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我，一個旅人

                           

   由電影《鋼琴師》（Shine，1996）導演Scott Hicks所執導的2008年音樂紀錄片Glass: A Portrait of Philip in Twelve Parts，在形式上並沒有超越吉哈德的《顧爾德的32短篇》。Girard運用的媒材更為多元，他並不侷限紀錄片為傳統意義上的訪談文本，摻雜了廣播劇、前衛的視覺動畫等。相較之下，Scott Hicks的Home-video式紀錄片觀點就比較保守了，雖然同樣以數字作為某種人生不同切面的隱喻。粗略來說，吉哈德的顧爾德像是一首獻給中毒Gould Fans的禮讚，許多線索惟『內行人』知之。Hicks的葛拉斯卻親近許多了，沒有預設的特定觀眾（target audience），不懂極限音樂與劇場，也能通過這十二面玻璃側寫，勾勒出藝術家的生命風貌。 

   
     Paul Auster的《紐約三部曲》卻絕不僅僅是紐約這座城市的地理遊記罷了。藉由實驗傳統偵探小說的可能，奧斯特解構了『意義』與『真相』。在作家的眼中，紐約恐怕是一座充滿符碼與裝飾表像的寂寞之都：在事物的表象之下，真相缺席。他筆下人物總在追尋，但都市只是一座空殼，意義的『能指』和『所指』總有無可橫亙的鴻溝，the real/the signified總在逃逸。

                                        

    我一個人，但我不孤獨。破爛的廢紙堆是我的靈魂聖經，滿窩的耗子與群魔亂舞的綠頭蒼蠅，在知識的地下墓場，同文字與血戰鬥，而酒成了咖啡式的精神夜糧。三十五年了，這是廢紙打包工漢嘉的愛情獨白，有一個情人叫Life。 

                  

     終於盼到了一部以『中年』為主題的愛情散步電影了。仿若都會版的《麥迪遜之橋》加上《Before Sunrise》的戀人絮語，成就了這一部倫敦版的中年愛情萬歲。『流動的盛宴』，海明威說；而人生若是一場場的赴宴，我們是否總赴錯了宴，在別人的宴會上，徹底感受卡謬《異鄉人》的存在荒蕪。而愛情呢？年少總是狂飆，總要前行，顧不得是否也赴錯了這一場場愛情的盛宴。年少以後，when you are no more one and twenty，是否還能盼望second chance的《勸服》救贖？

                                   

    表面上是一部新浪潮實驗風格之作的俄國版《愛在黎明破曉時》，藉由興之所至的城市漫步，Aleksei Uchitel的《狂愛聖彼得堡》（The Stroll，2003）交融了這座歷史之城看不見的文化、傳統與現代性並存，成為卡爾維諾風格般的影像詩。城市的多種風貌，隱喻在三人看似撲朔迷離卻又太過老梗平常的追趕跑跳碰裏，如楚浮《夏日之戀》；城市太美太深太不思議，她的美麗或謊言，結局路旁車罵或熱吻，穿過旅人或情人的眼睛，放射著不同色譜的解讀。

       Erato是希臘掌管抒情詩（lyric poetry）的謬司女神，原意是指『被欲望的』（desired）、『可愛的』（lovely），與愛神Eros有著相同的字源。在黑膠時代，是法國的古典廠牌，旗下雖較無大廠之明星藝人之ensemble，卻仍有如長笛家朗帕爾、大提琴家托泰里耶等人的經典錄音。近期華納低價重發了Erato的幾張優質唱片，收在Erato Originals系列，有些是較冷僻的特殊曲目如德布西的小組曲（petite suite）、庫普蘭的三首三重奏鳴曲等，令人心生獵奇之欲。另一方面，華納願意以數位方式重新翻錄這些LP時代的精緻音樂，是否又是所謂『黑膠文藝復興』的某種見證？

 

                            

     我聽古典廠牌Chandos的感覺是具有數位音樂DDD的許多好處，音質沉靜通透，卻沒有冷硬的死澀感，算是極為優秀的古典label。近期Chandos竟然踏足電影，為Evelyn Waugh的當代經典小說《欲望莊園》（Brideshead Revisited，前譯《夢斷白莊》）製作幕後配樂灌錄，配樂家則是榮獲BAFTA與葛萊美獎肯定的Adrian Johnston。音感聽起來如何？只能說，Chandos還是Chandos，一派行家出手的風範，何況這是它家第一張OST呢? 

