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勞倫斯‧哈普林到丹下健三 -陳定南訪談錄(2)
從勞倫斯‧哈普林到丹下健三

勞倫斯‧哈普林是美國景觀大師,這是位在波特蘭市的Ira's fountain ,陳定南還在從商時曾在歐美旅行了80幾天,那時他就到過這個水瀑庭園,讚嘆不已,因此他一度想找哈普林來設計冬山河!(照片取自網路)
陳:這等於是第一屆,這應該是民國七十七年,因為七十八年我就卸任了,沒有舉辦第二屆。那時你看岸邊都還毛毛的,還沒有完全整治好。後來是游鍚堃當縣長時,我不知道過了幾年,才邀請哈佛、耶魯、牛津、劍橋等校來擴大舉辦。那時候,開始譤請的時候透過外交單位,通通吃閉門羹!我想外交單位的邀請都是很制式的,那種很官僚的作風,還有公務員那種朝九晚五的心態,也不是很積極,所以到處碰壁咧!後來哈佛、耶魯、牛津、劍橋那些學校是透過世台會-我們世界台灣同鄉會來邀請的。那時候世台會的會長是現在竹科管理局的李界木,他透過世台會分佈在美國各階層的成員,大部分是在學界,而且都相當有影響力。後來外交單位沒有辦法達成的任務,是由世台會的協助,各校才都派員來參加。到目前為止喔,現在的國際名校划船賽,每年都有世台會隨隊服務咧!幫助連絡、當翻譯,這樣過來的。
所以應該是民國七十七年-1988年開始辦的,現在就說爭取開發冬山河,要爭取觀光局的補助,同時在龍舟賽、水上活動,再加上西式划舟的時候。我們同時也說,我們也覺得既然要爭取上級的補助,同時也要利用冬山河這麼豐沛的水量,這麼清澈的水質,要讓冬山河發展成生態的、教育的、遊憩的,這需要很多錢!
而且既然要發展成多目標的,那麼就需要一個很好的規畫,同時要做規畫時,其實這也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並不是一開始就找到郭中端。
謝:你一開始也找過楊逸詠?
陳:那只是諮詢而已,一開始都是到處諮詢而已。
謝:好像你一開始有打算用清明上河圖?
陳:不是這樣子。清明上河圖我等一下再解釋….在一開始,該找誰的時候,府內當然會有許多意見,很多細節現在記不太清楚。那也找了很多人談,那這時候,正確的時間我不記得了,日本有一本雜誌叫PROCESS,我在縣政府的時候,我有很多專業的書籍,我是邊學邊看咧-
謝:那本書是怎麼來的?
陳:我現在不記得了。
謝:台北市那時候只有永漢書籍賣日文書,在南京東路及中山北路交叉口。
陳:對,我在永漢書局買的,PROCESS第4期。
謝:是第24期。
陳:第4期是勞倫斯‧哈普林的專集,然後你說的是…..(回想一下)第24期。勞倫斯‧哈普林做的波特蘭市政廳的水景,那是第4期,那我覺得,哇,非常的有創意!一個好像是法院的前面,law court在波特蘭,另一個也是在波特蘭。

波特蘭市的lovejoy fountain ,同樣是哈普林的作品(照片取自網路)
謝:利用地勢高低落差做了一個瀑布。
陳:然後又看了他的資料,那時候就覺得,要找就找國際級的。當時看到勞倫斯‧哈普林的專集,就想找他來做冬山河,當初也做了許多徵詢,把這種想法告訴一些海外的台灣人,他們說,不行啦,第一是語言上的障礙,第二個文化背景各方面,第三個費用我們也負擔不起。所以後來就退而求其次,準備找丹下健三,當時我不知道丹下健三對水、對景園行不行-對建築他是很在行,1965年東京奧運會的體育館及游泳池就是他的作品。
謝:設計得就像貝殼一樣,然後他在台灣的八里有設計一所女子中學。
陳:聖心女中我去看過,那外牆是洗石子的,聖心女中的外觀有點Frank Wright!

台北八里的聖心女中校舍是丹下健三在1962年的作品,當年的陳定南也慕名前去參觀(照片取自網路)
謝:草原建築的那個型。
陳:抱歉,我講這些有點班門弄斧。那萊特我非常喜歡,丹下健三-那是後來的事情了,我帶一群人去日本,包括郭繼宗也有去-參觀他的游泳池及籃球場,在代代木那邊(可參閱代代木國立競技場)。當時東京都廳及市議會還沒有,丹下健三有兩次向日本政府提出在東京灣上面蓋城市的計畫,那真的是海市蜃樓!我非常景仰、非常景仰他!

