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達旦談設計-陳定南訪談錄(4)
兩場打動人心的簡報
謝:我有一個很有興趣的問題,因為有人說你是簡報縣長!我看了你那些資料啊,有幾個簡報讓我的印象很深刻!比如說俞國華院長,你一開始放「田園交響曲」,最後放「快樂頌」;還有你去經建會簡報,去爭取十億元的預算,毛治國(當時的觀光局長)說-郭繼宗跟我講的-在觀光局的時候,毛治國跟你說不要講超過五分鐘(陳開始笑起來),結果你用了十幾張幻燈片,足足講了四十幾分鐘!(陳笑了起來),然後當場錢復就同意撥款十億!
陳:大家聽到很有趣味!
謝:對,所以我覺得你很會透過簡報來爭取預算!因為當初宜蘭在省府也並不是一個很受照顧的縣,因為宜蘭縣的人口跟資源都比較少,可能其它縣可以爭取到比較多的預算。但是你很會去要錢,你很會透過精心設計的簡報去跟省府要錢、去跟觀光局要錢、去跟經建會要錢!
你可以講這個過程嗎?因為郭繼宗跟我講,你曾經在冬山河的這個橋頭地點(指著照片)跟俞國華做簡報。
陳:有啊,除了俞國華,其它的人也有。我們都把地形圖,用五百分之一基本圖湊起來,然後去曬藍圖,畫透視圖,未來的願景!那個五百分之一的地形圖去藍曬當做基本圖。
一開始簡報,我都會說,冬山河就像是一條龍!他們一開始就會很有興趣。其實宜蘭縣可以爭取到這麼多的預算,並不是全靠嘴巴啦,非逞口舌之能,好像光只是很會講話!其實是我們的計畫做得非常好,而除了計畫做得好,用口頭表達的技巧也很重要,你如果照本宣科,再好的東西也會枯燥無味,比如說像俞院長來宜蘭的那一次-
謝:那時候是要爭取冬山河的預算嗎?
陳:那個時候是要爭取北宜高速公路的預算,冬山河那時候已經OK了。
謝:那為什麼挑在冬山河的地方做簡報呢?
陳:不不,俞院長來過宜蘭三、四次呢,那時候我相信冬山河的事情已經過了,我想你說的田園交響曲及快樂頌應該是七十七年,俞院長最後一次來,是為了爭取北宜高速公路。
謝:我想問一點,你自己很喜歡古典音樂-
陳:我也喜歡現代音樂。
謝:但是你為什麼知道他也會喜歡?
陳:我不知道他會喜歡,但我知道什麼場合該用什麼樣的音樂。
謝;所以你會跟你的幕僚講,什麼樣的場合要用什麼樣的音樂?
陳:其實從會場佈置到包括整個會場的程序-包括運動會的程序,他們先去動腦筋,到最後再經過審查、印證,到最後其實都是大幅度的修正啦!
謝:所以你的興趣很廣泛,像百科全書一樣,而你把你的興趣都放進去了,在簡報的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陳:其實現代音樂、熱門音樂,我也都很喜歡啊,不一定是古典音樂,但是放田園交響曲是序幕啦。當俞院長還沒到的時候,我們都在現場等啦,先到會客室去等,因為田園交響曲剛開始的時候很輕柔,起伏也不大,其實放鋼琴、小提琴也都可以啦,但放田園交響曲可以不用老是換來換去的。那時音響沒有現在這麼進步,那時候只有卡式而已,不像CD這麼好控制。那放快樂頌,是簡報完畢那時候。我相信俞院長到各機關,絕對沒有享受到這麼隆重的歡迎,而且這麼受歡迎,因為他是臨時脫稿演出,他臨時宣布說南港、頭城的隧道要興建,當場掌聲雷動啊!
謝:是放完音樂之後他才宣佈?
陳:不是不是,那是進場之後,田園交響曲就結束了,然後就是簡報嘛,報告的時候有簡報資料是事先印好的,所有建議事項都決定了,連裁決事項都印好了。邵玉銘(當時的新聞局長)在院長還沒進場就發給記者,照唸嘛!
