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2, 2008

江湖在哪裡?

有一位英文老師問我何謂「江湖」,因為它實在很難翻譯!大哉問!究竟江湖在哪裏?江湖就是人們認知的黑道世界嗎?經此一問,當我教到范仲淹〈岳陽樓記〉:「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時,我也開始認真思忖這個詞句的文化蘊義。

我粗淺的認為:「江湖」大概就是以部份代替全體的一種修辭法,例如:「河山」或「山河」代表國家領土,所以杜甫〈春望〉有「國破山河在」的詞句,反共時期也曾高呼:「一寸河山一寸血!」又如:「春花秋月」代替美好的時光,「白髮」代表老人……「江湖」大概是指自然天地的代稱,江海、湖泊、高山、深林,優美自然而無巧飾,無限遼闊也無束缚,令人心生嚮往。尤其是在官場上受挫的人,對於人文體制、政治鬥爭、人情巧詐等亂象深惡痛絕,於是渴望大山大水的包容撫慰,讓山水治療內心的創傷。在我看來,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就是療癒系的文學,至於有沒有治療好,那就另當別論了。李白在〈宣州謝脁樓餞別校書叔雲詩〉中唱出:「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官場不稱意的時候,拋掉烏紗帽,抽去髮簪,披散頭髮當個山野村夫,也許駕一葉扁舟,五湖四海任我遨遊,帝力於我何有哉?春秋時代的范蠡不就是這樣遠離權力鬥爭的風暴嗎?蘇東坡〈水調歌頭〉不也是唱著「我欲乘風歸去」,嚮往天上的宮闕嗎?當人間不可愛,政治太黑暗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尋找生命的出口。

生命的出口在哪裡呢?大致可以歸納出三條出路:
第一、遷居移民:陶淵明筆下的秦代遺民,躲開戰火暴政逃向世外,另闢桃花源;為了躲避共產黨,外省人從大陸逃難到台灣;現代人為了教育或養老,從台灣移民歐美先進國家。
第二、追尋天堂:漢人求不老仙丹,魏晉名士煉丹服藥,都在尋找天堂,唐代文人不少是道士出身的,魏徵、李白、李商隱都是。李白的「未就丹砂愧葛洪」,就是煉丹求仙的自白。
第三、隱身江湖:《論語》、《莊子》裡的隱者,屈原筆下的漁夫,都是遠離政治濁流,隱身江湖的高人。歸居田園,漁樵維生,在江湖中展開了新生,「侶魚蝦而友麋鹿」的生活,比起打躬作揖的官場生涯,真是逍遙自在多了。

無論是海外仙鄉還是高山江湖,那些地方沒有政治迫害,沒有禮教束缚,是絕處逢生的最佳避難所。陶淵明的〈歸去來辭〉已經表明:「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從政仕途、神仙帝鄉都不是他所追求的,只有山水田園才是他的歸依之所。許多人逃離了官場政治,奔向神仙世界,走向山巔水涯的自然天地,終於找到了身心的安頓之所,生命也獲得了救贖。

至於「江湖」為什麼會和黑道掛勾?這大概不容易從文獻考察而獲得印證的,筆者試著揣測推想,以下是我個人的推斷。那些和官府各行其道的武林幫派,其實他們也有自己的制度,所以《臥虎藏龍》裡的俞秀蓮戳破官家千金玉嬌龍的江湖夢,她說:「我們江湖也是有規矩的,甚至比你們的還嚴。」可見得綠林草莽,只是另一種人間體制,也有主流價值,不然怎麼會標舉名門正派?這個武林世界,不僅講規矩道義,更需要領袖維護秩序,否則群龍無首武林必將大亂,所以必須定期比武推選武林盟主。對於不守規範的人會被逐出武林大會,不守幫規的人會被逐出門牆,難逃幫規處置。哪一樣不是規矩制度?只是和國家機器「道不同」,所以不相為謀,於是官府、武林各行其道。水滸人物不少是被官府迫害,轉而投奔「聚義廳」,而「聚義廳」不也是有權力排序嗎?正說明了官府和武林是兩個看似對立,其實是本質相同的人間世界。道教的天宮複製了人間朝廷,人類對於現實中的政府體制不滿意,只好在天上虛擬另一個朝廷,在江湖創造另一個組織,看來大部分的人類即使逃向宗教天堂或是自然天地,仍舊離不開體制的規範,真的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江湖」原本只是遼闊的山河大地,漁樵農耕、綠林草莽都在江湖這個場域各自展開生活。於是具象的「江湖」變成抽象的「人間」。廣義的「江湖」代表了遠離政治官場的「人間」,至於為何變成狹義的「黑道」代名詞,大概是拜《水滸傳》或武俠小說之賜吧!我總認為行走江湖不該成為闖蕩黑道的同義詞,四處經商 、周遊列國、南北奔波何嘗不是行走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豈止是武俠人物?職場中人不也是經常身不由己?可見得職場也可以是「江湖」的新解。人間萬象原本就是人人各擁一片江湖,在江湖中載浮載沉。

此刻心裡響起余光中的〈民歌手〉:「從江湖來的,該走回江湖。走回青蛙和草和泥土,走回當初生我的土地……」背著吉他,牽著狗,四處走唱的民歌手,終將回到有青蛙有草有泥土的初生地,那個地方就叫做「江湖」。這片江湖陶淵明耕耘過,李白、杜甫行吟過,蘇東坡芒鞋踏過,英雄好漢仗劍行俠過,賣藝歌者走唱過……

2008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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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生活感想 Topic: society / social science /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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