東京代代木的國立競技場是丹下健三1965年的作品,陳定南曾率縣府人員前去參觀,相當仰慕!
我不知道他在景觀這方面行不行,但是他既然年紀那麼大了,都還能有那麼前衛的想法,我覺得應該會不錯,至少語言溝通,文化背景都比較相近啦!但是也沒有真得去找他,他的年紀是很大了啊!但是沒想到後來東京都廳及市議會他竟然都還能做出來!
在過程中,要考慮世界一流的專家,考慮過勞倫斯‧哈普林,考慮過丹下健三,但是到最後都放棄。那個時候非常頭痛,不知道要找誰來設計?
那時候跟江惠珍談到,江惠珍就說有個台灣人叫郭中端,那時候在日本早稻田唸書,她曾經做過台中科學博物館景觀工程中水景的部分,我還專程跑去看哩!
謝:那是漢寶德找她做的,所以那時候她順便在東海教書。
沒有圍牆的文化中心
陳: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只知道她叫郭中端。江惠珍說,她現在在台灣,如果有興趣可以找她來看看。其實那時候在國內,我們台灣的建築師只會蓋房子,不會處理其它的東西,所以我們宜蘭的文化中心,這是我們本土師傅弄的。本來庭園到處是龍柏、杜鵑、石頭,弄得侷促不堪,然後還有圍牆。我快就任的時候文化中心快蓋好了,還沒蓋好,還只是級配舖一舖而已,而這邊建築的廣場在舖了,那時找的是宜蘭的一個森田園藝畫的圖,都是日本式的風格。那時候都被我推翻掉,我說我要英國式的庭園,他們畫不好,到後來我畫個簡圖給他們看,樹要就種在一起,留出大片的草皮。
謝:你的想法特別不一樣,是不是因為你在鞋業公司時,你有八十幾天的時間在歐洲及美國旅行,那八十天讓你的眼界打開了,你知道什麼樣的品質是達到景觀最好的!
陳:除了旅行之外,我的家庭圖書館,我敢誇口,可能包括國家圖書館,在旅遊書方面都沒有我的來得齊全。
謝:你是在當縣長之後才對這些有興趣?
陳:在之前就有了。
謝:你對庭園景觀很有興趣?
陳:我對什麼都很有興趣(笑),當然,我對庭園景觀是特別地有興趣!
謝:所以你在當縣長後,就想要推動觀光產業?
陳:我當縣長之後,將我從前很廣泛的興趣都應用上了。我看東西很利-看人是不行啦,我不懂得察顏觀色-但是看東西是很利,看東西就知道這個好、那個壞,眼睛幾乎就像個照相機!
所以我對歐美那個公共建設的品質,公園啦、博物館啦,這些東西都相當欣賞。我特別欣賞英國式的庭園,文化中心就是這樣,圖都是我改的,台灣有很多優秀的建築師,建築設計得不錯,但庭園都處理得不好。宜蘭有一個建築師叫黃建興,你知道嗎?他曾經很感嘆,台灣有許多建築物設計得不錯,但是景園卻處理很糟糕,讓這個好的建築物,就像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宜蘭這個文化中心是全台灣最幸福的建築物,他說景園非常地漂亮,當時我一個人舌戰群雄、獨排眾議,堅持不弄圍牆,當時我們的運動公園,宜蘭運動公園沒有圍牆,羅東運動公園沒有圍牆!
謝:現在沒有圍牆已經變成主流了,就連台北市的公園漸漸也都把圍牆拆掉了!
陳:但是那時候是不得了啊!當時林顏珠-前一陣子退休的蘭陽女中校長,當是時宜蘭縣政府社教課的課長,文化中心是她管的。她反對的最厲害,她說這樣她沒辦法管理,就是說沒有個內外啦!
謝:對,把學校圍牆拆掉-
陳:我不贊成把學校圍牆拆掉,只有說學校的圍籬要軟化、要綠化。現在的中山國小本來有個圍牆,洗石子,矮矮的,現在拆掉了,變成小土堆。如果說,現在學校的圍牆都拆掉了,而他們說那是我的意見,那就錯了!
我是要求一定要有內外、要有隔離,但是我不贊成砌磚塊、打水泥。如果是真的要做,有錢,就做透空的欄杆,比較省錢的方法就做綠籬。很多種綠籬可以做,包括七里香、黑九芎,包括日本女貞,甚至台灣肖楠、羅漢松,都是很好的綠籬。可是現在,我看到宜蘭好多學校的圍牆都拆掉,這是矯枉過正!
