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最初的老師

親愛的朋友：

上個星期六的早上，我六點多就起床餵兔子了。七點出門買菜，八點半穿著圍裙在兩個店的廚房之間奔馳時，天氣好涼，動起來特別舒服。好幾次我在戶外快步前進時，忍不住更要深吸幾口清冷的空氣。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但生活卻有幸福的感覺。
 

我一直在忙，也不停交待店裡的工作。十二點，我搭上從桃園往左營的高鐵，承蒙熱心讀者馨惠夫婦來接，二點半之前已到達屏東竹田的泰美基金會。這場演講是在四個多月前預定的，當時，我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這麼忙，也沒有想過屏東的竹田有這麼遠，但是，很高興自己走了這一趟、與許多父母交換真情的意見。

昨晚我突然在三點醒來，因為夢中一直惦記著還沒有完全安排好的課程。似乎，在半夢半醒之間，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安置那讓我感到非常興奮、就要重新起步的一切。有那麼多的事想做，該如何開始？開始之後又會如何慢慢適應修正？

雖然試著說服自己再睡一下，但意識卻越來越清醒。看到Eric睡得很好，我躡手躡腳、悄聲走出房間。啊！兩隻兔子倒是醒著的。走到冰箱拿出一個蘋果，我順手把它切成大小不等的三塊， Bitbit一片、小Bo一片，我拿最大的一塊，三個席地相伴，快快樂樂、安安靜靜地共享著深夜盪漾在空氣裡的冰涼、映在玻璃窗上的燈光暖意，與蘋果散發在鼻尖齒際的香郁酸甜。

昨天我在一場社團的分享中談起養育工作中的示範與實踐。想起幾個星期前給國語日報專欄的一篇文章。文中的想法已在自己當母親二十三年的生活中經過了實証，所以，我想跟更多的朋友分享。我們不必早早培養孩子對金錢的喜好，這個社會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影響。在一個家庭中，愛與體貼足以成就許多結果、渡過許多困難，請不要輕易拋棄讓孩子對家庭有所「貢獻」的機會。

如果沒有了尊重，相信很多事都無法結出真正的好成果。

昨天雖然結結實實地工作了一整天，到睡前整理星期一之前要完成的工作時，條列出來的項目竟還是綿延的一長串。我望著自己的字跡，想起了正在初校的新書稿中的一段話：

多年來，我做了許許多多不同的工作，有時緊迫無比地同時穿插在生活中，有時得以調配得比較理想寬舒。無論緊或鬆，在一天的開始，只要我想到自己有那麼多的工作可以做、應該做，心裡就有一份踏實的感覺。我知道自己努力一天之後，一定會完成些什麼、創造些什麼、或改變些什麼；在付出的同時，也一定會得到快樂的酬勞。那不就是母親給我的感覺嗎？ 

的確是這樣！今早我七點多出門之後，就一直沒有機會再回到書桌前完成預計的工作。因為去市場途中，水仙來電說她發燒了不能來上班，又一個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突發狀況。我轉念一想，為什麼不給自己放個假呢？就屏除所有的雜念與擔心，從九點到兩點，好好做個專心一意的廚娘吧！等兩點到五點，再回家做該做的事。就這樣，我在店裡頂替水仙的工作，等回書房工作時，精神也不錯。 

我想，我們為每一件事所做下的決定才總結成心中真正的價值觀；價值觀一定不是一種能只停留在「說」之上的行為，而是決定要「做」的那一刻，心裡的選擇。

今天一早去買菜的時候，我借道窄巷往更集中的大街去。看到一個坐在路旁的小販有漂亮的蒜瓣賣。我停了下來，想等剛買完東西的婦人結完帳後再開口。在找錢之際，我聽到賣東西的小販說：「妳還有一塊錢沒有給我。」買的人很不樂意地回答說：「一塊錢妳也跟我要！」那小販帶點微慍與委屈地說：「我本來賺的就是這樣的一塊錢、兩塊錢啊！」話還沒說完，錢與人都已走遠。

這幾天我收到很多來信，謝謝大家對於Bitbit Café下一步的關心與給我的鼓勵。決定跨出這一步很奇妙，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勇氣，最大的改變是我把自己推向一個自我挑戰的境地──用我能力所及的理想方式來表達對「教學」的想法。

我被一個當校長的父親撫養長大，大學唸的又是中文系，如果在步出校門之後進入教育界，這一切可說是再理所當然也不過。但在今年之前，我此生最怕的工作就是當「老師」，連外出演講大家叫我「蔡老師」時，我都感到很不自在。「老師」在我心中有著特別崇高的意義；從小，父母親從不准許我們回家批評或抱怨老師；還有，當老師就得說話，說話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我不可能做得來，我屬於體能的勞力工作者。可是現在的我，卻可以克服出門前的一夜無法熟睡，雖緊張萬分還是站在台上盡力分享自己的心情與經驗。每次我跟自己說，只要能說動席中任何一位大人願意好好說話或當個「好」大人，那麼，兩個小時的演講就有很大的收穫。

現在，我真正想要當一個「老師」了，不是在學校教書的老師，而是體現韓愈筆下那令人心動的學習：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我跟Abby分享美國科幻小說家 Ray Bradbury的一段話，她非常喜歡，從躍然而上的表情裡，我感到我們對生活同樣微妙的感受。

因為一篇採訪而認識了兩位很好的年輕人，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話來形容他們，但我常常想起那個一起靜靜用餐、緩緩談話的午后。

見面之前，嘉馨與我已先在信中對談，見面那天，我只是為他們做簡單的午餐。敏佳拿起相機時沒有要求我與鏡頭有任何互動，我仍然穿著我的圍裙，用最真實的方式、在自己小小的天地裡與他們分享我與食物的愛戀。

吃早餐的時候，媽媽問我還記不記得日本的松島？我笑了笑，想起好久、好久以前曾與母親在天地一片雪白的松島拍下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我臉紅紅、長頭髮，戴著一頂淺灰的羊毛軟帽。那年，我才十八歲，而如今身旁的母親已八十歲。
 

我已經不大記得那趟旅行的細節了，可是還記得媽媽在旅行到松島時跟我說起的一首俳句；是松尾芭蕉為松島所做，那五七五的三段句子裡，每一句都只有松島這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