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龍舟－郭繼宗訪談札記(2)
瘋龍舟
他說宜蘭人「瘋龍舟」，在礁溪二龍村的龍舟競賽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而當年冬山河的龍舟賽最早是在五結防洪大閘門前那段舉行，後來才移到目前位置。他看著照片說宜蘭的人不多，但每年去看龍舟比賽的有5萬人，兩岸站得滿滿的。
難怪陳定南想要將冬山河變成世界龍舟競賽的溫布敦（英國溫布敦是網球賽的聖地）。
當時冬山河的設計有許多變更，主計室都很有意見，但陳定南都不予理會，有次開會陳發現有主計室的主管列席，就問是誰請來的？然後他說：「這是規畫會議，不需要主計室的人參加，主計室人員請出去！」
陳定南只求設計好，因此任何變更都是力挺設計單位及縣府主管。但78年陳定南任滿游錫堃上任後，游縣長就沒像陳縣長那麼信任了。游縣長不做裁示，都要他們自己跟主計室協調，沒有縣長支持，各種設計變更都受到主計室質疑，因此幹得十分痛苦！
80年夏天他請辭觀光課課長，81年請調省住都局捷運處未果，84年夏天他如願請調至東北角海岸風景區任職，同時他也計畫再考交大交通研究所唸碩士班，因為他一向對交通很有興趣。
他說游縣長是省議員出身，善於協調，凡事比較不堅持，初到縣府那兩年是磨合期，底下的人都很痛苦，紛紛求去。他當初求去，游縣長找他到辦公室，一進去裡頭就坐了主計祕書，游縣長問他為何不想幹課長，有什麼原因？
他就說是個人的關係，太疲倦了等等。但游縣長卻當他的面說，對外就說是議會的關係吧，隔天報紙果然就是這麼寫。他說他跟縣議員的關係還不錯，但是也不能傷害長官。
他再提及這兩年的磨合期很長，但後面六年游縣長就做得不錯了，只是游縣長想跟議會搞好關係，因此在人事任用上會釋出一些給縣議員，導致縣府的人員素質無法提升，相當可惜。陳縣長時期職缺極少，但到游縣長時期有一批老人退休，剛好可以大量換血，這個絕佳機會他卻放棄了。
我笑著說：「所以他能夠幹行政院長，而陳定南就不行，游錫堃會妥協，而陳定南可能很快就跟陳水扁鬧翻了！」
他也笑了，說：「那的確是！」
他常會說著說著，就露出羞赧的笑容，輕輕地，帶點靦腆的咧齒一笑，露出細細的牙齒。
一年吃了兩百多個便當
提到郭中端，他說她很會放火－意思是丟出一些很具爭議的話題！
他們跟象集團及日高野討論設計時都是由郭中端翻譯，郭中端有時也會提出她的看法，但她會先將象集團的意見講完，然後再說：「下面是我的意見。」分得很清楚。
關於冬山河的負面批評，他說楊英風在做縣府檜木公共藝術之前，曾批評冬山河是「不東不洋」。
其實日本人很認真地捕捉台灣的地方色彩，但或許是文化差異，他們覺得很特別，也許我們感覺不怎樣，例如墳墓樣式及屋頂鐵皮違建，但他們卻把這些特點轉化到設計上。
有些批評是對的，例如設計密度過高，但有些也牽涉到用地範圍縮小的問題。例如戲水區，是富田玲子做的，她的設計很棒，像小孩一樣色彩豐富，還有漂漂河，當初他們特地到八仙水上樂園參觀，覺得將來維護費用相當高，同時後來用地沒有徵收，南邊有些做了停車場，因此戲水池範圍縮小了，故而密度就太高了，當初要是南邊用地能加大，效果就會更好。
艇庫他覺得量體太大，但因為要放龍舟沒辦法，但後來龍舟也搬到別處了，當初要是量體能縮小就好了。
他說象集團很會堅持，而日高野就比較能接納業主意見。例如象集團堅持司令台不做屋頂，不設廁所，但每年龍舟賽都得搭一次屋頂，擺流動廁所，不合經濟效益。但象集團覺得屋頂會造成視覺擁擠，就始終堅持不肯。直到近幾年才做了個屋頂，他認為還不錯。
他說那幾年常常開會，一年平均吃了二百多個便當，中午他吃外頭，晚餐回家吃，只有開會時叫便當。意思是一年光是拖過用餐時間的會議就有200多個。
他說陳定南時期，他平均一天上班時間大約12小時。
他說陳主政時有一大批學校經費用來改建校舍，他先把校長、總務主任等集合起來上課，請建築師、教育專家上課，因此後來宜蘭的校舍重建才會有那麼長足的進步，而這十年來來就看不出有何進步了。
談著談著，鄰桌的客人都走光了，只剩我們兩人，看時間已近十點了，於是我開車送他回去，然後開車到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飯店住下。
