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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9, 2009

我只是帶著大家在求道而己-郭中端訪談錄(3)

吉阪隆正及父母的影響

謝-這輩子影響你最大的人是誰?是你的爸爸、媽媽?還是吉阪隆正?  

郭-不曉得耶,我想都會影響吧!吉阪隆正影響我蠻多的,比如說做人的那種執著,很用心,但是他不會說,我不曉得該怎麼講,我覺得不像一般的教授那樣,我覺得他是身教勝於言教,他從來沒有對我說你該怎麼樣怎麼樣,幾乎都沒有耶,連叫我看什麼書都沒有,他就告訴我們說他要去爬什麼山,那是喜馬拉雅山還是麥金塔?然後他就去新宿五十一層的高樓,天天去爬!  

謝-所以你們都被他的毅力所感動!  

郭-對,所以我也會從一樓爬到十七樓去上課  

謝-但是他表現在做學問的方面呢?  

郭-他做學問的態度喔,我不知道耶!我覺得是生活上的態度,像我剛開始上博士班的課,有時會遲到,走到半路上就看到他走在前面,我嚇得半死!(我大笑)他走前門,我就趕快從後門爬圍牆進去,反正一定要比他先進教室(大笑),他也不會怪我們晚上研究室待得太晚,杯子丟得亂七八糟!有一次我印象很深刻,每天他都六點半到七點就進研究室,那一天我到得比較早,就看他在那邊替大家洗杯子。  

謝-所以他是個自律非常嚴的人  

郭-自律非常地嚴  

謝-但是有些同學也不見得會受到影響,會覺得說讓老師洗杯子不好意思,趕快跑過去幫老師洗,或是說以後先把杯子洗完了再走  

郭-我也沒有去幫他洗,踫到這種事情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是那種會巴結老師的人。但是我們老師對我真的很好,我想可能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女生,我們老師有一個女兒,他出國時把女兒交給我,就出國了。我就跟他小么女住在他家裏,他太太對我很好,就像媽媽一樣,我大他女兒十幾歲,像個大姐姐,師母對我很好,他們家裏的大小事情都會跟我講,對我潛在影響也蠻大的是師母。  

謝-怎麼說?  

郭-因為老師不講話,日本的男人就是不講話,坐在那邊喝酒的那種人,那他太太呢?也喝酒,喝了酒就講。我第一次到他們家吃飯,他們叫我去,我去了他們相當高興,他太太從來不會做飯,我坐這邊,她坐那邊,她用抹布擦完了,就往老師那邊一扔,老師就得擦他自己前面。他們家的桌上都是書,要把桌上的書通通拿開,然後他就說你很久沒有吃我做的shabu-shabu,我今天做給你吃。很多這種生活上的細節,很多是看學長,還有他們家的生活,我可能比同學更涉入他們家的生活裏頭,連老師要塗最後一口水,也是我幫他。  

謝-所以最後他生病住在醫院裏頭也是你在照顧他?  

郭-對,可是老師每次都很生氣,他腦筋一清醒的時候,就會說,就剩最後一個,雖然我不在,但是你趕快去把它們整合起來,他的意思是說,你不要等口試,你就把論文整理起來,送去裝訂,就去送最後一個!  

謝-但是你沒有  

郭-因為我就一直在拖,不敢去,我覺得很擔心,覺得他隨時會死!(笑)也不敢回家,就覺得很難過,因為我父親那時候還沒死,其實在後面那十年一直跟著他,我就把他當成父親的感覺。日本的父親是不講話的,你就是看著父親的背影長大,日本是說看父親的背影成長的,那我是看著我們教授的背影成長的,可以這麼講。  


年輕時的吉阪隆正與現代建築大師柯比意, 吉阪曾在柯比意的事務所工作了幾年


 
年老時的吉阪隆正留起了山羊鬍子

威尼斯雙年展的日本館就是吉阪隆正的設計作品

謝-妳覺得妳爸爸給妳的影響是什麼?  

郭-我爸爸是一個蠻樂天的人,不拘小節。他一直想當個畫家,所以他一直到他六十二歲去世之前,都還不相信他會那麼早死。因為他一直交代我幫他辦個畫展,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幫他辦!  

他也是癌症過世的,我們老師過世的第二年他就過世了。他是個樂天派,比較能夠大事化小,然後很多事情,他比較不…..我媽媽就常講他大而化之,粗枝大葉!我媽常罵他糊塗,但是我舅媽蠻喜歡他,他到哪裏大家都很高興。  

謝-妳媽媽應該比較是那種心細如髮的人,卻嫁給一個粗枝大葉的人。  

郭-對、對、對,我媽媽是個很聰明的人,那時候我們都很驚訝,我們親戚朋友同學的電話,她只要聽過一遍就全記得,記憶力非常強,那時我們家親戚朋友相當多,還有同學,常常會來我們家吃飯!  