謝:但是大家都認為是你任內-
陳:不是,在我任內我只要求綠化!我看到中山國小和睦路的圍牆拆掉,我實在嚇一跳!(喝一口水,他拿著自己的鋼杯),好,現在談到這裡,我知道有好的建築師事務所,但是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好的景觀建築師?剛好江惠珍提到郭中端-
郭中端及象集團
謝:那時江惠珍說,你們是在開一個會,你在桌上放了三本書,一本是中國蘇州園林,一本是美國勞倫斯‧哈普林的景觀書,一本是PROCESS第24期。你旁邊好像有楊逸詠,還有 郭繼宗 ,那PROCESS第24期(陳插話:勞倫斯‧哈普林的專集是第4期)裡面有郭中端寫的專題,然後江惠珍說那是她的學妹,那時候你才知道的嘛!
陳:我現在不確定,但是介紹郭中端是江惠珍介紹的,但是不是當天,或者是開會稍後的事,我不確定。但你提到蘇州園林的書,那可能跟蘇澳冷泉有關。本來兩岸我們是要營造出蘇州運河的感覺,兩岸還有民居,而後面就是條小運河。拿蘇州園林出來不敢說跟冬山河無關,但極可能是跟蘇澳冷泉有關,然後江惠珍介紹郭中端,後來郭中端來-
謝:那時候她住在日本,自然科學博物館的景觀做完後,她又回去日本,因為她的博士論文還沒寫完。後來她回台灣收集論文資料,江惠珍告訴她可以找郭繼宗幫忙,她要做宜蘭護城河的調查。
郭中端一直在寫一個台灣市街計畫,包括台南、宜蘭這些日據時代城市的變化。郭中端本來在寫兩份論文,台灣的市街計畫是在東京帝大,而水環境-研究郡上八幡是在早稻田。她本來很有野心,要修雙博士,所以來宜蘭做護城河的調查。那時郭繼宗就帶她去看嘛,然後就帶她回縣政府,你就是那一次跟郭中端見面的?
陳:我現在已經忘了,總是江惠珍介紹了郭中端,那我們也跟郭中端見了面,那見了面郭中端就相當有興趣,然後也到現場去看了。我那時不知道她自己有開一個水環境研究所,跟她丈夫。她一邊唸書、一邊做生意,那時候不知道,我以為她是在日本公司上班,但是她說她沒有辦法一個人來做這個事,她需要其它人來幫忙,那她就提到了象集團。那現在講起來是趣味啦,象集團後來是喧賓奪主-我現在不是說象要喧賓奪主,而是後來大家提到冬山河就說是象集團,其實景觀規畫是郭中端,找象集團,大家一起合作。其實合約對象是環境造形研究所,景觀是以她為主體,象集團則是居於客卿地位。但現在大家提到冬山河就會提到象集團,反倒忘了環境造形研究所。
郭中端很趣味,她說需要有人合作,所以找了象集團。第一次象集團來的時候,樋口來(我插嘴:還有內田文雄),還有富田玲子有沒有來我不清楚,他們有兩個老闆,其實跟他們談了之後,他們去看了之後有興趣。
謝:有從頭看到尾嗎?
陳:這我不清楚,我沒有陪他們,應該是郭繼宗陪他們去的。他們有興趣,即使他們知道這個工作不會賺錢。這是我的推測啦,象集團那時候,早稻田在建築方面在日本相當出名,比東京帝大還要好。那象集團算是日本早稻田這個派裡的新銳,在日本做一些案子蠻受注目的,同時他們在海外也開始接案子,所以他極希望能在台灣有個案子。
說起來很幸運,即使他們知道這個案子不賺錢,他們也願意賠錢來做,到最後真的賠錢了。這可以算一下,郭中端做田野調查所花的,我們給的錢大約只有兩百二十萬,這個數字要查一下,應該是兩百多萬,你可以算一下,現在如果要做是幾千萬咧,現在縣政府隨便一花就幾千萬。像劉太格那個據說就花了數千萬。
賴:請新加坡人(指游鍚堃當縣長時,找新加坡人來做綜合發展計畫)。
陳:一個理論就一大堆,其實都不切實際,劉太格做的是縣綜合發展計畫,就是這個(指著桌上的一本報告晝)的修正版。現在是說,他們決定要做,第一個原因應該是要拓展市場,第二個這個工作他們覺得很有意義。他們跟我談了以後相當驚訝,說台灣怎麼會有這樣的行政首長。不知道是不是樋口跟我講的或是什麼人,說要我一定要去日本,當時日本的首相是細川護熙,做過熊本縣的知事。九州的熊本縣是日本的矽谷,細川護熙做了熊本縣知事後,讓熊本縣脫胎換骨,轉為一個科技縣! (陳的記憶有誤,當時細川還在担任知事, 到1993年才成為日本首相)

細川護熙在1983-1991之間担任九州熊本縣知事,也就是縣長,時間正好與陳定南担任宜蘭縣長(1981-1989)重疊,細川在60歲退休後成為一名陶藝家, 他的住家兼工坊"不東庵"及茶室"一夜亭"(右圖)都是由日本建築師藤森照信所設計!(照片取自網路)
謝:認為你跟細川護熙很像,你們兩個會很談得來是不是?