漫遊宜蘭看設計
隔天早上九點與他約在文化中心停車場踫面，他要帶我四處逛逛。我們先去了縣史館，也是象集團的設計，在游縣長時興建。
裡頭是個大圓頂，巨柱由地下室直聳到屋頂，他說當時象想用大樹意象，幾棵大樹構成一個圖書館及縣史館。
他說裡頭的傢俱也都是象集團的設計，象集團本來是做建築及室內設計，所以很細緻，親水公園有許多就像室內設計做法，但放在戶外易遭破壞。
後來他帶我去逛縣府辦公室，又到屋頂花園繞了一圈，又看了一個中庭小水塘，他說那是日高野的設計，象集團因不懂植栽，所以冬山河的植栽也都是日高野的意見。
然後我們到二結王公廟，廟埕大榕樹下擺了咖啡座，旁邊停了些車，新廟基礎打好了，上頭露出一叢叢鋼筋，我原以為結構體已起來了呢。
他說：「最近這幾年不景氣，沒有錢蓋廟了！」
我們談到社區營造，他說二結很可惜還找不到自己的產業，他認為社區營造要與產業文化結合，才能成功。像白米社區的木屐設計、珍珠社區的稻草藝術，都很成功。
在二結王公廟附近有一間廠房，一樓水泥屋，二樓加蓋鐵皮，他說那是象集團的辦公室兼宿舍，而隔著小路對側有一棟土財主的豪宅，沒有圍牆，量體頗大，他說那是漢光的設計，設計者說業主意見一堆，愈弄愈不成樣了。這是業主品味凌駕設計者品味的範例。
之後我們繞道羅東運動公園，沒下車，沿路一排落羽松相當美麗，他說之所以用落羽松是因為當初有人種了一批落羽松賣不出去，就表示要贈送給縣府，當時陳縣長交代以超低價收購。當初為了省錢，連公園草皮都是縣府自己種的。
他說公園內近蘭陽溪有個蓮花池是利用河流水位自動補充池水的，相當生態，值得去看。
然後我們驅車到武荖坑，途中經過幾所新學校校舍，一律斜屋頂，設計都頗具特色，原本他想帶我看其中一棟，但後來做罷。
經過一條河岸都是整齊的草坡的河流時，他說這就是冬山河，又說路邊一處荒地就是預定的森林公園，這裡是太和鄉，是游縣長的故鄉。
當初游縣長花了五億元先徵收這塊二十二公頃的用地，結果後來沒錢興建，最近才又動了起來。他覺得當初這筆錢應該先將冬山河中下游沿線兩岸五十公尺的地徵收起來，這塊地倒是可以慢點。水上巴士也正在進行，船的造型已設計好了，劉守成縣長希望能創造就業機會，由當地居民划船，像威尼斯的貢都拉。
然後我們到了武荖坑。武荖坑十幾年前由李如儀設計好，最近由日高野又添加了一些設計，他比較喜歡李的設計，因為日高野用色較亮麗，例如走道褐紅的陶礫磚，就不如李的灰色水泥磚。因他覺得武荖坑較天然，又是露營場地，宜用較素樸的顏色，像幾棟建築的屋頂是水藍色鐵皮，他也覺得過於亮麗。
他說武荖坑是縣府救回來的，因為上游有信大水泥的採礦場，當時河底結了一層石灰質，他們要求水泥廠做污水處理，又費了一番功夫清理河床並加強稽查，後來才又恢復了水清見底的模樣。
但他對一處攔砂壩的造型不滿意，因為原可以理成一階階水瀑，讓人親近的，但現在處理得落差太大，沖下的水太急，怕危險，所以圍起來不讓人接近。他說武荖坑原本就是宜蘭人戲水之處，在沒有公園前，假日都有數千人來玩。
後來我們到蘇澳冷泉，他先帶我看日高野設計的廁所及兒童遊戲場，因為是學校用地，所以保留了大片的草坪，但他說人口外流嚴重，學校不太會蓋了。
廁所屋頂是鋼板做成的圓錐體，他說日高野是模仿當地的汽水瓶外觀，玻璃隔屏內有許多故意打破的玻璃瓶碎片，翠綠透明，遠遠看還以為是半透明的小石頭，這大約也是汽水瓶的意象吧。男女廁所都相當開放通風，他說宜蘭降雨多，空氣潮濕，因此格外需要通風，當初羅東運動公園的女廁被批評女孩子不敢上，但漸漸也就習慣了。
公園內的步道是固化土，裡頭摻雜了紅色小石頭，較自然透水。
然後我們走到冷泉浴場，他說小屋頂浴池（第一期個人浴室及男女大眾池）是莊展華及黃建興建築師所做，溪流加蓋（第二期冷泉溪流）由李如儀所設計，第四期入口建築則委託一位女性建築師熊宜一設計，而後方第三期紅磚砌的大戲水池又是另一位台北的謝姓建築師所做。盡頭的大浴場加了一個巨大的、白色薄膜的遮雨棚，他認為量體太巨大了。前任鎮長還加了一列不鏽鋼花架，相當粗俗，他無可奈何地說，這是鎮產，縣府無法管。
然後我們又看了一處路邊低陷的冷泉浴池，為了收費，硬是加了不鏽鋼柵欄，破壞了景觀。
