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2, 2009

一句聽不見的話

和新任校長擦肩而過時,我一邊想買尬的又狹路相逢了,
一邊還是挺有禮貌的打了招呼:"校長好!"他也回我說好。



本來嘛,事情至此就可以結束了,但他突然叫住了我,
揪緊了我的發條,要每一根神經都立正站好,仔細聆聽。

他說:"聽教官說妳上學期和游姓與林姓同學發生衝突,最後游同學轉學,林同學轉班?"


我遲疑了一下,只說了一個字。

”對!”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說好,那我知道了,隨即轉身離開。


下一秒這件事就開始攀附在我的喉頭梗塞著,成為一個懸雍垂(?)
回到辦公室,終於忍不住和同事說了。


彷彿也印證了我對此事察覺到的不尋常,
了解此事的同事A驚詫地說:那件事都過了那麼久了,他為什麼要問?
我說我不知道啊,他只說了這些話。
”那妳有沒有好好跟他解釋?”

這時我的倔強脾性又開始奮發振作了。
我反問:”我為什麼要解釋我從沒做過的事?”

事情的發生經過不再贅述。
結論就是我和某教官,為了兩個學生,立場不同,
惹怒了他小心眼的本能,中傷的流言遂在校園中寄附蔓生了......


這件事大概可以放在我的"教育失望"或是"人性本惡"檔案夾之中。


總之,同事A說:”欸妳最好小心那個教官!他和校長關係很好。
妳沒發現他教官升任少校時,校長每次開會都要提一次,要大家掌聲為他鼓勵鼓勵。而且啊......”

”他是個小人。”同事A如是說。

這個教官沒有準確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得罪了許多導師,留下了不好的名聲。

當我注意到的,是我和A討論的重點。
”在事情經過了兩三個月之久,他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我想有幾種可能:
第一、或許教官說的很偏激,他想聽聽我的說法。
第二、他可能是想責怪我吧:”每一份收入對學校都是珍貴的財產。妳怎麼可以輕易把學生趕走了呢?”
君不見新科校長上任後,連申請一個電池都像是申請太空梭一樣困難,更別說我把一學期三萬塊的肥羊送走了。
第三、或者他只是想向我示威,投注在我身上的眼神中,隱含著”我知道這件事了。”
並以此為基點,以教官說的話為半徑,預想的劃出我未來的動線。


我們揣測著在那輕描淡寫的兩三句話之後,
遺留下來的,沒開口說的,沒聽見但感覺到了的話語。



然後我想起了某位社會學教授。有次上課他走上講台,看著台下的學生,始終不發一語。
起初學生鬧哄哄地各自喧騰,但隨著時間過去,發現教授仍然沒有打算開口,
於是他們敏感地噤聲,沉默就迅速傳染至每一個角落,教室裡充滿濃濁的不安。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學生們彼此交換眼神,想讀出教授沒說出口的,不尋常的訊息。



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帶上昆蟲的觸鬚,試著在那些輕描淡寫的話語裡,靈敏地探觸不尋常的根源。
又想要像考古學家一樣,挖掘堅硬的岩層,挖掘那些被黃土覆蓋的,
埋藏在比言語更高一點的那些偏執的粗礪,也試著在已說的和尚未開口的中間,刻鑿出一條角力的暗流。


”妳還是應該跟他解釋一下的啊!”同事A有點惋惜的口吻。


可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啊?我有點委屈。
在那件事之中,我自問無愧於心,也沒有什麼,非得要一再陳述的,
必須要強化的,還有拼命要說服自己的,藉由醜化別人來昇華自己的,空虛的語言。


於是我就沉默了。


但我也有錯吧。錯在我忽視他實在太明顯了。
我實在不應該當他和警衛站在一起時,只和警衛打招呼。
也不該在超商並排結帳時,完全當他是空氣人。
(還是他在乎的,其實是我竟然沒有先"禮讓"他結帳?)


在今日,寧靜的午休時刻,我和教官又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狹路相逢。
而在那眼神始終聚不了焦,而靜默又有點太多的同時,
或許牠也察覺到了,在那細小的留白空間裡,隱含著我的不屑與輕蔑。

校長也只說了兩三句話,輕描淡寫,在他說"好我知道了"到我說"對"的時間裡,
那遺留下來的,沒開口說的,沒聽見但我感覺到了,那話語藏著的,絕對不會是友善。




故事的最後,那位社會學教授總算開口了,
在過了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之後,
他微笑著對大家說:"我們現在來討論,為什麼沉默這件事,這樣令人難以忍受?"



而我現在明白了,
原來一句聽不見的話,比起那些說出口的,
還要持續尖銳地將人刻鑿出,更為深邃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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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Uncategorized Articles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jok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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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Sealed

  • Sealed at March 13, 2009 02:43 PM comment
  • 2樓

    2樓頸推

    Sealed

  • Sealed at March 14, 2009 01:28 AM comment
  • 3樓

    3樓坐沙發

    老實說,這篇文章是妳網誌裡頭,極少數淺顯易懂(just for me),而且讓人覺得趣味滿分(個人觀感)的佳作,
    希望妳能樂在這生活之中,那身為閱讀者的普羅大眾才能有多點這類的軼事可以欣賞^^,
    不過替這篇文章添加了那麼點哲學感的關鍵,還是在那畫龍點睛的社會學教授身上。
    突然有種想上社會學的感覺了!雖然人總是在還沒進入社會之前,
    想多知道些社會上的事。不過希望社會學裡並不是在教導著這些事情!

  • 飄落 at March 18, 2009 08:20 PM comment
  • 4樓

    福樓

    寫的真好(雖然我看不懂)
    = =""
    不過最後那個社會學家ㄉ話真是呼應主題阿
    哈 哈(亂講一通 @.....@)

  • 可愛卉兒 at March 25, 2009 05:03 PM comment
  • 5樓

    專業的5樓

    無聲的指控...... , 如同要在一個沒有劃線的空間 , 找到一個有態度的位置 , 那般不易;
    一個眼神 , 也能讓你瞬間失溫 , 就像是在很靜時刻 , 耳中卻嗡嗡作響.
    要學會用微笑承受, 除智慧外, 需要累積也需要文化
    必得是堅韌的 , 那是一份我們已有天份 , 等在在生活中磨練的功課 .

  • 9527 at April 15, 2009 03:28 AM comment
  • 6樓

    6樓

    Sealed

  • Sealed at April 16, 2009 02:16 PM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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