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令人感動的氛圍 -郭中端訪談錄(2)
(原本只想拆成兩篇, 但這篇訪談不曉得是不是太長了, 老是會被攔腰截斷, 不得已只好再分出一篇來) 謝-妳的每個設計是怎樣思考比較適合這個做法,而那個地方則應該用別種做法?比如說冬山河親水公園應該是這種做法,而卑南文化公園則是比較自然的,而不是精雕細鑿的。
創造令人感動的氛圍
郭-因為每個土地都有不同的性格,而業主要求的是個機能,但是這個機能應該跟這個環境、這個土地有關嘛!也不是說分析,我覺得直覺最重要,第一眼。所以說每次人家要找我做設計,我就說我要去看這一塊地,假如這塊地讓我有感覺,我就去做,如果沒有感覺的話,大概也就做不好。所以我做的東西,人家都會說來來回回改好多遍,其實景觀的東西是沒有辦法一張圖畫出來的,景觀的東西都是完工的時候才算開始!
這種想法跟生態工法的觀念倒是蠻接近的,景觀這種東西是要跟這個景融合在一起。它不是建築物,屋子畫好了,機能就定好了,是內在的,跟人要用的是合一的,跟外面自然環境就比較沒有關係。所以你可以做一個完整的設計,移到基地,把它蓋出來,比較不要去管外在的環境,但是景觀就是完全要融合在環境裏。原本你是看一次現場就回來做設計,但是你不知道這塊土地,它的春夏秋冬,四季的變化,我們在做設計時沒有辦法一開始就經歷這些時間。
謝-這種想法是去日本唸書之後才產生的嗎?我知道日本的木匠要做一個茶室,他必需親自去那個地點去體會,什麼角度,什麼季節…..這是種很日本式的做法,就是很重視建築物跟基地的融合。
郭-我想也是「人的感覺」。這樣講我就想起來了,我第一次到日本感覺很感動,是我們附近有一個跑馬場,是東京很有名的中山跑馬場。我那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晚上去的,經過一間廟,那天大概賽馬結束了,那間廟的大殿旁邊就有燈,不是燈,一般是奉燈,那裡則是奉一根根蠟燭,晚上那感覺非常的….那個寺廟暗暗的,然後那整個蠟燭就,那感覺….(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謝-非常感動,就跟在郡上八幡一樣?
郭-郡上八幡是對水,然後又對整個生活環境。像我到奈良也是,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去法隆寺或唐招提寺,那條路很長,從遠遠地看那些樹-大松樹,這條路的石板道,直直的,就一直看到那個廟,但是那個廟門隨著時間就會變,所以我就寫那一種Sequence(序列),這種環境的演變,那時候自己一個人,剛剛說看見那間廟點著蠟燭,為什麼突然覺得很悲哀的那種感覺,我覺得日本人的那種美都是蠻悲情的那種美。
謝-妳看那浮世繪,非常安靜,就畫一條竹橋,有些人撐著傘要過橋,不曉得為什麼那種美有一點淒美的,一種淒涼的那種感覺。
郭-那種情境就是一種很淒美的,很淒涼-也不是涼,是一種很悲的感覺,然後很靜寂。我後來才曉得所謂靜寂,沙比哇比(日語音),是這幾年我才能體會瞭解的,但那時候我已經有感覺了。這些都會影響我從建築走到景觀,因為我覺得建築比較不能感動我,而是那個氛圍!
