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寶庫
有一天在電視上看到「中天書房」正在訪問大陸海派作家王安憶,主持人陳文芬問她:「為什麼十一、二歲的往事你都記得?」王安憶回答她:「其實作家並沒有經歷比別人更多的人生,而是作家記憶力往往比一般人好,許多事情對一般人而言一下子就過去了,但是作家卻記得……」這個「記得」成為王安憶寫作的豐富材料,因為這些材料很多人都經歷過,所以展卷閱讀的時候勾起塵封的記憶,便會為她的細膩深刻而感動。
我想到自己與姊妹們擁有共同經歷的童年,很多時候當我細數過往雲煙,她們卻驚訝地問我:「有這件事嗎?我怎麼不記得?」或者說:「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你怎麼還記得?」更糟糕的是:「你就是愛記恨,老是翻舊帳。」我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有些人選擇用遺忘來對待他們自己的歷史,連刻骨銘心的記憶都可以抹去。所以當我在翻箱倒櫃訴說往事時顯得很孤單,好像唱著獨角戲,好像只是一個編劇在說故事。聽了王安憶的話,我稍稍釋懷,原來每個人的稟賦各有所長,生命態度也各有不同。其實我也有記性不好的時刻,有些書老是背不起來,所以成績不算好;而發生過的事也不是每件都記得,所以我可以原諒別人的無理對待。但是有些記憶卻根深蒂固難以忘懷──因為刻骨銘心所以記得,因為感動所以記得,因為珍惜所以記得……這些記憶就像底片存放在腦中,也許有一天它們會被我剪接出瑰麗的美學圖象,經過沉澱之後它們會轉化成生命的養料和智慧。
記憶真的只是包袱和負擔嗎?我記得小時候天未亮陪媽媽在竈下做飯,貪睡的我在一旁瑟縮著身軀打瞌睡;我記得媽媽背著我涉過小溪到對岸看歌仔戲,頭頂的月光至今皎潔明亮;我記得騎在爸爸肩頭逛街看戲的情景,或者坐在腳踏車前的藤椅上,御風而行的快意逍遙;更記得隨爸爸一起上山砍柴,在山林中穿梭,被蚊子叮得滿身腫包回家;也曾跟著祖母透早就去挖筍,那露濕的清潤和紅土青草的氣味便是咀嚼嫩筍時記憶的佐料;厝後的豬圈、雞舍、鳳仙花,溪底石縫的小蝦,河畔輕揚的菅芒花,記憶裡都擺好了位置……六歲以前屬於三峽的記憶我不想丟棄。還有更多不思量自難忘的往事,我也不想忘掉。
該忘記的沒忘記,會不會成為生命的負債創傷?不該忘記的卻從記憶中抹去,會不會造成生命的懵懂蹉跎?我希望在記憶的前面掛起一張濾網,該忘記的就讓時間淘洗沖淡,不該忘記的就放在寶匣裡永遠典藏吧!無論牢記或遺忘,只希望寫就一段深刻不悔的生命歷程。
除了王安憶的記憶令人印象深刻之外,侯孝賢完成電影〈最好的時光〉之後,接受記者訪問時也說:「因為在台灣住得夠久,過往的經驗和見聞成為記憶的一部分,所以拍〈最好的時光〉是記憶的召喚……」
記憶的召喚是作家和導演的創作泉源,因為記得,許多創作者將家族歷史、成長軌跡、過往的感動,一一轉化成為文學作品或圖象繪畫。一路走來,生命中的曾經你記得多少?留住多少記憶珍寶?
每當生命中感動的時刻,記取它,紀錄它,因為記憶是創作的養料,生命也因為記憶的滋潤而豐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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