我臨時就發表演說,說「為台灣留下最後一塊淨土,讓宜蘭成為台灣北部的公園!」。等於口頭報告的講稿,那為台灣留下乾淨的土地,為什麼?因為那時候在反六輕。台塑要染指宜蘭縣,七十七年,台塑王永慶七十五年到七十六年是第一度要染指宜蘭縣嘛。七十六年十二月九號在華視新聞廣場我跟王永慶辯論,十二月十三號播出,是關於六輕的辯論,到七十七年撤退。想不到我離開縣政府之後,七十九年他捲土重來。那七十七年的時候,俞院長來的時候,六輕還沒有真正放棄,所以我為宜蘭請命嘛,為台灣留下一塊乾淨的土地!台灣西部污染得那麼嚴重,好不容易東部的三個縣市還沒有受到污染!
不過花蓮、台東都離台北都會區太遠了,台灣的國民所得到這裡,北部的七、八百萬人口很需要一個可以一日遊的地方,而宜蘭很適合,宜蘭可以成為台北的後花園,但是前提是交通,這個高速公路不是為宜蘭人開的,如果沒有規畫好的話,高速公路對宜蘭人來說,可能不是福,而是禍喔!如果沒有做好準備,高速公路對宜蘭不是福而是禍,我在二十、十幾年前就說過這樣的話喔,我就說這高速公路是為你們台北人開的,你們大台北都會區亟需要一日遊、兩日遊的地方,以全台灣觀光資源最豐富的南投,中台灣的南投,南台灣的屏東,但都離台北太遠了,只有宜蘭能夠扮演這樣的關鍵。喔,我在這樣講的時候,院長很認真地做筆記,我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等到他講的時候,他說我已經來宜蘭三次了,這是第三次,每次來的時候陳縣長都說要開闢宜蘭-頭城隧道(陳的手機又響了,喂….)因為資料裡面都有寫了,龜山島的開放,這是國防部的權限,所以免講了,至於北宜高速公路也說是再研究。
結果俞院長就宣佈,他就說要做,要做就很高興,因為沒想到會這麼早就決定。那要做之後,回到台北,你知道李煥,李煥在中常會帶頭反對,在中常會批俞國華。那時是七十七年,隔年就縣市長要改選,俞國華讓人家批判,我不知道是誰批的,但是是李煥策動的,李煥要動俞國華,後來他果然就當行政院長了!他說這麼重大的地方建設,可以做為七十八年國民黨候選人的利多,為什麼給黨外的縣長這麼大的面子?這麼說哩,批得很厲害,他先叫經建會反對,院長講完後兩三天,報紙就登出來了,經建會說根據我們的報告,宜蘭到台北的高速公路還早得很!然後在中常就被批,然後俞院長就到中南美洲訪問-中美洲或南美洲-那時剛好做大水,那時候中國時報就有一篇大社論「請俞院長趕快回來救災!」,標題大概是這樣。
這中間提到兩件事,其中一件是痛批經建會,說經建會你是行政院經建會咧!你是幕僚機關,你不是業務主管機關!即使是業務主管機關交通部,既然院長已經裁決了,你只能唯命是從,不然怎樣,要院長下台嗎?更何況,行政院經建會是院長的幕僚單位,事先你將研究資料提供給院長參考,院長贊成或反對你都沒有什麼資格反對,你有什麼資格唱反調?中國時報的社論是這樣批咧!這才討論到水災,說請俞院長趕快回來救水災。
我看了很好笑,俞院長給人家批啊!
謝:所以其實俞國華不是那種在政治圈裡面打混的。
陳:我跟你講,那次我感覺到,俞國華是個非常謹慎的人。認識的人都說那不是俞國華的風格,那我的感覺是那天整個會場的氣氛讓他很感動!
這不是我自己吹牛的,如果我是照稿子來唸的話,就沒有這麼動人了,我只有擬了重點,所以有人說我是「簡報縣長」。我還聽過有人這樣說,是張福興,李登輝當省主席的時候,是伍錦霖-伍澤元的 哥哥 還是弟弟,當交際科的科長。李登輝做不久,他在七十三年初就跑去當副總統,然後就邱創煥當省主席,邱創煥做很久,做很久,我任內的時候他就做了六年多。所以都是張福興在當交際科科長-後來的花蓮縣長-張福興幾次跟我這樣講,他說每次到宜蘭來,都感受到最愉快,第一個,我們的行程安排非常好。第二個,我們的簡報內容非常精彩、不落俗套。第三個,我的包括接待、吃飯等都跟人家不一樣啦!所以他就說我是「簡報縣長」,跟我說宜蘭縣的簡報做得最好。
所以邱創煥說,這麼好的東西我不給錢不行啊,本來是要給一千萬,後來變成一億八千萬!
