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是拎個包包,像sales一樣親自推銷-江惠珍訪談錄(1)
江惠珍是交通部觀光局的技正,二十多年來,她一直負責宜蘭縣風景區的開發規畫業務。我在訪談郭中端時,她說冬山河的規畫過程中還有兩個關鍵人物,一位是當年宜蘭縣政府觀光課的課長 郭繼宗 ,一位就是江惠珍。
就在陳定南還不切實際地憧憬著尋找勞倫斯‧哈普林或丹下健三等世界一流大師來規畫冬山河風景區時,是江惠珍促成了陳定南與郭中端認識,因而造就了後來的冬山河傳奇。
2003年的9月9日,我到國父紀念館附近的交通部觀光局找江惠珍技正,並在一間可容納四、五十人的大會議室的一個角落進行訪談,偌大的空間只開了頭頂上幾盞燈,而她身後牆上則有一幅觀光局的代表圖案:中國古代的馬車圖。
她的身型瘦高,染了色的俐落短髮,削瘦的臉,薄紅的嘴唇,穿著淡粉紅的套裝,模樣相當幹練。她的思惟及講話的速度都相當地快,同時她正清理著二十五年來在觀光局堆積下來的資料,並將許多冬山河珍貴的歷史照片及報告資料都送給我了。因為再過三個禮拜她就退休了。
非常心痛,非常地愛!
謝:請妳談一談,當時妳就是在觀光局當技正了嗎?
江:那時候-我忘了是什麼職稱,反正我在這邊上班就是了。
謝:妳是從淡江大學畢業後又唸碩士,對不對?
江:對,我到美國唸碩士,Ohio State州立大學。
謝:是建築研究所嗎?
江:不是,我進去是唸建築啦,但後來發現太殘忍了!(我笑了起來)太痛苦了!我對環境比較有興趣啦!差不多三十年前,美國的環境非常地-正好在非常地熱烈當中!
謝:當時從台灣去美國,都說會有文化震撼,因為當時的台灣還是低開發的。
江:還好,當時台灣已經在開發了,比如說,觀音山已經在破壞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轉唸環境規畫方面,因為我非常痛苦看到-淡江那裡看出去本來很漂亮,但後來觀音山已經在開發了,還有很多山坡地-北投的山坡地一直在開挖,我一看到那個山坡被開挖,我就覺得那兒在流血,我就會眼睛閉起來,我就會很痛苦,我就會…我就會心臟-很痛!很痛!(她生動的語調及表情讓我又笑了起來,她也笑了)對,所以我到美國唸建築之後,就會覺得那不是我要投入的。
謝:所以你就改唸環境-環境?
江:我唸自然資源-裡面環境的部分。
謝:然後回來就直接到觀光局,那觀光局這邊的業務是怎樣?
江:那時候我願意進來,是因為觀光局都是做風景區的,雖然其它地方也在找我去,我是覺得它們都是比較都市化的地方,台北市政府啦、內政部啦。
謝:妳是做全台灣比較郊區、比較自然的風景區?
江:對對對,我對自然環境是非常、非常、非常地愛!非常有感情!
謝:那是多久以前?哇,大約是二十幾年前了!
江:對,我是六十七年回來,所以我是六十七年十月進觀光局的。(到九月底就滿二十五年了,因此她已經在收拾清理物品,準備退休了。)
謝:等於是1978年,那時候郭老師已經去日本了,她是1972年去的嘛。
江:對對對,沒錯,她去日本了。
謝:所以妳其實在台灣又工作了好幾年,才去的,妳大她四屆嘛。
江:對,我當助教,然後,對,做了一點事情才去的。
謝:她說她大學畢業後,其實還有跟妳做淡水河的規畫。
江:對,因為那時候我助教要升講師嘛,所以要寫論文,我寫的論文是淡水河的東西,因為我發現淡水河是北部很重要的景觀,可是很醜!(我笑起來)雖然當時還算漂亮,可是我還是覺得很醜,我還是覺得很醜!那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淡水河在整個台北都會區所扮演的角色,我去探討一下環境的問題。
謝:所以妳在大學畢業的時候就留下來當助教?
江:我當了四年的助教,在第三年的時候,就開始寫論文了,我就寫了一篇關於淡水河的論文,
謝:升完講師之後,妳才去美國唸書?
江:對,升完講師之後,我就兼了一點課,也上了一點班,然後就出國了,我是65年-也就是1976年去的,我在美國兩年多。
三本書一段機緣
謝:到1986年才有冬山河規劃這回事嘛,那中間有好幾年….
