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往台北的火車上，我不停地想著到趙家的情景，趙伯母的反應？啊，我不敢再細想。
想著想著，我的眼前又浮現了杏萍那雙不願閉上的大眼，我又禁不住的哭了出來，為她懷著怨恨而去難過，為與她永隔難過，亦為她可憐的嬰孩難過。

忘了時間的流逝，忘了交通接駁的過程，在我有了清楚意識時，我已然立於趙家大院門口。
捧著重物的手不自禁的顫抖了起來，這華麗又熟悉的建築，杏萍，妳回來了，妳回到妳生長的地方了。
鼓起勇氣按了門鈴，來應門的是何媽。
『關小姐。』何媽那和靄的笑揚著。『妳好久沒來了呢，可是小姐不在家。』
『我…我來看趙伯和趙伯母，他們都在吧？』我結巴著。
『都在啊，妳趕緊進來坐，我去給妳叫老爺、太太。』
何媽先招呼我坐下，熱心地端了熱茶，旋即轉身去喊人了，完全忽略了我身旁之物。
我侷促又不安的坐在沙發裡，喉嚨乍地發乾，我自動地喝了兩口茶。
『詠雲！』趙伯母熱情的喊著，臉上堆滿了笑。『妳好久沒來了，我真想妳，這杏萍一到了台南就好像失蹤了一樣，妳以後常來陪我才好。』
沒想到是趙伯母先下來，我不安的笑著。
『杏萍有沒有跟妳聯絡？這幾個月來都沒通電話，手機好像是白辦給她了。』
我無言。
她沒有察覺我的異樣，又向我身旁瞥了一眼，天真地說：『人來就好，何必帶禮物那麼見外。』
正在我啞口無言又更加侷促不安之際，終於趙伯父出現了。
『詠雲，妳來了。』
趙伯父下來後，正色的看著我：『你把她帶回來了？』
我點著頭，又開始泫然欲泣。
『謝謝你。』趙伯父哽咽的話裡帶著酸楚。
我掉著淚搖頭。
趙伯母在一旁疑惑著：『你們倆怎麼回事啊？』
『……』面對著那張母親的臉，我無法吐露實情。
『筱珉。』趙伯父出了聲，勇敢地迎向她的妻子。『妳坐下來，我再跟妳說。』
趙伯父牽起了她的手，我們都往沙發坐下，忽然壓低的氣氛，也讓何媽緊張地在一旁屏息而立。
『筱珉，妳要答應我，不要太激動。』趙伯父看著她。
『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杏萍發生什麼事啊？』她慼起了眉，也響起了母親的直覺。
『我託詠雲把杏萍帶回來了。』
『杏萍回來了？在哪兒？』趙伯母四下張望著。
『在那兒。』趙伯父指向我身旁之物。
隨著手指投射目光而來的趙伯母，表情凝結了，而我摀著嘴，壓抑著我的哭聲。何媽也驚訝地快站不住腳。
『那…那是什麼東西？』趙伯母囁囁地問。
被這麼一問，趙伯父堅強的面具也碎了，哽咽地回不出話。
接著幾秒鐘，淚水慢慢由趙伯母的眼角透了出來：『你們不會告訴我，那裡頭是我寶貝女兒──杏萍。』揪住趙伯父的衣襟，她哭倒在他懷裡。
『筱珉…』趙伯父扶住她。扶住桌角的何媽，也抓了圍裙掩著臉哭著。
『你早就知道了？多久的事？是你聯絡詠雲的？為什麼瞞著我？』趙伯母邊掉著斗大的淚珠，邊發出一連串的疑問。
『三天前發生的而已，先瞞著妳是怕妳承受不了打擊；而且，是詠雲發現的，她打電話來通知我，我才請她先將杏萍火化了帶回來，我相信她。』
『詠雲。』趙伯母轉過來對著我。『這是怎麼回事？』
整了整我的情緒，拭了拭我的淚，聲音微顫的，將我所知道的始末一一細訴，並遞上日記和照片。
抱住了日記，趙伯母又是一陣失聲痛哭。
『趙伯母，我會為杏萍討回公道的，我一定會為她找出那個人來。』
『茫茫人海，去哪兒找？』趙伯父說。
『我沒辦法相信，明明之前還活生生的一個人，居然自殺了！我的杏萍，我的女兒…』趙伯母無法自己。
『詠雲，在為杏萍辦理喪事這段時間，妳先住下來吧，反正妳一個人無依無靠的，趙伯母需要妳的陪伴。』趙伯父說。
『有需要我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喪禮，莊嚴、凝重的追思儀式，在白玫瑰的環繞下，杏萍那張青春洋溢的俏臉，成為大家最後的記憶，但最令我難以忘懷的卻是兩個灰髮蒼蒼的老人相擁而泣，那白髮送黑髮的哀傷。

結束了，隨著告別式的結束，人潮的退去，一切彷彿恢復了平靜，但，在我的心裡並未過去，杏萍，我無法把妳、把這件事看為過往。
正當我打理著行李，準備離開趙家時，趙伯父和趙伯母雙雙來到我的面前。
『詠雲。』趙伯母在我身旁坐下，握起我的手。『謝謝妳，妳為杏萍做的，為我們做的，我們都收到了。』說著，她又泛起淚。
『伯母，您別這麼說，我和杏萍情同手足，一直以來，我看待你們也像我的父母親一樣，我…我還覺得我做得太少，我沒有來得及去看杏萍，是我虧欠了她。』
『妳不要把這樣的事放在自己心裡，妳做的，杏萍一定都看見了。』
趙伯母回望了趙伯父一眼後，又轉過頭說：『詠雲，我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妳不會拒絕我們。』
我趕緊搖搖頭：『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義不容辭。』
『我們想收妳做乾女兒，妳就直接搬來和我們住一塊兒，好不好？』趙伯母的眼光散著這些天難得的光采。
『喔，不，我…』我一聽差點跳了起來。
『詠雲，妳不要拒絕吧，我知道我們很自私，但你就當做可憐我們倆老人家，除了我們喜歡妳、信任妳之外，多少在妳身上也有杏萍的記憶。』
『可是…』
『筱珉，妳別逼她。』趙伯父嘆了口氣。『詠雲，別勉強，這種日子…我們會漸漸習慣的。』
看著眼前這對夫婦，這是對失女的父母啊！
杏萍，妳瞧，我們是多麼捨不得妳啊！那就讓我來為妳盡妳那無法完成的孝道吧。
我心酸了，點著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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