謝:我再跟你問另一個簡報。你去經建會要十億,那時,就是錢復之前當外交部長,他曾經帶外賓去冬山河看過龍舟競賽,那時候你有特別替他拍照片?
陳:我已經忘了這件事情了,或是章孝嚴?我不知道,那次是美國參議員的助理或是….來了好幾遍。章孝嚴當外交部長的時候,請我到外交部陪外賓吃飯過好多次,他來這邊看過之後,覺得很滿意,他來冬山河看龍舟賽、看觀光建設,很滿意,所以他請我到外交部的大宴會廳陪外賓吃飯過好多次。我忘記拍照片的事情。
謝:好,沒關係,那時候觀光局也沒辦法撥那麼多經費給你們,而是要透過經建會的同意?
陳:那時候是超過兩億元,應該是超過兩億的計畫,包括中央的計畫也是一樣,不只一年喔,包括好多年的預算也是,就必須有計畫,讓經建會通過。那時候的經建會不得了,是小內閣!委員都是做過部長….權傾一時。錢復當主委的時候,已經不是李國鼎、俞國華的時代,但權力也不小,那時的委員都是部長咧!所以還是很有權威,各部會有案件還是要先通過經建會,經建會通過的案子,各部會也都要支持!
謝:所以第一期雙龍岸的經費是觀光局的預算?
陳:不只是,一年一年跟觀光局要預算,零零碎碎的,然後我們希望這個案子能夠納入國家的重大建設。那觀光局說,好,那你要分幾年的計畫?要有多少預算?
謝:那時候象集團的設計出來了嗎?
陳:差不多出來了,細部的設計當然不一定出來了,但細部的規畫應該已經出來了。
謝:是七十八年的時候嗎?
陳:這我不記得了,但在縣政府應該是有案可查啦!
謝:那時候你的目標就是爭取十億的經費?
陳:那時候有一個整體的經費表,有一個數字,而那個數字已經超出了重大建設的預算數字,我記得是超過兩億就需要提報,然後他們就要求我去做簡報。
謝:郭繼宗也有去嘛!
陳:縣政府有人去,但我已經忘了是誰了。
謝: 郭繼宗 說他本來跟你已經出門了,在車上你問他有沒有帶美國參議員去參觀冬山河的幻燈片? 郭繼宗 說沒有,你就要他折回縣政府去拿,然後到觀光局會合。他又說,在觀光局時,毛治國跟你說經建會那些人都很忙,你只要講五分鐘就可以了(陳笑了幾聲),結果你去了之後,十四張幻燈片,足足講了四十分鐘!(陳笑了起來)。
陳:其實講了很久我是記得,但我已經不記得是用什麼型式?這些他們幕僚可能比較清楚。除了幻燈片,書面資料一定是有的,然後照片是用貼的,貼得很平。其實那時候也不是每個委員都同意,還是有些委員是反對的,但是錢復同意。
謝:經建會有多少委員?
陳:喔,很多,搞不好…..絕對超過十個!
謝:那天審查的案子很多嗎?
陳:委員會審查的案子有中央,也有地方的-地方的很少。重大建設,列入國家重大建設議案,那一天還有那些案子我並不清楚,總之,他當場宣布通過。我特別記得,對錢復我們特別強調,要讓冬山河成為「龍舟賽的溫布頓」,而西式划船,則特別強調當年虞為對湯姆斯凱勒的承諾,要讓這裡成為西式划舟場。我不記得了,如果是七十七年,早稻田、慶應競賽之後,應該會提到這一點,因為錢復是外交出身的,所以就特別強調這些,因為他知道這些在外交上是很重要的。
謝:國家的外交做不出去,這種民間的交流就顯得特別重要!
陳:尤其湯姆斯凱勒說,在他的故鄉瑞士也找不到條件這麼好的河流!而美國的參議員,相當委員會的主席也都曾經組團來這裡參觀過,外交部也有幾次帶外賓來參觀冬山河,這些人來都看得很高興。
謝:都是龍舟賽的時候來參觀嗎?
陳:有幾次是,也有不是龍舟賽的時候來的。
謝:那時候雙龍岸已經做好了?
陳:做了一部分,但是我們那時候有巡邏艇,也會安排他們坐巡邏艇去參觀。
謝:十億的預算是分年撥的?