真的讓你感動的不是這棟房子,而是這棟房子旁邊的這棵樹,這個太陽、這個陰雨、下雪,都不一樣,所以這個變化,四季的變化,是我在日本感受比較深的。
謝-所以你要做的是,你做的東西要能夠感動別人,而且要感動別人之前,你要自己先能夠感動。
郭-創意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沒有創意的話,是吸引不了人的。我以前都講「獨創」,要是台灣第一的,然後就是我們做的是對我們的人生價值能加分的!我想風水對我大概有一些影響,我做的郡上八幡也影響很多,我爸爸臨終的時候跟我妹妹講,他說做設計喔,有四個字「清、奇、古、怪」-
謝-清、奇、古、怪?中國古代好像有一個專門在畫神怪的畫家,是酈道元還是哪一個?他就是標榜「清、奇、古、怪」!(註:我弄錯了,典故是蘇州近郊光福鎮有一座司徒廟,廟內有四株漢代古柏,因遭雷殛而或臥或立,形態奇特,清乾隆皇帝賜名「清、奇、古、怪」。)
郭-對,我們做這些休閒的或其它目的的景觀設計,它應該跟日常生活-不是乖離喔,應該說是一個遠離日常生活,讓你可以跳脫日常生活的。我們的生活是很拙的,所以我們必須要一個「清」一點的;文化的東西應該是古的,讓人發思古幽情,讓我們能夠沈澱,讓我們有時間去回味,所以「古」很重要;這個東西假如不奇怪,不特別,不獨創,那就沒有意思啊,所以要「奇」;如果要讓人看了能會心微笑,產生幻想,那麼就要「怪」一點。所以清、奇、古、怪也成為我做景觀設計的幾項元素。但是這幾年我開始覺得,要清,要古,但是大部分地方則是把「怪」拿掉,它是要讓你很舒服,不舒服的東西就不要做嘛。
景觀是做完了才開始誕生
(談到北投溫泉公園的地熱谷)
郭-只是那個石頭擺得不是很好,有點匠氣,可能過一陣子會比較好吧,剛擺完….
謝-你是希望下幾次雨啊,石頭會長出青苔!
郭-或是有一場地震,石頭會滾下來!
謝-(大笑)靠天然的力量讓它變得自然!
郭-本來景觀這種東西就是做完了才開始誕生!
謝-所以你認為過個五年、十年才會更自然?
郭-對,我現在是想做這個樣子的。以前我認為做了就是一輩子的,但那是不可能的。
謝-等於你做的時候就必須考慮五年、十年或三十年之後是什麼樣子?
郭-我們可以預估,但我們不是神,我們沒有辦法-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預期它長大會是什麼樣子,那是個基因嘛!
謝-你在做明池森林遊樂園的時候,有特地找日本的石匠來砌石頭?
郭-對,羅東運動公園也有,明池只有上面源頭的一個瀑布,日月潭上頭一個瀑布也有,但都只有一點點,碧雲寺也是。能夠這樣擺石頭的,無中生有,全世界沒有幾個人。我都是把我的想法跟他講,然後我們會一起去找石頭,那些工匠速度都很快的,他們在日本也是前五個手指頭裏面的,都是TOP的,我把想法跟他們講,他們就卜、卜、卜一下子就排好了,然後剩下的就我們自己會去做。
謝-台灣沒有這種石匠嗎?
郭-台灣沒有,沒有這種教法,也沒有這麼用心。那位砌石師傅叫小口,比我大兩歲而已,他父親是務農的,都會玩石頭,他大學畢業了以後,還到京都去學做庭園學了三年,從掃落葉、替師父泡茶開始,後來他就開始拼命地做研究。所以不一樣並不是不努力就可以不一樣!
謝-所以他的不一樣不是日本傳統下來的那種不一樣?
郭-當然是傳統的!他的不一樣還是傳統的,我們做什麼事都是傳統的!我說了半天創新,其實還是傳統的。
謝-在傳統裏創新,喝傳統的奶水創新?
郭-人不可能從零開始嘛!一切都有個源頭,即使是做電腦的、做土地的都是跟傳統有關的,即使我們種一棵樹,去觀察河川,也都是自然的!
謝-師法自然!中國古代有沒有「理石」這一門?還是只有日本才有?
郭-有啊!
謝-我想問一下,日本跟中國庭園的那種關係?像明池,裏面不是有三個園嗎?看起來都很日式,但妳又說是根據黃公望的「富春江山水圖」設計的。歸究到底,日本庭園跟唐、宋園林是不是一脈相承的?所以要說日本化,其實也就是唐化、宋化?
