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習習 相濡以沫，然後相忘於江湖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莊子。大宗師


我一向很擅長「望文生義」，所以常常誤解一詞多年也不自覺。從小我就非常困惑，為什麼其他人總是有那麼多問題可以去請教老師？對我而言，「如何有問題」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但這一次，相信我，有人比我誤解得更厲害。我不敢說我是對的，但我堅決主張這位同學犯了大錯。因為，他認為既然「相濡以沫」不是讚揚的詞，教育部的解釋「比喻人同處於困境，而互相以微力救助。亦作濡沫涸轍、以沫相濡」就是錯的。納悶納悶，莊子只是說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並沒有說相濡以沫不是「同處於困境，而互相以微力救助」的意思呀！

當然啦，解成「相濡以沫」是「親密無間的熱愛」，「相忘於江湖」是「給對方空間、各適其適的冷愛」，那也真的是……好幽默喔！讓我想起瓊瑤解「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同屬會讓死人從墓中跳出來，活人則會想直接撞進棺裡的等級。還好莊老爺爺一向很看得開，我想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反應才是。否則國人不知道要砸多少孔方兄去膜拜他呢！——他應該也很不樂意被膜拜吧？

至於「相濡以沫」該不該稱頌，那就是各家主張，不能妄斷了。如果是儒門弟子，我想，秉持著「四心」的原則，應該是一定要做到的。可是其實這段話很詭異呀！請看：


莊子說，與其泉水乾涸了，兩條魚一起在陸地上，彼此以唾沫、呵息使彼此濕潤，還不如一起在湖海中忘卻彼此。


不解不解，如果有江湖，毋論相不相忘，誰會寧可在陸地上相濡以沫呢？好吧我認真了，別再研究這種東西。

高中時，偶然重溫鄭少秋的楚留香，聽見「天大地大何處是我家？天涯我獨行不必相送」，那樣的蒼茫與寂涼，一點也不豪邁，一點也不瀟灑，如此落索而假裝豁達；那寥寥數眼使我在不久前突兀認出楚大帥偷偷跑去演了房玄齡，原來鄭少秋有一張很好認的臉。……好吧，我承認，我又開始把不相干的東西都兜到一塊兒講了。

拉回來。天涯我獨行也好，相忘於江湖也罷，都是一種寥落的灑脫吧；如果真的要我們從一出生就「兩忘而化其道」，為什麼還要教導我們是非善惡呢？如果生於世根本不必動情，為什麼要學習禮義廉恥呢？如果本來死生悲喜就是不需要的，為什麼還要為蒼生奔走，管什麼遠水近火呢？那些在戰火下生存的人們，豈不是乾脆都到極樂世界去享福的好？為什麼要像葉問一樣飽受摧殘，到最後還要放棄自己的原則開門收徒呢？

（謎音：第一，因為莊子的相忘於江湖不是這樣解釋的；第二，因為這是不同家的主張，而你把他們糊在一起了）

請不要理會那位只能存活在括弧中的假正經謎先生，繼續我們的話題。因為，情感本來就是由內而生的嗎？所以，莊子之妻死時，莊子也要先悲傷一下，然後開始阿Q，之後才有驚世駭俗的鼓盆而歌。據聞悉達多已經可以無動於衷，但也還是會動憐哀憫，因為我跟這位王子不熟，正確的說我跟所有沒跟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王子都不熟，所以不清楚，但無論如何我們知道他也是會動怒的，請自行參閱許許多多故事中的不知道哪一則。

因為七情六欲。貪。嗔。痴。我佛執執於破，又何嘗不是痴字？恕我無禮----證嚴上人，亦是痴於救人了。

我想，相忘於江湖，永遠都只能是一種想望，或是曾經相濡以沫，而如今淡去的情景。畢竟，在人生的旅途上，還是有很多相濡以沫的機會，而通常我們不會選擇無視；至於相忘於江湖，有時是一種選擇，有時是一種必然……


如果可以，誰也不想有那天，必須以沫相濡。

如果。如果有桃花源。烏托邦。香格里拉。

相濡以沫是現象，相忘於江湖，則是夢想。


人家的文章→ http://mindofwilliam.wordpress.com/2006/05/14/rather_keep_a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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