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茶時光
我喜歡拍照,拍自然風光,也喜歡記錄生活點滴,尤其是午茶時光。美食當前,照片裡的人可能嘴角泛著油光,但是午茶時光的照片卻風味不同。眼前一杯茶或咖啡,一碟蛋糕、餅乾,黃澄澄的茶湯配上精緻瓷器,再加上柔和的燈光,堅強的肩膀頓時放鬆下來;當美味轉成幸福,那滋味洋溢在臉上,僵硬的線條也隨之柔美起來。照片裡的人不必濃妝華服,就有一份遮掩不了的美感丰采。
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喜歡這種聚會形式,大概是因為我一向愛喝茶的緣故吧!從我大學時代開始,家裡買了宜興茶壺之後,從此每天晚餐後全家圍在客廳泡茶,至今仍是生活常規。又因為我念了中文系,我的老師們是此中高手,他們將人文精神展現在茶藝中,並透過文章、演講推廣茶道,於是喝茶成為我們的課外活動。所以我沒有加入酒黨,卻成為茶癡。喝茶成為我生活的一部份,就連旅行時我也會帶茶葉、茶具隨行。曾經在高雄住了五年,我離開之後,朋友對我的記憶就是宿舍裡昏黃的紙燈籠,草蓆上圍坐、泡茶的身影。那時我們談功課,聊是非,也分享生命中的點點滴滴。這回憶中的場景,讓我想起了鄭愁予的詩句: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黃昏裡掛起一盞燈 ……
我也記得每一次和老師們喝茶的溫暖時光,雖然氣氛不似同儕密友間的輕鬆自在,但我用一種瞻仰和學習的心情參加茶敘,欣賞他們舉手投足間流動的美感,學習各式茶種的品鑑,在笑談中掇拾智慧火花。老師說:中國式的茶道,不像日本茶道那般講究嚴謹的儀式,中國式的茶道是「游於藝」──人在茶藝中悠遊自得,也可以是「技進於道」的境界超越。那「茶道」是一條道路,溝通人與茶,人與人之間的障隔。飲者品鑑了茶葉的生命底蘊,茶湯也洗滌了飲者的塵垢;主與客在茶話中展開生命的對話,在茶道中明心見性。茶在道中,道在茶中,透過茶藝的引領,於是人與茶,人與人,兩者之間相識相知,一起走向形而上的境界。
壺中自有天地
茶道反映了中日文化性格的不同,也展現了古今風尚的不同,在古代它專屬於文人貴族的社交雅興,但現在茶道已走入民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古人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茶也是生活的調味料,它有一種家常的親切。這些心得都是在師友的茶敘中,我聽到,學到,體驗到的。我從沒有繳過學費,也不曾進過茶藝或茶道教室,但是我卻在茶藝館、老師家的客廳,上了幾十年的新儒家茶道課。
盤中亦有山水
食物可以填飽肚子,飲品卻可以釋放心情。曾經觀賞過日劇《溫柔時光》(《森之時計》),男主人遭逢喪妻之痛,為了療傷遠離東京,避居冰天雪地的北海道,在森林裡開了一家咖啡館。他的咖啡館有一種獨特儀式,邀請客人參與美味的製作過程,當客人選定了咖啡豆,親手研磨之後再交給服務員沖泡。在研磨、沖泡、品嚐的過程中,主人和客人隨意閒聊,總是在對話中交換彼此的心情故事;喝完了咖啡,心情獲得了紓解,有時候糾結也找到了出口。每個人都需要一種可以釋放心情的飲品,也許是茶、酒、咖啡,但不該是嗎啡、大麻等毒品。我沒有李白那種「斗酒詩百篇」的文采,但卻在茶湯的清甜、咖啡的香醇裡,享受一段又一段的快樂時光──無論是獨處時的沉靜閒適,還是親友歡聚時的甜蜜酣暢。茶和咖啡對我而言,是味蕾、視覺的享受,也是人生情味的美感體驗,美味中蘊藏著無限的感動,更有數不盡的美好回憶。

2009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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