郭-對!因為日本的這些庭園最早其實就是和尚從唐朝帶回來的,像剛剛我說的小口,他對庭園的流程非常清楚,而且他做了很多調查,分析了很多,也觀摹了很多,什麼時代、什麼手法他都很清楚。他們的平城京(奈良古名),日本最早的庭園,人家說仿長安那種條理式的
謝-九經九軌
郭-對,挖出來的遺址的庭園,我們中國都沒有這樣,去研究裏頭理石的
謝-哦,他們把它挖出來,去研究古代是怎麼樣來設計庭園的?
郭-那時候我去看了平城京,印象很深,那這些庭園的始祖就散落在那裏,只是被土蓋掉,或是跑掉了,所以我們在講新秩祠(音)啊這些的,已經是蠻後來的,但是早期這些東西真的是跟這些和尚有關,中國的庭園是到了大觀園,紅樓夢裏頭才有具體的描繪。

奈良古稱平城京,仿唐朝長安建立了一座新城市,這是挖掘出的遺址照片

謝-日本的庭園在唐朝以前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
郭-對對對,都是在唐朝以後!
謝-不過日本都會再把學到的東西給精緻化。反正他們都會把外來的文化再精緻化,變成他們的東西,比如說拉麵,本來是中國來的,但是日本人就會去講究湯頭的濃淡、麵條的勁道啦,把每一樣元素都再精緻化!所以到後來已經跟中國來的東西不一樣了。
郭-對,但是麵還是一樣的麵啦!
謝-但是湯我們不會這樣熬啊,那個豬骨湯要熬十幾個鐘頭,叉燒肉要怎麼焢,每種材料都有一種做法!
郭-都有一種道,拉麵道!(笑了起來)
飛魚及大象
謝-中冶這家公司是為了冬山河才成立的嗎?
郭-本來是環境造型研究室,中冶是為了卑南文化公園才成立的。
謝-中冶的名字是中國冶園嗎?為什麼把公司取名為中冶?
郭-冶園,沒錯是中國講景觀的書,中冶-我每次開玩笑的時候就說是「中華民國的政治少一點」!因為剛回台灣的時候,覺得很挫折,因為政治太多了,另外一點就是「郭中端多陶冶一點」(笑了起來),不過也是冶園的冶來的。
謝-所以中冶具有多重含義,中華民國政治少一點,郭中端多陶冶一點,同時又是中國冶園!
郭-不過我現在最想做的是台灣的庭園,現在在做宜蘭的仁山,它本來是一個苗圃,現在要改做一個植物園,而福山那邊本來就有一個植物園,必須有所區隔。福山植物園是很學術性的,這一個我就想做一個很大眾化的、很俗氣的,像是一個大觀園!所以裏頭有中式的、日式的、歐式的,還特別規劃了一個台灣的庭園。
基地大概有一百公頃….九十九,一般的植物園都是分類學,認植物,但我很希望說是以庭園的類型來認植物,反過來做。
謝-也就是說,各國的庭園都有其代表的樹種,例如日式庭園可能是松柏,中式庭園可能是柳樹,而西洋的庭園可能又是某種樹種,你想用各種庭園的代表樹種來認樹?
郭-對對對,用這種方式讓大家來認植物,而且看了之後回去馬上可以用!
謝-為什麼會選擇飛魚做為中冶的標誌?
郭-我是研究水的!
謝-問題魚那麼多,你為什麼會挑上飛魚?
郭-很感動的事情你知道嗎?他們蘭嶼是什麼樣的人吃什麼樣的魚,而飛魚是所有人都可以吃。對!不同階層的人吃不同的魚,老人吃老人魚,小人吃小人魚,飛魚則是什麼人都可以吃,POPULAR一點,然後飛魚飛起來好漂亮,它很厲害!
謝-那為什麼象集團用象呢?象跟水也沒有任何關係啊!(說著大笑起來)
郭-對啊,所以他們本來也不是做水環境的,象集團在日本主要是做建築設計及社區營造。
謝-那為什麼取做「象」呢?(註:後來我訪問樋口裕康,他有不同的說法)
郭-象是我們以前的教授吉阪隆正取的,他說建築嘛,大家都搞不清楚,建築的大哉問!
