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
老人撐著木桌邊緣站起,轉從櫃上取出兩個玻璃杯,厚實的杯壁爬佈指紋與油漬,你接下其一沈到手心,旋即注入的清涼與你的體溫安靜對峙,那是老人手中傾斜的高粱。高粱順著瓶頸延滑三分之一躺在杯底,老人微彎腰倒酒的弧度在你面前凝結,半開的嘴,齒於內菸黃斑駁,你彷彿看見疲憊延走他烏皺的唇紋,緩滲淌入你捧杯的手。湊到鼻前,杯口微微散著口水味。
那是搬家前的某個夜晚,老人從屋簷下起身轉入木框門,擱下一張落空的椅子與角落那奶粉罐充當的菸蒂桶。進房,熱水注入鍋中,隨著熱氣緩緩騰起,你慣習地坐在靠床側的木凳上,包袱扔落地,然後靜靜環伺老人的家。老人房中央立著方桌,方桌四邊頂著床、櫥櫃、門與神壇,瓶罐錯落於方桌上的平鋪報紙,報紙邊鋸齒狀的縫隙點露著紅花,那是老人的塑膠桌巾 ,往下是綁著橡皮筋的桌腳與你骯髒的布鞋,布鞋疊著菱形拼湊成花狀的碎瓷磚,磚縫間黏卡著菸灰與反覆重壓緊實的垢。你雙腳踩地壓於其上,沒留下腳印。
論文謝誌
學院內之學術產製,是個將人知識分子化的過程。於其中,人研習著展演論述的姿態、研習著如何安插入一個相對安全之社會位置討口飯吃。進入研究所至今一千多個日夜,我顯然並未達到社會期待下知識分子之理想型,反而經常性遊走於常規和混亂、紀錄與失憶、理念與幻象、批判與嘴砲、學院與人群間的模糊地域,難以磨合也難以出走。
現實生活與經濟制約使人成為理念失焦的四不像,談抵抗嫌偉大,承認自己就是混學位的邊緣米蟲,窩在電腦前堆疊字數卻苦等不到理論召喚。所以,每個睡不著的夜晚實為矛盾與焦慮所苦,既受困於文字向上的血緣包袱,又同時相信某個積累於身體經驗並隱約成型之理想不該為虛設,人竟在三年中急速老化。或許我將論文之完成誤認為人生某一階段的結束,然而人生並不以階段區分,而是一條選擇向上或向下走的路。
兩週年與小黃
我在多松門外,寫著落落長的結論,一台黃色摺疊式腳踏車經過,騎者著襯衫西裝褲理平頭,斜背著台筆電,上班族模樣。細算下來,他緩慢騎經多松門口約七回,每回皆從師大路方向往泰順街騎入,最後到雲和街72巷交口的理髮廳前迴轉,順著泰順街騎向師大路,以來回時程推算,我猜他大約騎到龍泉街泰順街口後再度迴轉,就這麼繞行著這個大約三十公尺長五公尺寬的矩形,自四點五十多分到現在,已過半個鐘頭。
下午很熱,天空雲厚又低,皮膚黏膩,一旁的幼稚園方才放學,大安區的家長們正領著不到大腿高的小朋友回家看卡通。平頭男子騎著他的摺疊小黃,髮根淌滲著汗水,歪斜地一步步輪替踩壓踏板,轉動輪軸,順著矩形軌道以5公里龜速,看似前移實在方塊之內前後前後原地繞圈,宿命性的繞圈,不逆向的繞圈。
侯璧玉

凌晨一點多,奶奶的聲音在電話比端緩流著:「噯記條甲維他命、加減喝牛奶,對查某人身骨咖好…」我眼瞄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逮著話語空隙忙催她快睡,道聲晚安,便掛了電話。只是不出所料,沒幾分鐘電話又響了。虛應故事的對談持續約二十分鐘,最終我再度安撫她上床掛上電話,心想她總算是睡了。約莫三點,我正準備刷牙睡覺,不料電話聲再度在客廳內空空地泛響起。我接起話筒,於是奶奶綿密糙老叨念遠遠近近地傳來:「雅雅賃噯讀冊才會嫁好尪,哪係無好就賣嫁噯趕緊…」我半闔著眼睛腦袋著實嘀咕,一個晚上三四十通電話嘮叨著老話,接了厭煩、不接又心理難受,恍神間奶奶陡然冒出一句:「阿珠伊咧?甘無在賃厝?」我心理一抖,回道:「阿珠已經罔身好幾年了,那诶在阮家?」也不知道聽到了沒,奶奶邊咕噥著,然後掛上聽筒。






Sealed (Oct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