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印象之十二泡茶

December 17, 2010

我的父親印象之十二 泡茶

泡茶

2010年12月13日.

這天晚上,加護病房裏,父親的生命仍然困在重重管線中,他,被藥物麻醉著,昏迷中不時的呈現緊皺的痛苦,幾個兒女站在父親病床前,也許大家想暫時的擺脫悲傷,也許團聚在一起的溫馨讓大家獲得了扶持,一秒內的心念,我說,”好像爸爸在泡茶喔!”
……

        我所知道的父親,年輕時,做完一日的工作,總是好整似遐的坐下來,泡杯香片清茶,一邊一口一口的輕畷一邊緩緩地螁下一層一層的疲憊,小小年紀的那時候,仰頭看著,父親臉上竟是無限的優哉與滿足.那時候,父親與茶之間的氛圍是神祕的.
        父親遠洋漁船離家前,打包綑綁隨身攜帶雜物,兩三瓶茶葉罐子總是在行囊裡醒目又慎重的被妥妥貼貼的安排著.那是出海前近兩三日母親陪同著去茶葉店鋪子挑選的,雖然買的都也是在平價的預算裡,但是經過幾塊錢的比較以及討價,總覺得已經掂了些好處,心上總是慎重了些,滿意了多.後來,有幾次,因著我們小學時稍大了些,也差遣過兩個孩子結伴去購買.當時也是要走很久很久的路程到街上去,但是能夠當面去同老闆篤定的討購一斤半斤的甚麼香片甚麼茶的,為著父親偉大的賺錢行程出力,竟是覺得趕路時走的又輕快又興奮得很咧.
        父親退休居家後,跟著時代流行泡起老人茶了,從玻璃內膽的保溫杯和含著塑膠圓蓋的玻璃杯到整套的茶具.有時候這心還浮浮躁躁的我倒佩服起父親不慌不忙,閒閒適適的擦抹塡沖泡蓋斟請,一派大師模樣.內心只是充滿訝然,一個失怙,失學,失根在外漂泊一生的人,如何能如此安然自重.我默默的觀看著,禁不住偷偷的愛起他來.
        後來,只要三兩兒女相聚在家,吃完飯菜,父親一開心就吆喝著我們上樓泡茶,我們四散在他周圍,在小小的客廳,看著吵雜的電視或嗑著瓜果餅糖,父親不吝惜的一泡又一泡的杉林溪,高山茶,千元一斤的,我們則大喇喇的舉杯就乾,盛滿就喝,爸爸享受著小孩在跟前的滿足,自填自斟的服事我們一巡又一巡,他忖著時候,我們也看罷節目,口腹也疲滿了,我們打著哈欠,立著懶腰,父親卻已俐落手腳的把茶具都妥當的清洗歸位了,彷彿沒發生甚麼麻煩事一般.
        漸漸的,父親顯著老態了,也顯著不時的煩憂,為著些事.我們看著不忍,總想著逗他,"老爹!泡茶了!"他就被拱著,泡起茶來,大家也賴著他,不讓他孤單.但是,兒女們越是離得遠了,相見面的時間越是拉的長了.有時大嫂下班挑著幾個晚上陪他一人泡茶看看電視,消磨著鐘頭.有時我從北部回家,無言的一杯一杯陪伴著他,澄澈清黃的汁液流過午夜,父親才一再的催著我去睡下.我卻一昧的抵抗著我的生理時鐘,珍惜這眼前一頭白髮,不知將會何年的憂傷福份.
        現下,我嘰呱說著,”好像爸爸在泡茶喔!”大家一定小愣了一下吧.回過神來,大家開心的聊起來,好像在家裏,好像在我們那侷促的客廳,好像大家在搶著說,搶著鬧,搶著笑,而爸爸好像是跟我們圍在一起,含著笑,點著頭,心滿意足的由著我們.好像,有爸爸在的時候,我們就是一生不缺,好像,有爸爸在的時候,我們就溫飽無虞.他從來也不評斷我們讓我們在人生的起起伏伏裏,總是相信自己的存在是受到寵愛的,是有意義的.
       我們忘情的在11病床前說笑著,我彷彿感受到父親也掙脫出呼吸器,鼻胃管,健康又隨興的盤著腿坐在眼前的床上,用他一貫的從容自信搭著話,而我們就如往常一般,彼此互相寵愛著,享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