陳:是逐年編列,經建費通過的方案,由觀光局逐年逐期編列預算。有經建會同意,行政院主計處就比較不敢砍,不是不敢砍,而是本來五年五億,可能會延成六年。
謝:縣政府裡面的主計室,是歸省府管的?
陳:不是,縣府裡的主計室是一條鞭的,都是歸行政院主計處管理。
謝:有資料說有一次開會的時候,主計室的人也跑進去了,你就很不高興,要他離開,因為主計室對象集團設計費的百分比一直很有意見。因為雖然縣府付給象的百分比對象來講很低,但對主計室而言卻是太高了,因為一般只有3.5%,而第一次你們付給象是8%,後來是5%,而主計室一直持反對意見。所以主計室並不受縣長管轄?
陳:這個我有點印象。主計室是這樣啦,主計本來就針對支出的合法或不合法做把關,然後另外,合不合理,他也會干預,至於幾%到幾%,縣市政府有裁量權,這沒問題。
謝:但是郭繼宗說你卸任之後,下一任縣長付給象的就沒有這麼多了。
陳:這就看縣長有沒有這個擔當了!議會都會罵說,陳定南你什麼設計都給象集團,而不用國內或縣內的建築師,你看不起本土的建築師!都這樣罵啊!所以縣政府要設計的時候,我有邀議會一起,但議會拒絕。結果他們後來自己決議還是找象集團來設計!
通宵達旦談設計
謝:我看資料,說你們跟象集團開會都下班後才開始?
陳:不一定,有時候下午就開始了,你講的那一次我記得,開到天亮。
謝:是聖誔夜嘛!
陳:噯,那次應該是七十七年,因為我七十八年就卸任了,所以應該是七十七年或七十六年的十二月二十四號。那一次是下午兩三點就開始了,然後開到隔天凌晨三點才結束,之後大家才回去睡,我還記得那天是平安夜,所以我就跟大家說Merry Christmas !大家都笑了,年份不記得。
謝:那他們不會覺得很奇怪,這個縣長為什麼每次開會都要開到三更半夜?
陳:在日本也一樣,日本人的那種工作狂,我們比不上。日本老闆或日本那邊到台灣來,待個十天、一個禮拜,其實時間都很有限,因此事情都很壓縮,很多事情要做決定。
謝:可能明天就要回日本了,所以今天一定要把事情談完,所以反倒是你配合他們,而不是他們配合你們?
陳:可以這麼說,加班對我來說沒問題。
謝:郭繼宗說他一年吃過兩百多個便當!其實他家離縣政府很近,應該回家吃個飯再回來上班都可以。
陳:(看著當年照片)啊,這個艇庫已經蓋好了,基地的形狀也都出來了,那遊客服務中心還在蓋,還沒有出來,那臥龍橋也都做完了,整地還在做,階梯也做完。
謝:設計也都做完了?
陳:設計都做完了,那台階的拼花,我的兒子也有做到啊!
謝:全縣八百個學童?
陳:對,先舉行美術評選,我兒子-大兒子,也有做到,但我記不得他做什麼了。
謝:這idea是你的?
陳:是象集團建議的。
謝:我聽郭中端講,當初對親水公園的功能也有爭議,當初你說是要對縣民開放,是免費的,但觀光局其實是希望用收費的方式來管理,因為如果免費的話,來的人太多,就很難管理,很容易被破壞,而如果有收費的話,就比較容易做管制,但是因為你希望是免費開放的,所以他們想要用什麼方式讓居民比較容易愛惜這個地方。 陳:管理的確是個大問題,但親水公園到目前為止,管理上還沒有出現過什麼大問題,我最近希望帶我大兒子回去找他當時做的東西,好像是一條魚。
謝;你當初是自己開車?你在車上都放鐵鎚?
陳:我自己不會開車,我也沒騎過摩托車,沒有買過車,我有一部九人座的車,是我在選省長的時候買的,登記我的名字,但是我不會開車。那是縣長的公務車,那鐵鎚是放在公務車的後車廂裡頭。
謝:你都帶著施工圖,看見施工不好的就敲掉?這種嚴格要求品質的做法,是因為你以前在鞋類工廠當經理時養成的品管標準嗎?
陳:這跟我在鞋類工廠的經驗沒有關係,沒有啦,我沒有帶圖,這不需要帶施工圖,品質好不好,我一看就知道,不需要看圖,這個我不會講。
謝:這是一種天性嗎?

冬山河的故事(1)

Sealed (Nov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