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海中的龜山島－郭繼宗訪談札記(1)
（在冬山河相關的訪談中，郭繼宗給了我最大的協助，我想先用札記來完整呈現出六年前的那趟宜蘭訪談之旅）
蒼海中的龜山島
2003年9月20日上午8點半，我從台北出發，開車經中山高、瑞芳、北部濱海公路前往宜蘭。沿路海岸風光相當明媚，因為高聳的山脈直逼海洋，開車在迴折的公路上，眼前的海洋及山脈相互侵吞，犬牙交錯，有種壯闊之美。
海面時有礁岩突出或鋪展成床，許多釣客散佈在礁岩間，細長的釣竿參差掩映，同時近海漁船就灑在海灣中，浮躍的銀光中點點黑色船影，那種大自然的漁釣景觀，令人難忘。
我跟宜蘭縣政府參議郭繼宗先生約下午２點在文化中心的咖啡廳見面，在陳定南縣長任內他是縣府觀光課課長，並在冬山河親水公園的規劃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車子過了福隆不遠，就在海巡局附近踫到塞車，動彈不得，我前面有四個全身勁裝的重機車騎士，居然還紛紛下車在馬路上擺POSE，摘下安全帽，由同伴拍照留念。後來車子單向緩緩通行，才發現一輛油罐車車頭歪斜，前輪陷在路邊的排水溝，警察在管制交通，而拖吊車正設法拖走。濱海公路雙向都已形成車陣長龍了。
接著順暢地開了一段路之後，在一個海灣前又遇到塞車，蝸行許久，終於看到一個漁港正在舉辦廟會，一列鑼鼓陣及七爺八爺佔用了一個車道在遊行，充滿了小漁村的民俗色彩。
車子還沒進入頭城，灰茫茫的海上就看見龜山島蒼鬱的影子，前方海面則浮著小漁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種日本瀨戶內海的味道。
植夢空間話當年
郭繼宗就住在宜蘭市文化中心附近，我們在咖啡廳踫面談了幾句，我就說這裡音樂太大聲了，不適合做訪談，換個安靜的地方吧。
於是他又帶我到舊縣長官邸旁一棟新啟用的咖啡廳看看。是舊官舍再利用，因為更新頗多，引起爭議。人行道旁則有舊城牆遺跡，低矮的石砌牆垣，像圍牆，他說護城河就在馬路下，已加蓋成為排水溝了。
舊縣府已拆除成為一片大草坪，邊緣則散佈幾棟日式官舍。原縣長官邸已成為「設治紀念館」，另一官舍則成為咖啡廳，其它還有幾棟在整修中，而隔著大草坪的另一側則是幾棟監獄建築，平房斜屋頂，山牆畫著彩繪。他說當初居民反對保留，目前則有其它機能。
因為官舍咖啡廳剛開張，人頗多且吵雜，於是他又帶我到附近一條小巷中的咖啡館－植夢空間。小巷十分安靜，而那是間佈置典雅的歐風咖啡館，我們挑了最內側的座位，玻璃窗外有個小庭園。
咖啡廳裡人很少，播放著流水般的鋼琴曲，桌子舖著深藍桌巾，再加舖一條橙黃菱型桌巾，上頭再壓著玻璃。桌上有一盞古典吊燈，牆上掛著古典畫，室內裝潢是英國鄉村風格。我點了一杯肉桂摩卡咖啡，他則點了一壺茶。我將錄音機、訪談表及觀光局江惠珍技正送給我的兩本冬山河資料都放在桌上，用閒聊的方式開始了訪談。
他的身材清瘦單薄，小臉龐，淡眉毛，戴著眼鏡，頭髮大半都花白了，穿著一件淡色短袖襯衫，深色長褲。
他說話謹慎，有時還有點結巴，說著說著，似乎難以措詞，話頭就斷了，只好再談些別的。一開頭他就說：「其實我的記憶力也不太好，有些事記不清楚了。」那已是近20年前的事了，他屢次說：「我那時候還年輕，體力好。」因為他幾次提到當年開會到凌晨的事。
但是他的談興越來越濃，講話愈來愈流暢，因此我們就點了晚餐，一直聊到服務生來告知店要關門了。他一邊回憶，一邊講話，仔細而慎重，這一談，從下午三點直談到近晚上十點，要不是店要關門，可能還要更長吧，算算足足聊了六個多鐘頭呢！