江:我不曉得,因為你說1986年—我不曉得你是從那裡查來的?因為陳定南當縣長是在19…陳定南當縣長8年嘛,游鍚堃8年,劉縣長4年,所以應該是20年,那劉縣長現在又2年,所以是22年,所以應該是民國70年他當縣長,你可以去查一下。
謝:但他並不是一開始當縣長就推動冬山河-
江:應該是,他當縣長不久-不久就開始推動,但是那個過程,因為他要去爭取經費,要做很多的東西,所以我就在計算這個時間,但是真正的日期一定要去查檔案,查歷史的檔案。你看過這些資料沒有(她翻著她從辦公室拿來的一些冬山河規劃資料),因為你們看的可能都是建築物出來之後,但是建築物出來之前,卻是有許多的過程,那些過程是最基礎的過程,也就是說在政府機關成為重大-重大經濟建設,那成為重大經濟建設是走了很多年,經過一段的行政,到最後到了行政院經建會,然後編了預算,它才能推動,所以當你看見有東西的時候-
謝:已經很久了!
江:對。
謝:是有一個資料說1986年-也就是民國75年,那時的行政院長應該是俞國華吧?
江:這個事我不太清楚。
謝:資料說他去宜蘭視察,然後可能陳定南直接跟行政院要錢-(我笑了起來)。
江:不是,不是,完全不是這樣!其實我可以總合來講-這個我已經講過很多遍了,其實已經很多人來寫過東西了,基本上從陳定南當縣長開始-當然我還可以回溯到他當縣長之前,我們在冬山河做了什麼?那不過是在陳定南當縣長不久,我記得有一天他在開會的時候-
謝:是在觀光局這邊嗎?
江:在宜蘭縣政府,那開會的時候位置大概是這樣排的,他坐這個地方,然後他就要我坐他旁邊,然後他面前擺著三本書,一本就是「水環境」,就是郭中端-
謝:PROCESS?
江:噯,就是PROCESS其中一期的「水環境」,是郭中端跟憲二做的,一本是蘇州園林,大小都差不多,然後一本是歐美的(註:應是勞倫斯‧哈普林的景觀設計專集),都是談水的。我不曉得是誰給他的?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啦-有時候我不參加嘛!因為我畢竟是觀光局的人。他放三本,然後我坐他旁邊,然後我就拿來翻一翻-他的書我就拿來翻一翻,然後我就說-喔,後來有機會我就跟他-還是會議結束?反正不是正式開會場合啦,可以這樣聊天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這本書的作者我認識,他大概就知道了,喔,某某人我認識。
謝:但是郭中端的名字很像男生,他大概以為是個男人吧。
江:我忘了,我大概不會跟他談很多細節,尤其在這種公家場合,又是跟縣長,我應該沒有跟他講那是我學妹,我跟她是什麼關係,我不記得,我不記得了,可能有,說不定沒有。然後就是郭繼宗打電話跟我要郭中端在日本的地址跟聯絡電話,這樣,這個是我直接的,然後後來是他到日本親自接洽-
謝:所以那時候郭老師並不是在台灣,而是在日本?
江:對,她在日本,至於郭老師說她到宜蘭搜集資料,是在這個-第一個接觸點之前,還是之後,我不清楚。
謝:她跟我講,是跑來交通部這邊找妳,因為吉阪隆正過世後,她又換了博士論文題文,做台灣近代都市的研究,其實那個她也做很久了,不是當論文,是當研究在做。然後妳跟她講可以去宜蘭看看舊城門跟老街的關係,妳跟她講去宜蘭的時候可以去找 郭繼宗 郭課長幫忙。
江:嗯,因為你說1987年,這個時間如果沒有錯的話,那這已經是後期了,為什麼?因為我跟你講,陳定南當縣長的時候,可能是第一年我就跟他開過這個會了,不是70年,就是71年!
謝:他一當縣長沒多久,你們就開過這個會?
江:對。
謝:那我很好奇,各縣市開風景區的發展會,你們交通部觀光局都要派員去參加嗎?還是宜蘭縣特別一點?
