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ryan Way RE：我對「萬人考大學」的看法

我可以想像，萬人考大學部隊抱持著改革社會的熱忱，
卻被許多人批評時，那種錯愕的感覺。
如果，批評者是所謂財團、學店、官僚派來的暗樁也就罷了，
這樣剛好可以激起同志們的憤慨與熱血，
更利於製造「正義與邪惡大戰」的情境。
然而，如今為文批評者居然是教授、是學生，
是一群也關心教育改革的人，一群不像是敵人的敵人。
難怪萬人考大學部隊覺得被誤解，大喊無辜，
甚至有少部分的人轉而用尖銳的言詞回應這些批評者。
這表示，他們還不了解自己為什麼被批評。

目的vs.手段

我曾在<我對直銷的一些想法>一文中討論目的(end)與手段(means)的差別。
「目的」是我們想達成的事，而「手段」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採用的方法。
要達到一個目的，我們可以採取不同的手段。

萬人考大學的目的是提升教育品質、打擊辦學不力的大學，
萬人考大學的手段是假考部隊、罷佔名額而不報到。
在一片反對聲浪中，大家批評的不是他們的目的，
沒有人反對提升教育品質，沒有人反對打擊辦學不力的大學。
大家反對的是假考部隊，反對的是傷害其他考生權利的手段。
所以，若你問我反不反詐騙集團，我當然反對。
若你問我同不同意辦學品質不佳的大學退場，我完全同意。
我支持萬人考大學之目的，但反對其手段，
因為這個手段不好，會傷害到某些學生。

至於為什麼會傷害到學生，
我在<我對萬人考大學的看法>一文中已經說明理由。
如果有人還是抱持著以下的想法：
「大學錄取率那麼高，近於零分都可以上大學了，
  他們不會沒學校讀的啦！這樣子哪有傷害到他們？」
我誠懇地邀請你重新再看一遍我前文中的說明，
試著明白為何大家批評這樣的態度是「傲慢」。

若「萬人考研究所」假考部隊踩到你的頭上……

有的人認為，就算手段傷害到別人又如何，
為了大多數人，犧牲掉少數本來就是天經地義。
也有人認為，社會本來就是弱肉強食，
考輸給假考部隊是他們無能，填志願被排擠，不需要同情。
這些人要如此定義「正義」，這是他們的思想與言論自由，
就如同我對「正義」也有我的看法，
每個人的意見不同，沒有所謂的對錯。

但是，請你們在慷慨激昂後，靜下心來思考：
哪一天風水輪流轉，當你們成為受傷害的那一方時，
你們還支持自己當初的觀點嗎？
舉例來說，假考部隊的支持者中也有不少人目前是大學生，
其中有些人將來會有考研究所的打算。
若有一天，莫名其妙殺出一群關心研究所教育的高手們，
成立一個激進的「萬人考研究所假考部隊」，
用他們自己訂下的標準，瞄準特定研究所，
把所有正取和備取的名額佔滿後放棄，
而且還大聲地主張：
「我們是為了你好啊！不然你要被詐騙了！」
「此研究所不足以指導你做研究、投期刊，這是詐騙。」
「這個社會的研究生太多了，害我們的碩士學歷變成廢紙。」
「像你們這種論文登不上國際期刊的，讀什麼研究所？快去工作吧！」
「研究所還很多嘛！我們只是殺掉其中幾個，
  你避開我的目標就好啦，反正你讀哪一間都差不多啦！」
「這考試就是競爭嘛，我考上故意不讀，你能拿我怎麼辦？
  有本事你砍掉重練，明年重考啊！」
遇到這樣的情形，你會不會忿忿不平地說：
「你們憑什麼拿你那套標準來衡量我的選擇？」
「我本來就不打算走學術路線，誰說念研究所就是要一輩子做研究？
   我只是想要拿個碩士好找工作，薪水加三千，有什麼不對？」
「先生您哪位？我讀研究所礙著你了嗎？」

我舉這個例子，不是要討論做研究、投稿期刊的意義，
也不想與人爭辯考大學和考研究所的差異，
若想要針對這幾點回文批評的人，大可省下寶貴的時間。
這個例子，只是希望大家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不要去傷害別人的機會，就如同你不希望別人傷害你的機會一樣。

