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牙學語
爸爸操著不脫日本腔的中文,教女兒些簡單的詞語。
許久不見的兩人,在擁擠電車裡靠得好近。
兩人面對著電車的玻璃,倒映著兩人之間一切的進行。
女兒倔強的臉龐與父親冷淡的表情,在在說明彼此之間的親近卻不熟悉。
然而,電影總是如此(或者,這真的是現實?),當人潮往女兒逼近,父親小心翼翼地撐起女兒的專屬範圍。
女兒的臉龐依舊倔強;父親的表情也仍舊冷淡。
多叛逆的一對父女,玩著泰戈爾的愛的遊戲。
或許是察覺了本不應存在的疏離關係,在中國經商過的父親,一字一字地教起了漢語。
父親都是挑些不相干物品,隨口念給女兒聽。女兒意興闌珊,卻略帶緊張地,不經意地盯著她的父親。
突然,父親說,『我.愛.妳』。語調輕柔,聲音緩慢。
女孩對父親轉變的聲音所吸引(蠱惑?),她疑惑地發了聲單響。
父親用日語解釋(回復冷淡的表情,漫不經心),這是日語的『我愛妳』。
女孩不語,讓人無法察覺她小小底心的任何運作。(抑或沒有運作?)
父親到站了,下車;回頭隔著電車的大玻璃,端詳著他生疏的女兒。
嗶嗶嗶嗶的聲音響起,車門即將關閉。
女孩突地發出緩慢、不成調的些許單音。
那語調極為難聽。
父親疑惑地皺了皺眉頭。
女孩說完難聽的發聲練習後,不語;彷彿從來都沒開口一般。
然而,懦弱的雙眼,永遠都是人類堅強心臟的脆弱秘密。
女孩眼中藏著羞赧、懊惱;她的秘密怯憐憐地呢喃,它說,它在等待回音。
父親發現了背離女兒的雙眼的秘密。
他舒緩了眉毛。
他說,保重身體。
電影院裡的我,疑惑於劇情的用意。
直到女孩發出難聽的單音,我恍然大悟。
歪曲的音節,像初次的開口;
怯憐憐的聲調,像是因為不確定念法的正確與否,而等待著肯定的讚賞;
卻也像是恐慌又盼望著地等待回應。
深愛的人的回應。
愛人,我希望我也能如此幸運:
可以教導你所不熟悉,而我熟練卻從不真正認識的字眼;
然後,看著你不確定地開啟性感的嘴唇,細細地重複你在我身上獲得的語言與感情。
那聲音,難聽卻是純然的處子。
沒有人可以佔領的領域。
你回歸最初,你語言(情感)知識的一切,皆由我身上擷取。
就像未經人事的嬰孩般,牙牙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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