江:嗯,不一定。嗯,我無法比較,因為宜蘭有這個邀請,而且之前對宜蘭就已經有所謂這個年度預算補助,所以冬山河在陳縣長開這個會之前,我們就已經有了建設,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去看,這裡面有一個橋,它是-
謝:模仿古代的那座橋?安濟橋?(註:在利澤簡橋旁有一座模仿宋朝安濟橋的水泥橋)。

在郭中端及象集團進入之前,觀光局對冬山河已經有做景觀計畫,圖中支流上的拱橋是模仿古代的安濟橋
江:對,那個是我們補助宜蘭縣政府做的,那個建築師也是我的學弟,所以那個建築我就討論的比較投入,因為我也是對設計比較有興趣,那個大概是陳定南當縣長交接的時候,我們都是以年度-
謝:所以那是在陳定南當縣長之前做的,在陳定南當縣長之前都是國民黨的人。
江:對,那個之前大約一兩年,或是兩三年,因為我是民國67年底進來的嘛,所以70、71嘛,那時就已經補助宜蘭做這個,所以冬山河也是這樣,在我之前這樣,因為我的工作是要去找可以開發的點,那時候的工作不一樣,自己要去挖掘那個具有潛力的所在,我才去寫企畫案,去爭取明年的預算。那如果我寫的企畫案,我的局長認為可以的話,他才會給我三千萬、兩千萬、五千萬,那麼明年的時候他才會撥給我,讓我去做計畫。所以這樣計畫出來的時候,前面至少要有兩年的時間,就是你要寫企畫案,要開會,才會決定你這個企畫案是要被推動的,願意給我預算,預算第二年才會出來,才會執行設計,執行設計完了,才會發包。所以幾乎是要到-最快最順利,要到第三年才會看到成果,對,所以這個成品的部分,跟你有興趣的底下的部分,幾乎都會有兩年的落差。那時我跟 郭繼宗 都覺得,宜蘭舊的地方-就是五峰旗嘛,所以要找新的地方,所以冬山河是新的潛力,在郭老師他們那個團隊進來之前,我們已經做了兩個工程,第一個工程,就是這座橋,這個還沒有被打掉,還留著,還有一個是在親水公園的一個局部的點,為了親水公園已經被打掉了。
謝:就併在裡面了?
江:對,已經併在裡面了。
謝:所以在截彎取直之後,因為水道很直又很寬,已經看到了它玩水、親水的潛力了!
江:對,不具體,就覺得這個景觀很漂亮,應該是可以發展觀光的景點。
謝:然後,妳說妳開會跟陳定南說這是妳認識的人,接著 郭繼宗 就跟妳要電話,
江:然後,他們就開始直接聯絡。
謝:過程妳就不清楚了?
江:對。
謝:然後郭老師說她有來觀光局找妳,而妳要她到宜蘭找 郭繼宗 幫忙,這妳已經不記得了?
江:有可能有,但是確實的時間我已經不記得了,因為我跟她接觸蠻多、蠻密切的,她回台灣隨時會找我,然後電話隨時在聊,所以就模糊了。
他都是拎個包包,像sales一樣親自推銷
謝:所以呢,後來陳定南確定要找郭老師跟象集團的時候,是在哪一年呢?是在1987年?
江:這個要去查資料,在這個之前還有很多的工作要做,為什麼呢?因為陳定南他就先有一些簡單的計畫,不是郭老師做的,也不是象集團畫的,是一本很簡單的企畫案,他拿那個企畫案就開始去摸索,要用什麼樣的行政程序,才可以成為政府看的重大建設。所以你這裡問(指我預先擬定的訪談表)陳定南是不是經常跑來觀光局?其實那時候陳定南相當積極,他會自己跑來觀光局找,也會來找局長,說有這樣的計畫,然後大家都覺得不錯,但這個計畫要怎麼變成一個可行的-所謂可行就是要有錢嘛,沒有錢什麼都不用談!然後他就去摸索,透過省政府、透過哪裡,最後他摸索到,要透過省政府經設會-叫經濟建設委員會,反正那時候一定要先透過省,再到中央。
那他都會-他不會像現在的縣長,他都是親自推銷、親自跑,拎一個包包,像個sales一樣!(我笑了起來)我看過他那個樣子!然後他就摸索出來那個行政程序,當時有個「重大經濟建設」,這是一個title,有這個title你就經過台灣省的階段,然後進入行政院,行政院就會交給經建會審查,然後就會敲板認定為「重大經濟建設」,成為重大經濟建設後,行政院就會核,因為他當時報的,我記得是九億多-
謝:他一開始只想做一個艇庫嘛,中式龍舟跟西式划舟的艇庫,跟一條西式划舟的水道而已嘛,當初一開始並沒有一個親水公園的構想出來,而且當初也只想做一小局部而已。
江:不是,其實你說的都是郭老師跟象集團進來之後,才有所謂艇庫這麼具體的東西,當初一開始只是一個很粗略的,我意思是說在核准九億多經費的時候,都還很不具體(註:這部分的記憶與 郭繼宗 及陳定南的說法都有出入)。當時只有一個-當時陳定南只是有一個構想說要開發冬山河,以前我們有一個虞局長,虞局長當時是個什麼體育委員會的會長,是觀光局有參與體育界的西洋划舟,當時就把這兩個給結合起來,當時因為我們希望進奧林匹克,我們台灣希望進奧林匹克的這個項目,但是當時沒有這個場地,要很直的河道,水流要很穩,在韓國甚至要挖一條河道才能競賽,才能穩定,因為一般河流都沒辦法穩定的,然後覺得冬山河至少它的河岸很直,好像一公里還是多少的河岸是很直的,那至於其它的,我,說句真話,我並不是很清楚,是虞局長把體育界的構想拉進來的,這些部分,我並沒有參與,所以這些資料其實是要調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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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山河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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