謝-就像「瞎子摸象」?
郭-對對對,所以大家在成立那個工作室的時候,就像大家都在摸象。象的老闆是樋口裕康,他也是吉阪隆正的學生,本來也在U研究室待過。其實他們一共有三個人,另一個也當過吉阪的祕書,叫富田玲子,然後還有一個已經死了,叫大竹的。象是做建築的,但我們的建築範圍都蠻大的,不是蓋單棟,是跟整個區域在一起,因為我們老師是在做區域計劃的,有點像社區總體營造計劃,跟當地的居民一起做,有一個主題,然後怎麼樣去爭取經費把它做起來。那時候象集團已經是一間獨立的公司了,但是大家也是一樣沒錢,有錢喝酒,沒錢發薪水!
象集團的代表圖案
郭大俠
郭-其實我一直在做台灣歷史的研究,跟水是併行的,研究台灣市鎮街道的變化,因此我看了很多歷史的書,特別是我們教授過世那一年,從明清到日據這一段時間,日本人寫的有關台灣的書,不管是建築、產業、衛生、鐵道各種建設。原來我就一直在寫台灣的研究,可是那時候是比較用民俗學、民族學的觀察來寫,可是後來是用歷史的關點來看,我會覺得,該怎麼講,反正這歷史看多了,假如原來是從現象學來看,後來是用理論,現象跟理論結合在一起的話,我會覺得好像沒有必要統一。從馬關條約之前,台灣就沒有必要跟中國結合在一起,而滿清又那麼大氣地把台灣給割讓掉,像鄭成功他也不是純粹的台灣人,那是後來的人用大漢主義的觀點來看,才把他劃歸為台灣人。
謝-平常妳喜歡看武俠小說嗎?
郭-初中的時候很喜歡看,不是金庸,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武俠小說,那時候北一女後面,就是現在中央圖書館那裏有一條街,都是武俠小說店,就跟牯嶺街一樣,那裏有很多舊書攤。
謝-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郭-大約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
謝-你會不會很崇拜俠女?
郭-我們小學老師都叫我「郭大俠」,因為我常常(笑了起來)-我們是北師附小,教室外面是防空壕,我常常很喜歡爬在樹上,上課時就從樹枝跳到窗戶,再跳進來,後來就被老師說,人家是呂大俠,你是郭大俠,因為叫我郭女俠我不爽,所以就叫我郭大俠!
謝-你去日本唸書的時候,會喜歡看日本的武俠片?
郭-其實沒有多少時間看,因為我很窮,我幾乎都在跑野外,十年幾乎都在做調查。其實我們建築系的人都很拼,以前我們都拼得要命,很努力在看尼采啊、流浪者之歌、看果陀啦!我高中時候,我同學都說我的個性很像子路,會「暴虎馮河」而死那樣!(大笑)
謝-因為我覺得你很像俠女,要是活在三百年前,你大概就提著劍出去流浪了!
郭-大概吧,我也不知道,反正這是別人怎麼看你的。
謝-我看陳定南的傳記,很好玩,他很喜歡看日本的武俠片,所以國中的時候他會拿著木棍在那裏比劃,很有趣,後來他是在高中時看了一部「紐倫堡大審」,裏面有兩個法官,一個是德國法官,一個是來審判他的美國法官,在辯論納粹的罪刑,他看了非常激動,就去考台大法律系,將來想要當法官。但是後來他當兵的時候,他的學長跟他講了一些當法官的黑暗面,後來退伍後他就不想再參與法律而去從商了,所以我看了很有興趣,就問了一些跟你對照的事情。
郭-我是小的時候,假如你這樣講,其實我小的時候,那天我妹妹說姐你還記不記得你的五掌功?我妹妹說巷子裏的男生很多都被你打過,上次我有一個朋友,她的年紀都比我大,她說假如我們被欺侮的話,我都會帶頭去跟人家(笑)算帳!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一本書一條河一段緣-郭中端訪談錄(1) Next in This Category: 我只是帶著大家在求道而己-郭中端訪談錄(3)

冬山河的故事(1)

Sealed (Nov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