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相獵影 Fur-Diane Arbus
「絕大多數人生活在經歷創傷的恐懼中,畸形人一出生時就帶著創傷,他們已經通過了人生的試煉,他們是貴族‧」-- 狄安.阿勃絲 (Diane Arbus, 1923-71)
狄安.阿勃絲(Diane拼音"dee-ANN",娘家姓氏為Nemerov)出生於1923年3月,父親David Nemerov是一位成功的猶太商人,母親Gertrude Russek是紐約知名皮貨商的千金,雙親婚後在曼哈頓第五大道開設Russek's皮草百貨公司,專營昂貴皮草與女性服飾的銷售。出生於富裕家庭,狄安.阿勃絲上有一個哥哥(普立茲獎得主Howard Nemerov,於1988年獲得全美桂冠詩人獎),下有一個妹妹(雕刻家兼設計師Renée Sparkia),三兄妹從小備受寵愛,不曾遭遇任何逆境,為了陶養狄安的繪畫天份,父母還送她進入校風前衛的Ethical Culture School就讀(註)。

1941年,18歲未滿的她不顧雙親反對,毅然決然放棄繪畫及升學,和相戀四年的艾倫.阿勃絲(Allan Arbus)步入禮堂。比狄安年長5歲的艾倫原是Russek's公司廣告部門的員工,二次大戰服役時在軍中擔任攝影工作,一退伍便和狄安在上東區開設攝影工作室,接下岳父母的皮草百貨公司及包括哈潑(Harper's Bazaar)、Glamour、Vogue在內的知名時尚雜誌的服裝攝影工作,艾倫負責掌鏡,狄安提供創意並擔任造型,夫妻倆很快成為業界的佼佼者。
狄安22歲時成為母親,兩個女兒Doon和Amy相差9歲,小女兒出生後,夫妻倆漸漸對單調的服裝攝影工作感到意興闌珊,艾倫開始抽空到演員訓練班上課,夢想成為一名演員,狄安渴望成為真正的藝術家而不是造型師,也到攝影班去拜師學藝。志向的歧異,加上狄安承襲自母親的憂鬱症困擾,夫妻倆的感情日漸由濃轉淡。
1959年,阿勃絲夫婦開始長達10年的分居生活,狄安帶著兩個女兒搬到格林威治村,為了養家活口,她接下不少商業雜誌的照片攝影工作,分居期間兩人保持密切聯繫,直到1969年才正式簽字離婚。艾倫.阿勃絲隨後再婚,他遷居至加州,順利進入影藝圈,最知名的角色是在1973-83年電視影集《野戰醫院(M*A*S*H: 30th Anniversary Reunion)》中飾演精神科醫師Sidney Freedman。
2006年電影《皮相獵影(Fur: An Imaginary Portrait of Diane Arbus)》裡的狄安.阿勃絲(妮可‧基嫚飾演)原是攝影師先生艾倫.阿勃絲的賢內助,由於受到樓上神祕男子萊諾(小勞勃‧道尼飾演)的啟發與撩撥,開啟了她壓抑已久的驚人攝影天賦,並在對方的引導下,走入畸零人的世界,她用心與這個詭異的世界交流,以相機記錄他們,並成為挑戰禁忌的傳奇攝影師。
事實上,狄安.阿勃絲與攝影的結緣並非如這部電影描述般戲劇化,也不是發生於一朝一夕之間。從14歲認識艾倫.阿勃絲開始,攝影便是兩人共同的興趣,等到成立攝影工作室,狄安更一頭栽進暗房的迷人世界裡。她在21歲時便曾自拍孕期裸體照,照片裡,她的右手堅定地握著座架式相機的腳架,深邃的雙眸好奇地凝視著穿衣鏡中小腹微凸的自己。幾年以後,這份單純的好奇心便被追逐黑暗世界的狂熱所全然覆蓋。
此外,真正開啟狄安.阿勃絲通往黑暗世界大門的人,也不是電影中那位患有多毛症的奇男子萊諾,而是奧裔美籍的攝影師前輩Lisette Model (1906-83)。
1956年,狄安與丈夫解除工作夥伴關係,並於隔年進入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選修女攝影師Lisette Model的攝影課程。Model也是來自富裕的猶太家庭,年輕時專研音樂,曾是作曲家Arnold Schönberg的得意門生,27歲才從音樂轉攻視覺藝術,並在攝影上展現驚人才情。
Model一直在拍攝極端的題材,從極富有的上流社會人士(她擅長捕捉他們浮華生活的表像,以及在不經意中流露出的不安全與空虛感),到極貧窮的街頭賣唱藝人、流浪的遊民;從極度肥胖的人,到瘦骨嶙峋的人,都是她最感興趣的題材。1938年移居美國紐約後,Model記錄這座城市街頭流動的影像很快受到當地藝文界人士的青睞,並開始在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從事教職。
對家世良好的狄安.阿勃絲來說,非常態的畸形人物或悲劇性人物一直帶有一種莫大的吸引力,但這個黑暗世界隱含的威脅性又令嬌生慣養的狄安裹足不前;直到遇見Lisette Model,她毫不遲疑的攝影視角和取材,對當時急於抓住街頭攝影方向的狄安啟發良多,Model要狄安勇於探索未知的人事物,勇於面對自己的恐懼,狄安聽進去了,經過一番思索,她告訴Model:「我要拍邪惡的東西。」
在良師Model的鼓勵下,狄安.阿勃絲逐漸減少Esquire、Harper's Bazaar、The Sunday Times Magazine (London)等雜誌委託的商業攝影工作,將大部分精力投入於一心嚮往的街頭攝影上。

