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9, 2005

未命名26

向前一步,你就會踏入泥濘中。但是,你已經沒有選擇了,在這樣子的山路裡,你不向前走
馬上夜就會來,要是你來不及找個棲身的地方,夜裡山的霧嵐來得之快之凌利,是你想像不
到的。一旦被嵐追上,那豐飽的水氣會立刻扯住你的衣擺,你的腳步就越來越重,在水漥中
就陷得越深,有時就像是被吸住一樣,讓你踉蹌難行。還有山裡飄忽的雨,這種季節裡什麼
時候會下雨是誰也不知道的,前面的山頭背後就有一團黑雲,說不定到了夜裡就翻過這裡的
山缺,冷不防的就來一場大雨,讓你一步都踏不出去。天陰的像打翻的山水大畫,低得像是
要壓到頭頂,一伸手還可以感覺到指尖上有水樣的阻感。就跟在家裡放了洗澡水,用手去試
試的那種觸感,不過山裡頭的水是冰的,雲是冰的,空氣也是冰的,嵐霧來時是不能和打開
電冰箱一樣的冰霧去比,幾十倍幾百倍也不足以形容。你身上帶的東西也太少,別人去登一
次山要準備多少東西,外套夾克、防水靴、睡袋、手電筒、乾糧、毛帽子、手套,要什麼有
什麼,但是你就只有幾件薄衣服和一個乾癟癟的背包。像是自殺一樣的,帶著朝聖一樣的心
情,就只是想來看一次號稱壯麗的雨中山景。但是卻陷入這樣子兩難的處境,前進也不是,
後退也不是,就這樣子困在不得不跨步的窘境裡。
你忽然想起國中時候,國文課堂上,老師正上著豐子愷的"山中遇雨",正在說他們是怎麼拉
那把二胡,那樣子的樂聲是怎樣的在雨裡飄忽,沏的那一壺越泡越淡的茶是怎麼在談笑中入
喉。記得上這一課的那一天,你看向窗外,夏季的驟雨像是潑水一樣的下著,老師的聲音一
不留心就隨著水流走,讓那堂課上起來真的能體會這麼一點遇雨的滋味。坐在教室裡面,搖
著筆桿的你有一點恍神,心情就像是順著水流走的紙船一樣。說到紙船,又是另一課吳晟的
"紙船印象",一樣是那個教了你國中三年的國文老師,說的是下雨時母親的手怎麼巧,折出
什麼樣的紙船,雖然總是注定要沉沒,但是母親的心是永遠不沉的船,永遠的避風港。你的
思緒越飄越遠,人物的面孔卻益發的模糊了。你想起國小那個常常淹水的操場,有青蛙在水
裡面游泳。而那個操場在你國中時已經改建完成,永遠都不會再淹水了。在更早的時候,你
會花一天的時間看著舊家屋簷滴下的水落在水漥裡,蕩起一個又一個的漣漪。你依稀記得巷
子口的那株大榕樹,每次下大雨就漏了水似的滴滴答答個不停,整個巷子裡的野孩子們就會
群聚在樹下,就著雨勢玩起柔軟的泥沙。巷子裡的那個孩子王你最近才在庄頭那間廟看過他
,他已經臃腫得讓你看不出來以往他爬樹的身手矯捷得像隻猴子一樣。
小時後的玩伴都已經不知去哪了,像是隔壁的隔壁的那個老是戴著眼鏡的,聽說他後來考上
了哪間不錯的高中,但是就再也沒有消息。對面的那個講話不清不楚的瘦皮猴,搬了新家以
後也就沒再聽說了。斜對面那間家庭工廠的那個小兒子,說是在國小留級了一年,以後讀得
也不是很順利,乾脆就留在家裡幫忙。說到這個,巷子出去右轉直走的那戶開蚵的那戶人家
,就是豆花嫂隔壁那家的阿婆前一陣子在田邊載著菜回家的時候被車子撞了,從此就沒再回
家..。你一邊吃著豆花嫂送來的粽子,一邊聽著母親說的,那時你的心頭稍微顫動了一下。
那個小時候奶奶常常帶著你去他家,抓蚵殼裡跑來跑去的小螃蟹的那個阿婆,隔壁住的是國
小同班過一年的一個不熟的同學。童年的往事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像是沒有底一樣的胡亂
跳動,已經去世的人,已經變動的事情,改建了的建築,不見很久的,那個你最喜愛的玩具
。你曾經為了這個不見的玩具大哭一場,跟母親鬧了好幾天的脾氣。現在一下子又回到眼前
你不敢相信,流下眼淚,不能自己。
你睜開眼,發現自己倒在樹叢旁,眼淚被山風一吹變得冰涼,就掛在你的頰上。看來昨天夜
裡沒有下雨,不然現在可能是醒不過來了。你看著因為凍傷而有點發紫的手,指尖似乎還殘
留著那個玩具的觸感,是這麼的真實,彷彿丟掉祇是昨天的事情而已。你勉強站了起來,看
見對面的山隱沒在晨霧之中,朦朧中帶了一點松香的氣味,那是松林中特有的滋味,別的地
方是學不來的。清晨的山勢在薄霧之中向左右蔓延開來,就像是你曾經在博物館裡看過的山
水一樣,墨色濃淡、滯澀流暢、水痕的蘊染,一點一捺,彷彿視力再好一點,就可以看得到
對面的每一株樹,樹上的葉,葉上的露珠。這是你一生所盼望的風景,壯闊中有細膩,雄偉
卻不失溫婉的一面。你甚至連呼吸都忘記,全身的意志,說清楚點,是一生的意志,都投注
在這一點上。你看到了久遠的以前,你看見了現在的自己,你甚至看到了未來,看到了所有
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都同時以最佳的姿態鮮活在你眼前。你看見
了這個世界所要說的,你聽見、你想到、你感覺到了、接受到了。但是這已經超過了你的範
圍,你知道這感覺一生只能夠有一次,甚至,在多少的輪迴中都無法再重現。至少,這是只
有你能夠接受的世界,是這個世界為了這一刻的感動,安排已久的結局。