      
      可能是老了，最近對於『記憶』這回事有無可救藥之著迷。現下的我，尤以過往美麗的片段記憶為食，隨時補充精神維他命，免於發瘋。有些事，當下不覺得怎樣的，忽然某事某地某景，或天邊一朵雲，或窗戶一點汙漬，或出奇不意的一段收音機音樂或斑斑駁駁的什麼，勾引了心頭的某種神祕感覺，倏忽陷在時光之影。

     逢降價買進傑克德米與珍妮華達的愛情影像套裝5DVD。在回憶裡重訪了凱薩琳丹妮芙《秋水伊人》印象。『秋水伊人』，翻得多美的名字啊，與德米精心設計的歌舞風格、色彩豔明與場面調度，產生浪漫的法國旖想。但這故事卻絕不浪漫：『超』現實的愛情非神話。曾經，我們以為會靜心等待的那些美好人、事、物，如燦陽下的水漾珍珠，凝結得快，發散也快，終成了夏洛特陽傘上的一抹秋靨，漸褪漸遠。 

                       

    又再重看了一次波蘭斯基與布洛迪合作的經典音樂傳記電影The Pianist後半部，心中忽然想起馬友友與『塞拉耶佛的大提琴家』，不禁思索著音樂的救贖、生命的本質與人性慈悲的深沉力量。猶太集中營也好，賽拉耶佛的槍林彈雨也罷，如果遠方有戰爭啊有戰爭，情人啊，我們是否該慶幸，還有蕭邦，還有巴哈，還有一個德國軍官眼淚的可能，和抵抗死亡凝視的無伴奏希望。 

                               

   一直有人把Richard Yates的Revolutionary Road（革命路）當作《大亨小傳》後最棒的費茲傑羅式小說，似乎是從馮內果開始。或說這又是一本典型的美國夢碎（Death of American Dream）小說吧。中產階級的秩序重整與價值質疑，在追求心中完美異鄉的過程中，巴黎究竟在哪裡？ 

     也許你不曾這樣想過，但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地方是一個『話語世界』，一個由文字與語言作為有／無形律法的時空。上帝說：「要有光，然後就有了光」，句子重點從來就不是名詞，而是動詞：『說』。什麼東西被說不重要，而是『說』的這個動作。說了，然後才有光。說了，芝麻才開門。說了，才發現正在思考。說了，文明才得以承繼。說了，在他者面前確立自己。說了，寫了，世界慢慢成形。 

                                   
 
   我是跟不上這個信誓旦旦的『英雄不眠夜』了。九月五號凌晨，台北城，長達六個小時的電影派對，以上下集聯映史蒂芬．索德柏版的切格瓦拉傳《28歲的革命》與《39歲的告別信》。這年頭，切格瓦拉很好賣，不論是精神追隨，抑或追隨精神，是英雄圖像或是內心未受破壞的理想國度，是詹姆士狄恩或是安迪沃荷，複製、消費、欲望、永恆不滿足的抽插排送，混雜汗水與淚，在無窮的文藝閱聽中，終究失去CHE的味道。 

                                               

   台灣有些專門代理國外特殊廠牌的店家，而這些廠牌多以發燒為主，算是發燒小廠的一批精良演奏家的美妙樂集（巨禮、新天新地、上揚等代理公司）。這樣的專單自有其意義，但多屬DDD數位錄音，不是我所言的那種『搶救一段灰飛煙滅歷史』專單。南部某間以德國某知名大河為名的古典音樂店，據幅雖不大，然經營者卻有其獨到品味，（依我和樂友看，他是開來自己聽爽的），每每引進海外專單，大饗樂迷之耳福。

       記得唐諾在《閱讀的故事》中提到誠品的侷限性。他說，誠品對於初探閱讀之境者，可以是很有魅力的肇發。但隨著閱讀品味的提升與專業化，讀者會漸漸發覺，誠品所提供的書單，只限於某種邊陲之內的選目，在那個邊陲之外的（較艱澀、更專業）的書，就被選書人排除在外了，而這自然是一種基於金錢考量的商業機制在運作。 

       
   片段的美好回憶，不斷地在我腦中浮現。國境之南，full metal jacket，一座精神監獄的熬煮中，我盼望著每一秒上的可能的prison break。

                                     
    實在太喜歡《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這部左派／自然主義電影了，看完電影後就火速買了它的原文小說來看。Jon Krakauer的報導文學筆觸與Sean Penn電影風格化的影像敘事有所不同。原著像是一部抽絲剝繭的半偵探non-fiction，掌握幾個可能的線索與猜想，企圖重建主角的心靈旅程；電影卻打破原著的章節處理方式，蛻變成首尾相連，一氣呵成的feature film。粗淺地來說，原著多了細節精緻的心理書寫，電影本身則是一首高完成度的抒情詩。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究竟是怎樣的世界？神怒之日，天降大火或大洪、瘟疫、如果遠方有戰爭，整個世界淪陷成一窩孤寂杜鵑，瘋狂與清醒不分？

    
    得了時間恐懼症。害怕時間不夠用，害怕聽了一首布魯克納，就不能讀半本小說；讀了小說就不能看一場法斯賓達；看了法斯賓達，就不能聽遊黑膠，而人類的精神生命如此之美，太多太深太廣，總是學如不及，總是猶恐失之。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藉馬可波羅之口描繪地獄之景：「地獄在哪裡?地獄不是我們腳下的那個想像世界，地獄就在我們之中」。而荒島在哪裡?荒島不是魯賓遜漂流過的那個昨日之島，也不是小說家瑰麗的隱喻，荒島如人生，人生如荒島，荒島就是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