從服裝攝影跨入街頭攝影,狄安.阿勃絲也從製造表象的包裝專家,轉而成為急欲除去包裝、探索真實人性的藝術工作者,她無疑是Model最負盛名的高徒了,從立定志向的那一刻開始,她便展現出義無反顧的狂熱。當時的Model偏好從科尼島(Coney Island)和時代廣場的畸形人博物館(Hubert's Museum)等處挖掘都市邊緣人素材,以照片進行政治與文化層面的觀點論述;狄安街頭攝影初期的取材與風格受到Model影響頗深,但漸漸地,她找到了自己的區隔,確定人與情感的剖析才是她最感興趣的層面。她比Model更進一步,深入藏污納垢的後巷,在療養院、妓院、停屍間、天體營及廉價旅館中出沒,四處尋覓她所醉心的邪惡及醜陋題材,並耐心說服對方讓她拍下他們。
1963及1966年,狄安以「美國人的儀式、禮節及風俗(American Rites, Manners, and Customs)」為題遞交計畫,兩度取得古根漢基金會(Guggenheim Foundation)的獎金資助;1967到71年間,她也在一些大學開課教授攝影,以取得投入自由攝影所需的經濟支助。
狄安.阿勃絲的攝影風格離「正常」愈來愈遠了,在她1963年拍攝的〈Xmas tree in a living room in Levittown, L.I., 1963〉,廣角鏡頭下是空盪盪的牆壁與地毯,刻意修剪過的耶誕樹頂著天花板,樹梢原本該懸掛的星星被一旁突兀的星形掛鐘所取代,樹下堆放著包裝精美的禮物,看似寬敞的客廳卻顯現著壓迫,即使是一楨接受雜誌委託拍攝的典型中產階級屋宅照片,所透露的荒蕪訊息也是令人感到不安。

同年,狄安接受《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委託,為美國作家Norman Mailer拍攝一張肖像照,當Mailer看到自己大剌剌張腿跨坐在天鵝絨座椅上的不雅照片發表後,他惱羞成怒地說道:「給阿勃絲一架相機,就像把手榴彈交給小孩一樣(可怕)。」
狄安先前為雜誌拍照時使用的是35mm的Nikon相機,因為偏好自然光源,完成的照片大多以模糊、粒子偏粗的質感呈現,和主流商業照片強調的細膩感大異其趣;投入街頭攝影後的她開始改用120膠捲的Rolleiflex中幅雙眼相機(TLR),搭配strobe flash閃光燈,達到更清晰、細膩的影像質感,她選擇將6x6 cm的正方形底片按比例放大成照片,完全不予裁切。
就地取材、就地拍照,利用閃光燈將主體從背景中抽離,同時為照片增添幾分舞台的戲劇效果與超現實氛圍。狄安.阿勃絲還打破當時的攝影常規,率先在白天以閃光燈光源補光,這項當年的創舉,如今已經成為新聞攝影的常態了。
此外,利用Rolleiflex雙眼相機的腰平觀景器(waist-level finder)取景,狄安不必把眼睛貼著觀景窗,即可一面與拍攝對象交談,一面透過腰間高度的觀景器捕捉等待的驚鴻一瞥,少了眼平觀景器的侵略性,等待入鏡的被攝者比較容易卸除心防,這點對她的拍攝工作幫助頗大。位居畫面中央的主角,顯示她對被攝主體的重視,顯然遠遠凌駕她對構圖的興趣。

不單是相機、底片與照相光源的改變,狄安的生活也因為新的投入而起了巨幅的變化。為了拍照,她在社會底層尋覓各種畸零人,參與他們的聚會,甚至跟蹤他們,她與某些被攝者的聯繫甚至長達10年之久。她用心拉近與拍攝對象間的距離,不但對他們的生活細節感到好奇,還渴望對方能與她分享他們不可告人的私密,甚至為每一次會面過程的渾身不舒服而感到興奮不已。

看似內向的狄安一開口便散發出一股特殊的魔力,彷彿能把對方催眠,她拍攝的每張照片都是每段她與被攝者(心靈)交換過程下的產物,她鏡頭下的主角大都正面入鏡,他們看著鏡頭,合作地等待她按下快門,展現出一般報導攝影中悲劇主體少有的平靜與尊嚴,這份「尊嚴」,多少幫她平衡了「不道德攝影師」的嚴厲指控。