陳:對,他跟我說,說我應該去日本跟他們的總理大臣談談看-等一下,說不定那時候還沒做喔!那時候可能細川只是個國會議員而已。但那時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可能後來才當上首相,細川就是因為在熊本縣做的很好,改革嘛,所以來趁勢崛起。
所以象集團,第一看這個地方的條件不錯,想要試試看,第二是想,台灣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政府,所以就將他們要推展業務,走向國際的想法,所以就接下這個業務。
謝:但是你們沒有錢,那時候你們只有五千萬可以做雙龍岸,黃龍岸跟青龍岸,是不是?
陳:那時候,我跟你講,冬山河其實觀光局補助的不多,但其實那時觀光局的預算也不多,一年能補助個千萬就很多了,因此就是要長期,長期抗戰!
謝:但是你要跟象簽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你們沒有經費了?
陳:我們是逐年逐年蓋,而不是跟蓋房子一樣,一次就幾億,一年一年做。他們知道啦,一開始就是要做親水公園,一開始是要做大閘門,但是大閘門徵收不易,所以就改到現在這個地方,當然這個地方也不錯,是龍舟賽最理想的地方,所以也算是誤打誤撞啦。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要分年,到現在冬山河森林公園還在做。到最後,我們對象集團,那時候都以象為主體,而象、郭都有派人在台灣設辦公室,真的是賠本生意!所以想到這一點,而且那時候各方面都覺得很不錯,所以縣政中心-這個很關鍵哦-就決定給他們做,當時縣政中心決定要做,是我任內決定的,地點也是我決定的,當時用直昇機在宜蘭市郊各地去看-
謝:那時候也是用土地徵收,重新規畫?
陳:那是用區段徵收,冬山河則是用一般徵收。地還沒有通過法定程序,當時是19公頃,還沒有納入凱旋西路,游縣長後來再擴大,為了要容納地檢署及法院。法院當時要進來,但是我拒絕,當時我們做省道,到凱旋路,只有20公頃,不夠,後來游縣長把地檢署及法院容納進來,所以又把地往凱旋路擴大,為了這個又把縣政中心的計畫慢了好幾年,不過,無關宏旨。那時候地決定了的時候,就把象找進來。我在宜蘭縣政府的時候,沒有比圖啦,只有第一個工程有比圖,就是蘇澳的軍人公墓,其它都沒有比圖。
謝:自從政府有公共工程採購法以後,應該是不能直接指定設計單位這種方式。
陳:應該是-說不定、說不定還可以哦,(陳的手機鈴響,是輕快的古典樂曲,但他將手機關掉了)軍人公墓是我剛就任的時候,當時我都將工程的事情交給我一個機要秘書,叫簡文亮的,他本身是學建築的,進來縣政府之前是開建設公司的,對工程很內行,而那時候公開比圖,以後所有公共工程我就都用指定的,尤其是學校。宜蘭縣的校園新建或改建計畫,我都是用指定的。我其實也不熟,就到處去明查暗訪,打聽誰誰誰,那時候張仲堅、黃建興做最多,湯浣平還有一個年輕的建築師,湯浣平是做英士國小,縣立體育館就請宗邁做。
謝:你覺得誰不錯就請誰做?
陳:對對對,那時候就是到處打聽。
謝:所以你們那時候知道冬山河,象是賠錢在做,所以後來縣政府就…..(笑)
陳:知道之後,後來他們也說是賠錢在做, 郭繼宗 也很清楚他們是賠錢在做。你想看看,他們那種敬業精神,這麼一個小小的工程,他們派那麼多人來,而且樋口及富田他們兩個都是定期來這裡督導業務,一來就一兩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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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山河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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