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克藍綠 消逝ING？五金這條街 — 2008高雄公園二路五金街拆除記實(上)(by Apaw)

當一個社會或文明消逝之時，我們總是可以發現一種特定的情形：他們忘記自己從何而來，也看不見讓他們成其所是之因。他們遺忘了艱困的開始，奮鬥的歷程和他們漸行漸遠，遂而變得自滿。                                  －擷取自1953年Carl Sandburg於Wade House Historic Site的演說

                  2008年9月17日，值得紀念的一天

    轟隆轟隆的響聲、滿載破垣磚瓦的砂石車、銅皮鐵骨的大怪手

                 再度為高雄都市發展寫下新的篇章

                     但是，又有誰會去記得？

                五十年的城市記憶VS.兩天的拆除工程

                         看似諷刺無比

               黑油油的五金店家VS.綠油油的人工草皮

                       五金街VS.「公園」路

                        到底  要的是什麼？ 

不簡單的螺絲丁，不可或缺的經濟後盾

1950年代的台灣，經濟正值起飛的發展階段，當時的中小企業對機器設備需求量漸增，從船隻拆解下來的二手五金，就成為熱門搶手貨，到五金街來就可以用最低成本取得所需要的產品。從曾經是五金業者的林澄洲口中不難發現五金街的重要性：

那時不管是什麼樣的船，美國軍艦也好、大郵輪也好，一旦進入高雄港，不管是缺了螺絲，或是船上任何的零件，都一定要來公園路找，否則的話，等到零件再從外國進口回來，人家其他的船已經駛到天邊地遠去了，那條船卻還留在那邊。

一根小小的螺絲丁，轉動了台灣與國際接軌的樞紐，也見證明了這條街做為戰後台灣經濟發展不可或缺的後盾，這是，身為五金人的驕傲。

(■曾經從事五金業的林澄洲)

人客教我做生意

所有的五金業者，都是從黑手幹起，他們要不就找師傅學，要不就自我摸索，甚至有時候還是在買賣的過程中，由客人教導他們認識機具。業者洪進元在在回憶起初期經營店家時，買了一個橢圓形有翅膀連自己也都不確定是什麼的東西，只覺得「是馬達又不太像馬達」，有個四、五十歲的人騎著腳踏車經過看到了，來來回回幾次，忍不住停下車問他：「這個電機哪裡來的？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才告訴他那是軍艦上的魚雷推進器馬達。最後洪老闆口中「是馬達又不太像馬達」的東西，則被那名客人加裝水磅成了獨一無二的魚雷推進器抽水馬達。 

什麼五金都有、什麼都不奇怪

客人要什麼店家就會盡力的去找，這是店家所秉持的服務精神，在找尋的過程中要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五金，也會順手買回來，那些東西千奇百怪，甚至專業書籍與學校裡都不曾提及。買回來後就開始盡力的以各種管道提昇自己的專業；慢慢的那些原本不具名的五金機具，在黑手頭家的巧手下敲敲打打，找到得以運用的價值。因此長久以來許客人也都會抱著挖寶的心態來到五金街，尤其一些台灣沒有生產，甚至進口商從不進口的東西，這裡都有可能出現。


(■五金街勞動場景一隅。)

聚集經濟

公園路上的五金店家，都各有自己的經營特色，一個個招牌上或寫或畫的螺絲、馬達、沈水馬達、減速機、發電機、破碎機、潛遁機…，就代表著他們的經營項目。另外，這裡最大的特色就是「結市」，也就是產業聚集，聚集的好處讓商家們省去單打獨鬥找通路的消耗，有需求的客人就會自己找上門來，這家沒有的就到其他家找找看，而且店家之間也能就近提供彼此所需的東西。


(■聚集在一起，使得五金街商家彼此擁有最大的經濟效益。)

五金產業的韌性

現代歷史發展不外乎是在工業化、城市化與現代化之間交互影響並相互作用著。而城市化更是一個全球社會經濟轉型的現象，也是經濟轉型近程中必然面對的問題，此一現象的發展又受著種種力量的推動與吸引，同時面臨產業結構改變而造成的轉機與危機。Oswald Spengler曾經在《西方的沒落》一書中將文化空間的圖像比喻為生物般的有機體，而作為二十世紀下半崛起的新興大都會--高雄，更是在不自主的產業革命中，呈現出為數眾多的老、衰、病、死的空間。 

(■公園二路五金街)

高雄都市的發展歷程之初，大多配合中央政府的規劃與政策，一切均以生產為目的，鮮少出於地方的需求，可以說具備了工具化的都市性格。隨著美援一年一年的減少，台灣面臨必須快速工業化的前提下，高雄的經濟活動均與高雄港息息相關，眾多的產業也因而與港口活動產生連結，當時在拆船產業的帶動下，緊鄰港口腹地的公園二路也開始林立起一家又一家的五金店面。直至1980年代末，台灣的加工出口經濟開始發生利潤率下跌、資本外移和產業轉型的現象；曾興盛一時的拆船工業也因為環保意識的抬頭走入歷史；世紀末另一波國際分工展開，高雄更是日益邊緣化，許多積累資本的建築業及中小企業外移。高雄在一切均以生產為目的的情景中，原本被利用來生産剩餘價值的重要空間，包含產業、鐵路、港口等開始呈現明顯的衰退。

有趣的是，在拆船的沒落與企業出走風潮的衝擊下，五金產業聚落並未因此消逝，加上從拆船業消逝、混和廢五金禁止進口，機具來源的一路波折，並未磨損五金業者的韌性，到後期以辦外匯（詳見大五金小辭典）的方式取得機具，五金產業仍然繼續在公園二路屹立不搖。

黑手變頭家 

第一波的拆除工作，是為了真愛碼頭的門面所進行，這次的拆除工作中，早期碼頭工會的撞球間、洗衣部、理髮間這些承載碼頭工人生活與娛樂的記憶場景一夕之間消逝了，而在公園路轉彎處30多年的五金老店面--東富電機五金行也瞬間化為一片殘垣斷壁。拆除的三個月後，取而代之的是綠色地皮。


(■碼頭工會的撞球間/碼頭工會洗衣部。)

東富電機五金行的老闆蔡東采，回憶起36年前初至高雄土地的情景：那年他十幾歲，因為叔叔的介紹從嘉義布袋來到高雄港畔，一路坐著客運搖搖晃晃的到了高雄，下車的地點是公園路上一家摩托車行前（原銘鴻行的前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削著甘蔗賣甘蔗汁的阿婆，少年東采第一次踏上這座都市的土地，那一刻是他把高雄視為第二個故鄉的開端。

(■東富電機五金行老闆蔡東采)

做著半工的日子，一天領取工資50塊錢工資，做的是「殺肉」（詳見大五金小辭典）的工作。蔡老闆坐在堆滿各式電機馬達的店面裡，臉上的微血管因為憶起年少打拼歲月而逐漸漲紅，但也因為那一步一腳印的踏實而嘴角不自覺的往上揚起：

以前有個1萬8千，就可以去「殺肉場」，多少買一些回來排。那時1萬8千塊要賺多久？你算算看，30幾年前一天賺50塊，要存多久才能存到1萬8千塊！一個月賺1千塊，扣掉吃用的開銷，剩下7、8百塊而已，要做一年才有辦法存到7、8千塊，是用累積的，賺了就去買成品回來排，再賺又去買。

兩年後，東富五金行開張了，光陰芢苒又經過了35年，在一片塵土飛揚中，兩層樓高的東富五金店面倒下，公園二路上再也看不到蔡老闆在自己一手打造的五金國度裡奮力敲著五金機械的身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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