這項指控其來有自,因為狄安照片中的人物,不管正常與否,都顯露出某種變態的傾向,醜陋的外表、病態的神情、荒誕的舉止,都與一般人追求的美好視覺經驗相去甚遠。觀看狄安拍攝的雙胞胎、三胞胎、巨人、侏儒、變性人、變裝癖者、智障者的照片,彷彿在消費一場違反人道立場的「畸形秀」,這種參與剝削的不道德過程,無疑讓許多觀眾坐立難安。
1967年,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舉辦的《新紀實(New Documents)》攝影展涵蓋了狄安.阿勃絲的32楨作品,稱不上創新的構圖結合出人意表的主角,讓狄安成為整場展覽關注的焦點。許多前衛媒體被她大膽的取材所震懾,並且驚嘆不已;但有更多觀眾被她作品中的不雅元素所激怒,甚至當場對展出的照片吐口水。
一舉成名的狄安,不僅拍照方式愈來愈直接,選擇的拍攝對象也愈來愈極端。從1969到71年間,她定期造訪紐澤西的兩所療養機構,拍攝居住其中的重度智障院民,紀錄他們的野餐、舞會、歡渡萬聖節等日常活動,自然柔和的採光搭配更隨性的構圖,這系列照片傳達出一種異於她先前作品的動人力量,真實、哀傷而美麗,每一幅照片都能牽動出不同的情緒,唯獨不會予人剝削的觀感(狄安的大女兒Doon Arbus於1995年將其中51楨照片集結成《Diane Arbus: Untitled》攝影集)。
但是,「專拍怪胎(freak)的攝影師」封號,也讓她愈來愈難接到商業肖像攝影的委託工作,肝炎折磨加上前夫艾倫遷居加州,失去傾訴對象的她被重度憂鬱纏繞,甚至失去穿越馬路的能力與信心。
1971年7月26日,狄安.阿勃絲以吞藥結合在浴缸中割腕的自殺方式,結束了48年的生命,屍體直到兩天後才被來訪的朋友發現。
狄安.阿勃絲悲劇性的謝幕方式,一度讓她備受爭議的作品相形失色,但也將她的盛名推至頂峰。在她過世後的隔(1972)年,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於美、加兩地舉辦的阿勃絲作品回顧展,創下該館單一攝影師展覽參觀人數最多的紀錄,有超過725萬人參觀了這項攝影展;同年,她更成為入選威尼斯雙年展(Venice Biennale)殊榮的首位美國攝影師。
「我一直認為攝影是件下流的事——這也是我喜歡它的主要原因之一,」狄安.阿勃絲這樣寫道, 「我第一次拍照時便覺得自己非常變態。」

對於狄安.阿勃絲針對攝影心態的自剖,已故的文學思想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在她1977年集結出版的《論攝影(On Photography)》一書中也有所回應:「或許攝影的變態之處,就在於這些幻想表面上看合乎情理,而實際上卻並不恰當。」桑塔格認為:「相機與汽車和槍枝一樣,都是使人產生幻想的器械,用起來極易上癮。……攝影這種行動仍然帶有某些掠奪性的特點。……當我們感到恐懼時,我們開槍;當我們懷舊時,我們便拍照。」對於揭示苦難的影像,桑塔格則表示:「照片能刺穿人的內心,也能使人麻木。……『公益』照片在喚醒人們良知的同時,也促成了良知的泯滅。」
桑塔格的論述,反應了當時大多數人們面對攝影倫理辯論時採取的態度。即使是30年後的今天,許多新聞報導中的照片爭議,譬如報導車臣恐怖分子占領學校事件時,採用年輕母親垂首望著死去幼兒的照片;以讀者知的權利為由,公開黛安娜王妃車禍後垂死的影像等等……仍一再顯現桑塔格觀點超越時空的深思熟慮。
對於自己的作品,狄安.阿勃絲曾表示:「我想描述的是,你不可能掙脫自己的皮膚而進入他人的身軀……,別人的悲劇不可能跟你的一模一樣。」
透過苦難影像,攝影師想要傳達什麼訊息?當我們在旁觀他人的痛苦時,我們究竟又得到了什麼?也許,狄安.阿勃絲拍照的目的不在於記錄事實或提供真相,而是邀請人們去思考,思考自己與他人的異同,思考人的命運與悲劇,思考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至於她是如何辦到的?她是如何讓拍攝對象對她敞開心扉?如何讓他們卸下防衛的面具,任由她拍下他們赤裸裸的靈魂?這點,恐怕我們再也不得而知了!
註:1901年,Frank Manny成為紐約Ethical Culture School的校長,他邀請知名社會學家Lewis Hine (1874-1940)來校任教。Lewis Hine同時也是位攝影師,他廣泛而有系統地蒐集許多行業的童工實錄,透過報導攝影作品,控訴不公不義的社會現象。從加入Ethical Culture School開始,Hine建立了攝影可以作為教育媒介,相機可以作為研究和社會改革工具的獨特校風。
資料來源http://blog.yam.com/odyssey2001/article/111324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