後,即使腰酸背痛也不肯歇手,那是我童年以來根深蒂固的執著。初一醒來,揮別蓬首垢面的昨天,開始過著放鬆享樂的生活,那個灰姑娘就永遠留在舊歲裡。從極度忙碌到極度放鬆,年復一年,我就在這兩極化的循環裡,辭去舊歲迎接新年。
經歷漫長歲月的淘洗,從七個人,到四個人,如今家裡只剩兩口人,媽媽還是習慣這樣張羅年貨,忙起來還是亂發脾氣,那氣氛快讓人窒息。我真的不需要大魚大肉,日子簡單一點,飲食清淡一點,只要閒適自在、團圓歡聚就好。廚房一直是我不太願意逗留的空間,那裡製造美食也製造戰火,記憶裡戰場的煙硝味讓我卻步。除了燒水泡茶、煮咖啡之外,我是不願拿起鍋鏟,學習如何開伙煮飯的,因為一個廚房就是一座城堡,那裏只能有一個女王。無論扮演二廚還是三廚,無止盡的挑剔如影隨形,這是我最無法忍受的緊張生活。既然怎麼做怎麼錯,始終無法令人滿意,於是我選擇遠離庖廚,當個無能的懶蟲。這是我尋求自保的護身符,說我自私、滑頭,我絕對承認。我不願複製上一代的生活模式,也不想繼承這些傳統習俗。
肩負重任的人若非心甘情願地付出,不可能「歡喜做,甘願受」,一定會尋找情緒的出口,總是抱怨連連,言詞尖酸。雖然命運的擺弄讓人身不由己,但是到了容許革命的年代,那根深蒂固的宿命讓她們繼續佩戴枷鎖,只好繼續忍受折磨;也許沒了枷鎖,她們也無福享受經驗以外的自由。至於那些拋棄枷鎖、不曾扛起枷鎖的人,一副置之度外的輕鬆自在,讓她們又羨慕又忌妒,於是新火加上舊火,無名火變成燎原的烽火,那氛圍足以讓過年變成一場噩夢。那噩夢也許就是年獸作祟,在人間降下無妄之災。
我忙碌所以我存在,心中若存有一份「歡喜」,那麼忙碌不僅是一種存在感,更可以是一種價值感、使命感,讓人在忙碌中享有昂揚的鬥志。文化禮俗本是人文創造的產物,它來自是漫長生活的累積,沒有絕對也沒有必然。如果陳年常規不合情理,讓生命遭受困苦壓迫,那就放下它,割捨它吧!生活可變,可不變,無論因循,還是創新,一切都該自我做主,生活的腳步不要讓古人、他者牽著走。如果害怕改變,卻又不能安於不變,那麼活得不快樂便是難逃的宿命。
屋外熱鬧喧騰,火力威猛的沖天炮取代舊時的鞭炮,炮聲震天總比烽火連天好得多。今夜大概難以入眠,那就鬧中取靜安心地守歲跨年吧!
2010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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