謝-你們家就像個中繼站、接待站,大家都會先來這裏。  

郭-她都會拿錢給人家,借人家,因此我們不知道她到底…..她們家原來是有一些錢,但是她很節省,我媽媽對自己很嚴,但是對自己親戚很慷慨,不知道是不是有求必應啦!但她是蠻會替別人著想的。 
 

這裡就只是一個道場

謝-全世界做景觀的,包括台灣、美國、日本及歐洲,你有沒有最欣賞的景觀設計師?比如說,美國有一個勞倫斯‧哈普林。  

郭-我在唸書的時候,就很喜歡哈普林的東西,所以我到美國的時候,就到處去看他的東西。其實剛開始我很希望我們的工作室像哈普林的工作室一樣,常常可以辦一些EVENTS-活動啊!  

謝-哈普林的太太是一位舞蹈家,所以他曾經幫太太設計一個舞蹈教室,在森林中的一個平台。  

郭-哈普林到日本演講的時候,給大家的影響shock很大!那天有五、六十個人參加吧,他叫我們躺在地上,要我們用粉筆把外形畫出來,然後你覺得什麼部位對你來說最重要就把它標示出來。他就說這個地方一定有什麼事情,生病啦或什麼的,那時候就覺得,啊-那蠻有趣,跟我以前學的都不一樣!  

謝-更注重啟發性,讓你們自己去體會。  

郭-那時候日本有一個人,叫今和次郎日本大正末期的風俗學、建築學者,在關東大地震之後所進行的現代都市居民行動研究「考現學」為母胎,同樣地對現代都市生活進行觀察與收集),非常有名,他是「考現學」-考據現狀、現象,叫考現學,我看了很多他的書,就覺得真的很棒!

今和次郎的考現學-考察社會現狀並加以記錄-後來影響了藤森照信所成立的”路上觀察學會”,2006年我到威尼斯參觀建築雙年展時正好由藤森照信策畫日本館的展覽,內容就包括了路上觀察學會所拍的照片,而日本館則是吉阪隆正的建築設計作品,一切都關連到一起了!
今和次郎用畫筆記錄1925年日本男女的服飾

謝-那跟建築跟景觀都無關嘛!  

郭-對,我看了很多書都不是,但是這些書都會影響,那時候還有一個國分直一(註:日據時期於臺灣南部地區成長與求學,直至大學才返回日本就讀京都大學,日後以其史學與考古學的學術專長,從事對臺灣人文歷史環境的研究工作,主要學術領域為考古學民俗學民族學等,為臺灣日治時期考古與民俗方面的重要學者,著有《台灣考古誌》、《台灣的民俗》等書),他對我的影響也蠻大的,那今和次郎真的是….對我來講真的是….

國分質一在台灣成長後來並在台灣大學任教, 他是專門研究台灣民俗及考古的專家

謝-就是他那種做學問的態度及方法,親自去看、去做調查,全國到處去!  

郭-對,這是種生活學,其實蠻吸引我的。我們研究室是這樣子的,我們老師並沒有叫我們看什麼書,但是他自己一天到晚到處亂跑,去爬山或是幹嘛幹嘛,我們跟著都會變成這樣子,那時候他就說不要大政府,而是要「小政府、大地方」!
謝-就是不要關起門來做學問,而應該到戶外去做設計,所以他並沒有教你們如何做設計,對美的看法,而是一種身體力行的態度!  
郭-對!  

謝-你剛剛說你希望你的事務所是像哈普林事務所的經營方式,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經營方式?  

郭-嗯,他的事務所好像經歷過好幾次變動,而且蠻自由、蠻民主的,大家都可以提出不一樣的看法。所以我一開始就希望我們公司像這樣,我只是代表,每一個人都很有創意的,人家叫我董事長,我都說我只是公司代表,將來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做代表!  

我一直說我們這裏是個「道場」,大家來這裏都是為了「求道」,不管是規畫、是設計,都是我們人生在求的一種「道」,只是我們都走到這一條路上來。那麼求道,我們可能一輩子都在求,或是好幾世才求得到,那道場應該要嚴格一點。日本人講「初心」,初一、初二的初,剛開始的心,謝謝你提醒我回到這個「初心」,所以簡單來說,我們這裏就只是一個道場!  

謝-你只是帶著大家在求道而已。  

郭-對!(完)

延伸閱讀

1.自然及人文的詼諧觀察及實踐-日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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