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 2009

最後的擁抱

 

    生命中經歷過兩次的生離死別,一次是我父親,一次是愛犬娃娃,我用擁抱告別了摯愛,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

    在我成長的年代,除了情人之外,人與人之間不習慣擁抱,即使親如父母子女,平時也難得擁抱。我的父親一向權威而嚴肅,平時負責發號施令、精神訓話,因此我對他總是敬而遠之。直到他晚年退休了,中風生病了,我才有機會挽扶著他的手臂,上醫院做復建或看病。他生命中最後兩個月,因為肺癌末期開刀住院,我才有機會抱著他從病床起身,吃飯或者上廁所。這也是我們一生中身體最靠近的兩個月。最後一次擁抱,不再是瘦弱的軀體,而是骨灰罈。移靈時我抱著他的骨灰罈,心中百感交集,昔日壯碩的身軀我沒機會擁抱,直到化成灰燼,封藏在甕罐裡,我才有機會雙手環抱著他。彷彿領受聖體一般,深怕一個不小心滑落了,摔碎了,於是我戰戰兢兢,夾緊雙手擁抱著骨灰罈。儀式結束後手臂上痠麻的感覺久久不去,那是父親最後的重量留在我手中的記憶,也是我們此生中最後一次擁抱。

    家裡養了一隻白色吉娃娃,陪伴我度過十三個年頭,在我哭泣的時候她會舔乾我的眼淚,我做功課時她靜靜地陪在我身旁,我經常把她抱在懷裡,對她說著「好愛你」、「你好可愛」之類的甜言蜜語。她最怕打雷了,總是不安地鑽到家人的懷裡,尋求呵護慰藉。她生病的時候我抱著她,跟她說:「加油!家裡的人都愛你,趕快好起來!」好幾次奇蹟似地生還,打破了醫生預言頂多活一年的魔咒,還多活了兩年兩個月。今年除夕的時候,娃娃心臟衰竭急救無效,醫生建議我好好陪伴她走過最後的時刻,那最後的半個小時我緊緊地抱著她,不斷地按摩著她的身軀,在耳邊說些謝謝和祝福的話──感謝你陪我們度過十三年的時光,給予我們那麼多的快樂,祝福你一路平安,來生有緣一定會再相見……

    過年後我從醫院抱回骨灰罈,淚光中喚醒我相似的記憶,今年清明掃墓時我把娃娃的骨灰葬在父親的墳墓,兩次最後的擁抱,都在觀音山劃下句點。

    相對於父親,我和娃娃之間的親密擁抱,簡直是天壤之別。也許是文化包袱使然,在古老的家庭結構、倫理秩序的規範制約之下,本該親密融洽的天倫親情變得僵化而疏離;但是人和寵物之間沒有文化包袱或倫理規範,於是兩者之間關係是自由而靈動的,感情的交流暢達無礙,甜言蜜語、親密擁抱乃是生活常態。為什麼人可以和寵物隨心所欲地建立親密關係,卻不能和家人隨意自在地擁抱?為什麼總要在危急的時刻,才能掙脫束縛真心地擁抱對方,甚至是用擁抱告別呢?也許我們該從寵物的身上學會「無障礙的愛」──讓愛的表達不遮掩、不扭曲,丟掉一些不必要的矜持和包袱,重新敞開心胸,展開雙臂,讓擁抱成為愛的語言。

    讓愛自由,就從擁抱開始──及時擁抱身邊的人,適時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別讓生命留下遺憾。

20091122

後記:當我標上日期,恍然發現四年前的這一天,是娃娃創造奇蹟、死裡逃生的紀念日!相信此時她已經展開另一段生命旅程了。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51
Personal Category: 生活感想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午茶時光   Next in This Category: 流行語
[Trackback URL]

Post A Comment









Yes No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 Prevent the annoy garbage messages )
( What if you cannot see the numbers? )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