他約我隔天早上再見面，要帶我四處逛逛，於是隔天我們早上九點碰面，他帶我在宜蘭縣四處漫遊：新縣府、二結王公廟、羅東運動公園、武荖坑溪、蘇澳冷泉、南方澳豆腐岬、南安中學、傳統藝術中心、壯圍海濱步道、礁溪鄉公所、林公館，最後我載他到礁溪的竹林療養院探望他中風臥病十年的父親。
十年前他父親中風，後來連母親也中風了，而且病情更嚴重，屢次住進加護病房。雙親臥病，公務勞形，這大約是他外表頗為衰老的原因吧！
學習的政府
郭繼宗是成大都計系畢業，退伍後考上普考，被分發到行政院主計處，工作半年後，他考上了中興大學都市計畫研究所，但他先保留了一年學籍後才去就讀。他說成大都市計畫系當時是第一屆，教師還不知如何授課，他們像實驗品，因此所得不多，真正對都計有概念是在唸研究所時。
在唸研究所時他又考上了高考，保留兩年後他被分發到省住都局，辦公室在八德路。那時他已結婚，老婆是宜蘭同鄉，在金山國中教書，一年後她懷孕了，希望兩人能搬回宜蘭，於是他透過老婆親友介紹去見陳定南縣長，希望能調回宜蘭。那時是民國72年，陳已當了一年多的縣長。
郭說陳定南只見他說了一分半鐘，就要他回去，然後半年都沒有下文，他以為沒有希望了，沒想到半年後竟通知他到宜蘭縣府上班。
他到觀光課上班，當時是72年底吧，課裡只有幾個人，而他的碩士學歷算是當時縣府中的高學歷者，因此課長在一年半後，因工作壓力大而請退時，他就暫代課長職位，但一直到76年才真除，之前雖有課長代理章，但因職系不符無代理資格而只有技士薪資。
他說他一到縣府上班就大吃一驚，沒想到縣府是這樣辦事的。當時陳定南正在推動觀光計畫，委請台大土木研究所（城鄉所前身）調查宜蘭的觀光資源，沒想到陳竟然親自帶著城鄉所人員走遍了全縣的觀光據點，親自解說，而且帶著相關部室人等參加，這種認真的態度是前所未見的。
他說之前待過的行政院主計處及臺灣省住都局，在公家機關內也都算是優秀單位，人員素質也都相當高，但工作態度卻無法與宜蘭縣政府相比。
他說現在大家在談「學習的政府」，其實早在20年前，宜蘭縣政府就已經在做了。每次開會，陳定南都要他們找到相關的專家參加，植物專家、園藝專家、水利專家、都計專家….並且邀中央各相關部會人員都要參加。在這種會議中，他們就一直在學習各種知識及辦事的方法。
回顧起來，他認為陳定南執政時訓練出一批優秀的公務員，辦事有條理、有效率、有遠見、不短視近利。例如某某工程要開會，不是一來就做設計隨即發包，而是先找專家開會，提出評估，定出規範，擬定大計畫，然後才有細部計畫，設計圖、施工圖，這樣一一做下來，就要一年半以後了。這種辦事方法，都是陳當時訓練出來的。其實縣府當時員工的素質不高，無法跟北市、高市及中央比，例如他是碩士，是縣府最高學歷者，而這在主計處及住都局比比皆是。
但是陳縣長能用這些素質普通的公務員，透過徹底的「學習的政府」，訓練出一批優秀的公務員，這是他認為最了不起的地方。後來在游錫堃、劉守成兩縣長任內，都因為有這批高素質的公務員留下來才得以推展縣政。
攔火車
當時台大土研所的報告中提出六個觀光據點：草嶺、北關、龍潭湖、大湖、梅花湖及蘇澳冷泉可做重點開發，當時就找楊逸詠做梅花湖、大湖、北關、草嶺古道及蘇澳冷泉的設計，因為設計費低，楊在做蘇澳冷泉時，並不打算再接其它案子，就介紹他的學生，也是宜蘭的執業建築師黃建興接手。
有一次開冬山河發展計畫會議，當時楊逸詠、江惠珍、陳定南及郭繼宗都在場，楊說他不是做水岸規畫的人，可另外找人幫忙。那時陳定南帶了幾本書放在桌上，江惠珍翻了那本PROCESS雜誌，就說寫那篇文章的郭中端是她的學妹，楊逸詠是東京帝大畢業的，就說郭中端他認得，一個很活潑的女孩子。江惠珍又說，郭好像過一陣子會回台灣，可以找她來看看。