結局是這麼寫的,但是時間還在流淌,蜘蛛在時針之間結網,卻網不住日升月落。你口中的
呢喃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有什麼東西梗在你的靈魂和這個世界的表象之間,不斷的擴大、
不斷的侵蝕兩個世界,一直到形成了一個通道,連接了你的生與死,連接了你的罪和救贖。
世界的一切都在活動中靜止,你藉著那個通道探索自己的內心,一直到達了那個不存在而看
似存在的造物者所精心設計的一切。心是無際無涯的宇宙,對世人來說的宇宙,說不定,也
只不過是一種靈魂的放大、物質化,再投射到內心中相應的地方。你不僅是世界的一部份,
世界也是你的一部份。

2005.6.1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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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我是ast154251

    水是冰的,雲是冰的,空氣也是冰的 令人聯想到
    The world had become CORDELIA STREET.

    到達了造物主所精心設計的一切 令人聯想到
    He felled into THE IMMENSE DESIGN OF THINGS.

    文中的主角沒有死 卻已死去而再生
    因為他為撩人的情感譜了安魂彌撒後 轉世為理性的靈魂
    所以說他自殺也行 自救也行 雖然那安魂彌撒是多麼令讀者依依不捨

    雖是描寫完全不同的境界
    但一些保羅事件中的意象,與喀爾文式的形上學似乎已滲入這篇作品之中了。

  • tcfsh322 at July 13, 2005 01:35 PM comment | email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果然還是被看出來了呀...
    的確,我是蠻想以高行健的筆法來試著寫一些東西
    但是卻在無意之間溶入了Paul's Case 的內容
    唯一的自創,我想是那些回憶吧

  • chanken at July 16, 2005 10:13 P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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