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的故事

July 2, 2010

某導演在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上車、報了公司地址後，就安靜思索著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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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演曾經有段時間很迷大提琴的音色，覺得那像是男人之間 man's talk的聲音，所以他注意到了司機正聽的是《巴哈無伴奏》，而且一曲聽完竟接著下一曲，可見得並不是「愛樂電台」剛好播放的曲目，而是從車上的CD唱盤播出來的，這引起了導演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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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司機早就認出了導演，幾句寒暄之後，司機說：「導演，我跟你說一個我的故事
> 好嗎？」
> 導演已習慣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把他當多年好友般說故事，而且生來就是一副綠色黨
> 派臉的他心想：「聽故事總比聽政治好吧」，便毫不勉強地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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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司機，大學時曾有一位女友，功課好、氣質出眾，兩人是班上最受矚目的班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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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業後，男生去當兵了，女友則進入一家知名外商公司上班，由於表現優異，所以頗
> 受來往廠商的信賴。
> 男生退伍後，女友為了協助他順利進入社會，便提議自組貿易公司，以她在外商公司
> 迅速建立起的人脈，起頭應該不難。
> 果然，公司很快闖出一番成績，短短時間內公司便迅速擴張至擁有四、五名員工的規
> 模。
> 事業有成的他們開始論及婚嫁，這個女友是外省家庭的小孩，每回去她們家作客
> 時，女友的母親總是熱情地親自下廚弄幾樣好吃的家鄉菜招待他，那是本省小孩的他
> 從未嚐過的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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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宛若廉價八點檔似地，男生小有成就之後，就管不了自己。
> 某一天，公司的大客戶帶著與男生年齡相仿的美麗女兒談生意，見面幾次後，這個女
> 兒便與他發生了關係。
> 客戶知悉後大為震怒，逼這個男生出面給個交代。
> 被背叛的女友傷心欲絕卻不為難他，兩人決定分手，公司也拆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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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收拾完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公司那天，一向疼他的女友母親進來辦公室、走到他
> 面前，痛心又氣憤地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我對你那麼好，煮那麼多好吃的菜給你
> 吃，你...你對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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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男生與大客戶的女兒結婚，並另外成立了一家貿易公司，但是辛苦經營多
> 年，業績卻始終提不上來，勉強撐了幾年後，公司與婚姻一起黯然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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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業的他決定開計程車維生，起碼，還是個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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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沒想到，老天大概在懲罰他，三不五時就會載到過去業務往來的客戶。每回被認
> 出來時，他都感到十分窘迫，有時跳錶135元，客戶塞給他150元後還大方地補一
> 句：「不用找了，留著吃飯吧！」
> 他心裡嘔極了：「15元連吃碗陽春麵都不夠，還搞得我好像欠他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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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幾次後，他決定不在台北市跑了，改去桃園中正國際機場當排班司機。
> 因為他外文能力頗佳，有時外國觀光客便會連續幾天包他的車四處遊玩，收入比一般
> 司機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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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排班的下一輛車就要輪到他載客時，他發現即將搭車的那位女性穿著剪裁優
> 雅的套裝、拉著低調卻高檔的皮箱、一頭短髮襯出她的俐落。
> 他認出來那是他的前女友。
> 依然脫俗出眾，還多了幾分意氣風發的神采。
> 他實在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現在開計程車的模樣，但閃也閃不掉，車子只好慢慢滑向了
> 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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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演，你知道嗎？當時我真痛恨交通部要求司機在車內放置執業登記證；儀表板旁
> 邊那個我還可以蓋下來，但張貼在椅背的那張，我根本來不及抽走。」
> 此時，他只能祈禱她不會注意到自己的照片和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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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車，女生交代了目的地後便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講起手機，總共四
> 通，前面三通都是用英文交談。
> 第一通是打給先生，從對話中，他得知了她現在住在澳洲，先生是一位律師，最近正
> 處理幾個大案子；第二通是打回公司，交代秘書一些待處理的事情，生意似乎很不
> 錯；第三通則是打回家裡，關心女兒在學校發生了哪些事、提醒她要去上芭蕾課，並
> 叮嚀兒子記得寫作業，不要一直玩電腦，還有哪一天有戶外教學，應該準備什麼東
>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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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默默地聽著她說話，知道她現在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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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導演的公司已經到了，導演說：「沒關係，你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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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通電話接通後，她用中文喚了一個名字，那個朋友，他也認識。
> 他才知道，原來她媽媽生病了，這一趟臨時回國是來探望媽媽，過幾天就會返回澳
> 洲，她還約了那位朋友有空一起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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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上這第四通電話後，差不多也抵達目的地了，他很慶幸女生一路上忙著講電話沒空
> 認出他。
> 付完帳，女生下了車，男生幫她將皮箱從後車廂搬下來後，她拎著行李離開。
> 男生坐回駕駛座上，心中百感交集。
> 此時，女生又回過頭來敲敲他右前座的玻璃。
> 他將電動窗緩緩降下，兩人終於還是面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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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生溫柔地對他說：「我已經用那四通電話，把這幾年的生活通通告訴你了：我住哪
> 裡、我先生在做什麼、我有幾個小孩、他們幾年級、我媽媽生病了、我這趟回來會待 >
> 幾天、什麼時候走...而你，怎麼連一句問候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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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女生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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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怔怔地望著她消失的背影，將車開進一條巷子，停下來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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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轉述•吳念真導演 2010/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