後來郭中端回台，果然來宜蘭縣政府找他，他帶她四處看看，包括舊縣府旁的城牆及護城河遺跡。他已經忘了有無帶她去看陳定南，但還記得攔火車這件事，他印象中郭中端應該是要去花蓮，因為他是跳下月台去攔火車，而朝台北的火車是第一月台，而非第二月台。
他並不認識站務人員，也不認識火車司機，因為火車就要開了，到第二月台要走地下道，肯定來不及，因此情急之下，他就跳下月台，穿過火車車廂，先拜託在月台前端揮旗幟的站務員再等一下，接著又去拜託火車司機，他說有幾個外國朋友馬上就來了，請他再等幾分鐘。
郭中端提到郭繼宗時曾說：「他纏功驚人！」又說：「他相當熱心，帶我們四處逛！」回憶這段攔下火車的情景時，她驚嘆地說：「他個子小小的，竟然跳下月台，跑去跟火車司機交涉！」
後來他們縣府有四個人到漢城參觀亞運場地，他已記不清當時是否有賽程，但好像可購票參觀，漢城的西式划舟場好像是條人工運河，後來他們又轉到日本參觀。他撥出一天脫隊去找郭中端，郭帶著他去看早稻田的西式划舟場（在東京隅田川）及其它河岸設計。
後來郭中端就帶著象集團的樋口裕康及內田文雄來台灣，他不記得是開公務車或是他的福特汽車，大約是先載他們去看之前做的那六個風景據點。他記得他們很喜歡臺灣小吃，尤其是逛夜市時，看見什麼都想吃！
他說樋口年紀大他們約十歲，人很客氣，而內田和他一樣屬龍。後來內田自立門戶，公司名稱好像就取做「龍」。他說象有兩位很好的設計師都獨立出去，很有意思的是，公司都取動物的名字。
死豬漂流的冬山河
他說剛開始，象集團都是在東京做設計，有了初步圖面再飛來台灣討論，一次來4、5個人，一待就是兩個禮拜。然後做密集討論，每隔一天就討論一天，他對象集團的認真態度相當佩服，因為只要他們提出意見，象立刻回去做方案，下一次開會時就有了數個方案。而樋口在討論時，會立刻用墨水筆在紙上畫構想圖，談到鰲穴，就提筆畫圖，談到階梯、看台又畫圖，那些圖應該有10幾張，很可惜後來縣府搬家時大概都丟掉了。他說郭中端的規畫報告書放了幾張圖就是樋口畫的，因此她那裡應該還留有原圖。
象集團大約每兩三個月就來台一次，而且人愈來愈多，一住就兩個禮拜，因此他認為象是賠本在做設計，用別的案子來貼這裡（後來樋口說「賠到不想講的地步！」）。
他說公共工程的設計費向來很低，當時上限似乎是工程總價的百分之3.5，他有個案子就簽3.5，但主計室就來講話了，說以前都只付1.8。因此與象簽約時，象要求11%，而縣府最多只能付到8%，而且8%已超出設計費上限，所以部分是列在顧問費裡頭，最後象也接受了。
雖然設計費已是前所未有的高，但象那麼大批人馬地台北－東京飛來飛去，後來圖面又都靠宜蘭-東京傳真往來，費用嚇死人了！
他說當時整個縣府只有一台傳真機，因為他要收圖，陳定南還特別將那台機器給他使用，包括縣府唯一的國際直撥電話。
剛開始象只派了兩名駐地監造，一名日本人叫永田為五郎，一名是郭中端在東海的學生陳永興，後來他似乎跟佐藤孝秋合作，陳是苗栗人，後來回苗栗開業，佐藤則是兩三年後才成為在台的主要負責人。
當時陳定南都會更改自己的行程來配合象集團及觀光局江惠珍技正的時間開會，這也令他印象深刻，因為一般首長都會要求設計單位配合自己。
開會都討論到很晚，一般他都是先回家吃晚飯，到8點多再去縣府開會，後來親水公園保留一間徵收來的房子給象集團做工作室，他們也會去那裡開會，有一次他們開會到凌晨５點，他開車要過蘭陽大橋時，天空灰濛濛亮了起來，令他印象深刻。（後來陳定南也回憶說有次開會到隔天凌晨５點，他才想到昨晚就是平安夜，於是趕緊向大家說「Merry Chrismas」！而郭中端也記得這次會議，因為當天凌晨一開完會她就得趕到桃園機場搭飛機回東京！）