否則，某一天你也可能說出類似的話：
「正義部隊傷害大學考生的時候，我沒有出聲，
      因為我早已經是大學生了；
  正義部隊傷害研究所考生的時候，我沒有出聲，
      因為我早已經是研究生了；
  最後當正義部隊開始對付我時，
      已經沒有人替我出聲了！
  更何況，我自己也曾經是正義部隊的一份子……」

還有其他手段可用

當想達成的目的是-
「某些大學的品質不佳，我們希望考生們認清這些學校，
    不要受騙上當，白白浪費學費與四年光陰」
其實不見得要去佔名額，排擠學生選志願的權利。
最直接而有效的一個手段就是提供資訊給學生。
學生不知道某校某系評鑑不合格，
我們就到處寄email，在網路上貼文章，
把評鑑結果貼給他們看，請他們審慎選擇。
若考慮到偏遠地區，網路不普及地區的學生，
甚至也可以自掏腰包，在報紙裡面夾傳單。
當然，若能鼓勵報章雜誌電視媒體大幅報導評鑑內容，
這更是事半功倍的策略。

至於評鑑不包含的資訊，
例如某校的聯外道路常常發生機車騎士死亡車禍，
我們只要設法讓大家得知這個資訊，讓學生自行斟酌，
在意的人，自己就會避開這個校系。
開轎車上學的人，或許不會在意，可能還是願意讀此校系，
旁人便不必自作主張替他做決定。

猛藥，有可能是毒藥

有人說，假考部隊手法就算很粗糙，至少他們願意做，
而不是像大多數人一樣冷眼旁觀，坐以待斃。
的確，他們的熱忱是很值得敬佩的，目標也很遠大。
但激進的手法不見得有益，很可能還是有害的。
「猛藥救教育」？教改這條路上，早已出現過各種猛藥，
減輕升學壓力、快樂學習……出發點都是良善的，
但欠缺全盤考慮、未經實驗、無充分溝通的草率政策，
急於改變，反而造成各種負面效果。
猛藥，也有可能是毒藥，
當初魯莽地服下，事後可能得花更多功夫來治療。
這就是為什麼教育的改革常常是緩慢的，是謹慎的，
是需要醞釀的，是需要充分溝通討論的。

如果你看過那眼中的光芒......

我自己本身的求學路程算是很順利，
所以高中、大學所接觸的同儕，都是所謂功課好的學生。
我們價值觀比較接近，家庭社經地位的差距較小。
我也一度生活在這樣的小世界裡，
用單純而愚昧的眼光揣測那些不屬於我們圈子的人，
給他們貼上「努力不夠」、「誰叫你們當初愛玩」等標籤。
直到有一天，我參加了校外社團、進入教會、當兵，
當家教時教到後段學校的學生……
在各種場合，遇到來自各種不同家庭背景的人，
我才發現—我的世界好小。
原來，這個社會上有各種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過著生活。
其中的確有些人迷失自我，未曾為前途多著想，
但是，有許多人是那麼很努力地生活著。
他們欠缺的，可能是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與生俱來的一些資源。
他們會害羞地說：「我不是讀書的料啦，但是有機會多讀一點還是比較好。」
他們希望自己的未來更好，他們的父母希望他們的未來更好，
他們要的只是一個機會。
他們的眼中閃爍著的光芒，比起許多明星學校的高材生，還更耀眼！

如果你沒見過這種眼神，我建議你和我一樣踏出那小小圈子，
試著和來自各種不同背景的人肩並肩坐下聊聊。
當你親眼看到那種光芒，你就知道我在為這些人捍衛什麼了--
機會，一個讓自己進步的機會！

結語

儘管我對萬人考大學活動的批評很嚴厲，
我其實還是很佩服他們的熱忱。
希望這些批評能幫助他們做事手法上更精煉、更圓融，
明年可以見到更具正當性、更有創意、更有效果、支持度更高的教改運動。
祝福你們！


延伸閱讀：
什麼是爛大學？by 台大經濟系教授 駱明慶
http://blog.roodo.com/lakatos/archives/49656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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