之後我們到南方澳吃中飯，他點了一盤生魚片，一盤炒麵，炒空心菜，一鍋豆腐鮮魚湯，又送了一碟黑糖糕，算下來才380元，十分便宜。他說南方澳是僅次於東港的全台第二大漁港。我們越過跨港的白色大拱橋，來到李如儀設計的豆腐岬，後又到一所面臨美麗海灣的南安中學，是劉可強設計。
他說那個基地原本是要做BOT蓋三星級飯店的，李如儀也規畫好了，但後來的一次地震將山上的中學震壞了，就遷到這裡來，海灣風光相當美麗。
我們開車往回走，經過冬山河畔的傳統藝術中心，他說他不贊成蓋在這裡，因為既是民俗藝術就該與聚落相結合，而這裡遺世獨立，太偏遠了。
後來我看了陳定南的說法（陳德星論文），他也不表贊同，因為基地原本是草蝦養殖場，原本是想保留做為產業觀光的，而傳藝中心基本上是個文建會管轄的官僚單位，觀光功能不強，放在優美的冬山河畔可說浪費了觀光資源。
路上他批評起公路局所種的行道樹，例如樹種不當，由武荖坑通往南方澳的9號省道上，沿路種小葉欖仁，他就直說不適合，樹穴太小，且做了正方型的小花台，更糟糕。
他說冬山河龍舟競賽段的樹種當初也是經過一番爭議，一側種水黃皮（五月開冷色系花），另一側則希望開暖色系的花，而且要在五月端午節左右開花，符合這種條件的只有黃槿了。
我說最近大家都比較重視鄉土樹了，例如台灣欒樹、大葉山欖等，我去屏東及台東，有許多公路都種著大葉山欖，他就說大葉山欖是噶瑪蘭人的守護之樹，又說現在縣府工程都很講究樹種，像在宜蘭運動公園內，游縣長種了一些山櫻花，但很快就枯死了。游很喜歡山櫻花開花的樣子，種的都是這麼粗的樹徑，死了相當可惜。
經過傳藝中心，2丙公路上種著海檬果，相當濃綠，開著星星般的小白花。他說有人反對種海檬果，認為果實萬一有小孩誤食鬧出人命就事態嚴重。他們諮詢植物專家，專家說根據資料，目前還沒有人因誤食海濛果而死的，因為果實是苦的，一咬就會吐掉。
之後又開到壯圍的永鎮海濱，一個眺海的木棧道，在林投樹之間延伸了200公尺，然後有幾間造型簡單的亭子，是李如儀設計的。我們去的時候，木棧道重新做過，離地約40公分，他認為小孩有摔落的危險，原本較貼近地面。而面海的林投樹被修剪出寬約一米的通道，他也覺得不好，他說原本在樹林裡還有一處兒童遊戲場，但因鎮長維護無方，目前已圍住不讓人使用了。
最後我們回到礁溪，先去看黃聲遠建築師設計增建的礁溪鄉公所，後方的新省道較前方的舊省道高，黃利用這高低差做出通道橋樑，頗具趣味。
他說要去黃聲遠設計的竹林療養院看中風的父親，要我先載他到大賣場買點東西，省道旁有個公共停車場，也是黃聲遠設計的，他說被鄉代表罵「什麼停車場？才停幾部車！」因為綠地及舖面佔掉了一些面積。
開車經過二龍村，他說這兩個村賽龍舟已有二百多年歷史，然後在一個小村落，他要我停車，穿過老式平房，才到黃聲遠設計的林宅，他說屋主是建設局局長。
房子被清澈的池水所圍繞，我先看到一個低陷的方型洗衣場，再過去是一些水池，裡頭養著魚，清水磚牆，黑色斜屋頂，十分寧靜，四周草木扶疏。郭帶我繞到入口處，一個大水池，清澈見底，養魚數十尾，因為沒有連絡，所以不便入內拜訪。
那條小路再開下去，不遠處就是療養院，被遼闊的水田包圍，黃聲遠仍是一貫的拼湊立面，化整為零。因此一道完整的牆面會硬是切割成好幾種材料：清水磚牆、洗石子、水泥牆，一個屋頂花園，樓板是起翹的，與樓板平的植栽槽倒是很有意思。
他爸爸住五樓，我們去的時候有個年輕的外勞正在替他抽痰，推車上兩大罐玻璃瓶，一罐透明，一罐充滿渾濁的血色液體。那外勞拿根塑膠管插入臥病者喉中，咕嚕咕嚕吸著。
後來外勞走了，郭先生站到床頭叫喚著「阿爸，我是繼宗啦，你會認得我嘸？」
他買了木柄梳子及一些日用品。一間房內有四張床，外頭有個大廳，一些老人坐著輪椅在看電視新聞。療養院內十分明亮，大玻璃窗外就是水稻田，可以看到遠處北宜高速公路正施工中的巨大橋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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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山河的故事(1)
Sealed (Nov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