雖然開會到這麼晚，但他還是早上８點就去上班，其它同仁則讓他們休半天假。
他說當時工作時間雖然很長，業務很多，但他不覺得辛苦。大概那時年紀還輕、體力好，只覺得很興奮，因為他從工作中學習到很多，各種專家的意見都在吸收，他相信還有別的單位也是這樣，每天加班，像營建小組，他覺得這就是「學習的政府」！
當時冬山河上游還有許多養豬場、養雞場，而死豬、死雞就直接丟在河裡，在做河岸施工時，他就看見過死豬漂流下來，不忍卒睹（這也是樋口裕康對冬山河的第一印象－漂流在河面的死豬，一條死亡的人工河流）。
後來縣府要求上游的養豬、養雞戶要做污水處理，水質才得以確保。他說一頭豬的污水等於四個人，而上游當時有上萬頭豬。
用十四張幻燈片要了十億元
冬山河一開始先做河岸，觀光局只撥了五千萬的預算，當時設計很趕，因為年度預算必須消化掉，因此象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做設計，而且圖面一定案就得儘速辦理發包，後面才能有十個月的施工期。
有人批評冬山河的河岸設計不生態，郭繼宗說其實很生態，雖然河邊打樁做水泥岸，但其實臨岸水面下都是採用乾砌卵石（卵石疊砌沒使用水泥），而非漿砌卵石，同時岸邊河床因為怕沈泥太厚，人下去危險，因此有五公尺寬的河床底也是用卵石鋪砌，當初是先將挖開的的泥土在外側做一道圍堰，然後才能在內側做乾砌卵石的河岸及河床。
他不敢說這是百分之百的生態，但至少是半生態。
後來為了要爭取親水公園的興建預算，陳定南和他曾到經建會做過簡報。
提報經建會的重大公共投資，金額必須在十億元以上，因此他們將親水公園的興建預算剛好編列了十億元。行前陳定南要他準備資料，包括14張幻燈片，有冬山河的空照圖、龍舟比賽照片及象集團做的一些平面配置圖面所彙整的書面報告書（事先就已送經建會審核了）。
其中有一張是錢復任外交部長時，安排外賓參觀冬山河龍舟賽玩得十分愉快的照片。陳定南先前就交代他一併帶著，上述照片均已做成幻燈片，但開車出發後，陳縣長又問他有沒有帶那張照片，郭說沒有，於是陳縣長還要他繞回縣府拿。因為當時的錢復已升任經建會主委，而這張照片是他任外交部長時的政績啊。而且那群外賓中似乎有個美國參議員。
到了台北陳定南及郭繼宗先到觀光局找毛治國局長，毛局長告訴陳定南待會兒到經建會時只要講５分鐘就好了，因為那天要審的案子很多，委員沒有耐心聽太久的。
後來他們一起到經建會（在重慶南路，台灣銀行對面），沒想到14張幻燈片，陳定南卻足足講了40分鐘！
郭繼宗緊張地頻頻看錶，講完後，許多委員紛紛提問，後來錢復主委就裁示予以補助，原本十億元，因觀光局已補助了五千萬，扣除後成為九億五千萬元，其中觀光局出三億，省府出三億，其餘縣府自行籌措。
會後，行政院秘書長王昭明特別出來恭喜陳定南，說從來沒有縣府的提案這麼順利過關的。重大公共工程大都是由中央各部會自己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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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山河的故事(1)
Sealed (Nov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