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8, 2007

黑袍裡的春天

八月七日我隨淡江大學的老師和同學們飛往吉隆坡參加第一屆國際儒學會議,總共在馬來西亞待了九天。馬來西亞有四大族群: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中東人士,他們都和平相處,沒有人炒作族群問題,這點讓我相當的好奇和欽慕。在街道上看到數不清的回教婦女,這原本只能在電影才能看見的畫面,第一次可以近距離觀察另一個異文化的世界,充滿神秘感的回教婦女,引起我莫大的興趣。

回教婦女都穿著黑袍,披著黑紗,有時候把臉也遮住,只露出一雙深邃的大眼睛。相對於另一個世界的婦女,衣著五彩繽紛,甚至日益暴露;臉上繪著彩妝、除了普遍的穿耳洞風氣之外,現在不僅增加耳洞的數目,更流行鼻環、舌環,嘴唇、肚臍也沒放過;紋眉、紋眼線、唇線已經過時,現在是刺青大行其道,彷彿這才是身體自主,真正的解放;頭髮也忽直忽捲,不再忠於本色,紛紛染上炫目的色彩,全球化的結果是互相模仿、COPY,無論各色人種,一起身體解放,泯除民族色彩,穿著打扮幾乎已經走向世界大同了。這些文化現象在回教婦女的眼中不知作何感想?是羨慕?鄙夷?還是唾棄?以前總認為回教婦女省去打扮的麻煩,不必美白、防曬,不必塑身減肥、燙髮、做造型,反正黑袍一罩身材曲線不是那麼明顯,而且省去買保養品、服裝的開銷與時間,其實也不錯;但轉念一想,也許省掉這些麻煩,也剝奪掉女人的天賦特權與生活樂趣。利弊、得失之間難有定論。

八月十五日搭機返國,在機場岀關的時候,排在我前面的是一群回教婦女,看似來自一個家族。由於等候時間不算短,正好給我近距離端詳的大好良機。其中一位少女穿著時髦和西方婦女並無不同,年齡稍長的雖然身著黑紗,但是有幾位黑袍下露出曳地大花裙,腳上套著流行的高跟拖鞋,腳趾塗著豔紅的蔻丹。仔細一瞧,雖同為黑袍,質料各有不同,有些是較透的輕紗,有些在袖子上做文章,寬窄不一,有的袖子上臂來一長段縐褶,增加變化。再說到頭紗,別說質料不同,頭紗裡的長髮並未如先前想像的那樣,只是直直垂放而已,前面那位女士的馬尾上還繫上大花蝴蝶結,垂披在背後的頭紗沿著邊緣繡滿金色一式的花瓣,此外其他婦女的頭紗也都繡著金色、銀色的各式花樣:花朵、菱形、方塊等圖案。肩上是質地柔軟的小巧肩包,正紅色、玫瑰色,行李箱則是LV的母子箱。方才瞥見一位罩著面紗的婦女,露出的眼睛是塗上眼影,刷上睫毛膏,不忘在僅能露出的方寸之間展現風采。這就是女人的天性!無論教規如何嚴密,總要在絕處迸發內在澎湃的活力,在黑紗邊緣繡上花朵,在黑袍裡穿上花裙,在面罩的遮覆之下,強化迷人的雙眼,儘管她們是全世界最不需要加強眼妝的一群,我甚至懷疑塗眼影,刷睫毛其實是在模仿她們,而模仿不就代表了羨慕和讚美嗎?

女人不分種族,不分教派,追求美麗是她們展現生命力的一種方式,即使被宗教、文化壓抑幾千年,她們仍然努力掙脫束缚,即使冰雪覆蓋也要在極地裡抽出嫩芽,綻放出屬於春天的容顏。如同鄭愁予的〈天窗〉高歌著:「我是北地裡忍不住的春天!」

只要有女人,就會有春天。

如果回教婦女是極地的春天,那麼遵循西方風尚的婦女們,則是溫室花園裡的百花,愛戀著天生的姿容,甚至精雕細琢到了傷枝斵葉的地步,有些是典雅莊重的園藝盆栽,有些是改良品種,有些幾乎成了人造花,本色原味早已消褪殆盡了。
一樣婦女,兩樣風情;一個世界,兩種文化。

2004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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