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June 4, 2010

我從不敢相信我的好友──趙杏萍會發生這種事。

一早才由公司拖曳著疲累的身體回家，就收到杏萍從台南寄來的限時掛號，上面僅簡短寫著：「詠雲，快來看我。」
不安的直覺向我發出警告，顧不得疲憊，便匆匆搭了火車前往。

到達台南，我依著地址，挨家挨戶地找，終於找到了；位於近郊的小木屋，竟令我有不寒而慄之感。伸手按了門鈴，沒有人開門，再按，仍然沒有回應，試著轉動門鈕，竟轉開來。
我像個小偷似地推開門，看見了屋內的凌亂：花瓶的碎片和水弄了一地，花瓣亦紛亂一室；報紙、雜誌、書籍，散亂地躺在各個屋角……。

一向有著潔癖的杏萍，怎可忍受如此不堪的環境而不加以整理呢？
我更是緊張的地走進房間，天啊！比客廳還糟──化妝鏡碎裂，枕頭和棉被全虯結一團，櫥裡的衣物全倒在地上，簡直像瘋子住的地方！
『杏萍，妳在哪兒？我來了，杏萍。』我喊著。
一點回音也沒有，死氣沉沉！
最後，進了浴室。
噢！如何形容在我眼前所呈現的震撼情景！
杏萍躺在浴缸裡，血水覆蓋她的軀體，兩眼瞳孔睜得嚇人；我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一會兒回過神來，趕緊打電話報警，我一動不動的坐在客廳裡等待。不久，警辦人員來了不少人，還帶了驗屍官同行，顯示了他們的效率。
大批人員在屋子裡搜著、翻著，我只有像個化石般的坐在原地。
經過十多分鐘，自稱是刑事組長的警官連同驗屍官由浴室走出，而杏萍的屍體也隨後被抬出。
組長走向我。
『關小姐，經過驗屍的報告，初步判斷應該是自殺行為……』
自殺？這名詞刺激了我的腦部細胞。
『自殺？怎麼可能！杏萍一向怕死，她哪來的勇氣！說不定是件謀殺案。』我反駁著。
『妳別急，我們在浴室裡發現了一台小型錄音機，也許是線索，先聽一聽，答案或許就在裡面。』
說完，他便按下播放鍵，熟悉的聲音流瀉而出：
『詠雲，掛號寄出已經五天了，妳還是沒出現，看來，我的崩潰是無人可救了！詠雲，原諒我，除了死亡，我想不出任何解脫的方式。
   妳相信嗎？詠雲，原來死亡一點都不可怕，即使是尖韌的刀口劃開了脆弱的血管，我竟絲毫不感覺到痛苦！
   ……噢！詠雲，我其實不甘心，我有怨，我想報復！我突然不想死了，我好難受，詠雲，妳還不出現？再遲，我們就要天人永隔了。
   ……
   也罷，就這樣去吧！詠雲，怕是見不了妳最後一面了，我的眼皮好沉重，但是我不願閉上眼，我想見妳，詠雲，我要告訴妳一切…』

聽完杏萍死前遺留的最後一段話後，我一把搶下錄音機，抱在胸前，痛苦不已。
此時，一名警員又上前來：『組長，枕頭底下還發現了一本日記。』
我抬起頭，見刑事組長正翻閱著。
『看來，這又是一件為情自殺的案例。』刑事組長以思空見慣的口吻下著結論。
『組長，這裡有一張照片，裡面是死者以及一名男子。』另一名警員說。
我反射性地由椅子上彈跳起來，奪過照片，雖然被揉爛了，人的五官也不見得清晰，可我仍看見了他的笑容。
『組長，請你抓出這個兇手。』我忿忿地說。
『小姐，妳可不要亂用名詞，錄音帶可以證明是死者自己想不開，這種感情問題根本不是法律能解決的事情，妳只好想開點，好好安葬死者，同時警惕自己千萬別犯同樣的錯誤。』組長冷靜並不帶感情地說著。
是杏萍自作自受？男人總是抱持這種想法吧？
『來，把死者抬上救護車。』組長將日記給我，預備結束這算不上刑事的案件。『關小姐，妳也一起到醫院吧，順便聯絡死者家屬，看如何處理屍體。』
『可以由我來聯絡嗎？先別驚動他們。』我無法想像杏萍的父母知道後會是怎般的心碎。

跟著警車到了醫院之後，杏萍的屍體安置在推車上，雪白的布覆著她，我忍不住又是一陣鼻酸。此時，臉上的布斜掉了一塊，我見到她的雙眼竟仍固執地睜大著。
『為什麼不閤上她的眼睛？』我問。
『沒辦法，她硬開著，大概死不瞑目喲。』他們又將布蓋上。
我迅速地掀開白布，望著她睜大的眼，感覺她透出的委屈，淚水滑下臉龐。
『杏萍，妳想說什麼？告訴我，起來開口告訴我啊！』我發了神經似的。
醫護人員拉開我，硬生生將杏萍帶走。

以顫抖的手撥電話至杏萍的家，請何媽轉接給趙伯父後，一聽聞惡耗，他止住聲音約有十分鐘之久，我雖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我可以想見他的痛心疾首；之後，他鎮定自己的情緒和我協定，請我先行為杏萍火化，三天後將她帶回，此間，他則先不讓趙伯母知道，一切回台此後再議。

回到了事發的屋子，連續加班的疲憊感襲捲全身，倒進了沙發，腦裡卻因浮現杏萍的面孔而無法入睡，環顧四周，想像著她生前的每個表情…天啊，怎能相信妳已離我們而去？妳是如此鮮活在我的腦中！假使我早來一步，也許這樁憾事便不會發生了。對不起，杏萍，妳怨我麼？到底妳在台南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想到這裡，忽地一個名字閃進了我腦中：日記！
我急忙找出那本遺留的記憶，熟悉的字跡扎痛了我的心：

「今天頭一天來到台南。下了火車，再搭公車到離市區較遠的鄉鎮，腳底下踩著這片樸實的土地，全身細胞呼吸著這清新的空氣，心情頓時爽朗起來。詠雲，如果妳與我同行，妳必定和我有相同感受。安置好住處後，開始記錄這裡生活的點點滴滴。

這兒是個鄉土氣息十分濃厚的鄉鎮，在這兒的心情非常輕鬆，詠雲，妳的工作壓力那麼大，真該放自己一個長假，來這裡好好解放！啊！我該感謝我的父母讓我的生活不虞匱乏，我才能有如此的享受。

詠雲，這兒的一切真的好可愛！有山峰、海域，有成群的牛羊、家畜，以及憨直、親切的鄰居，我愛上這塊土地，真有股衝動要你們都搬到這兒來定居。

今天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隔壁人家在織布呢！我頭一回見到，我好奇極了！而她們也熱情地拉著我，教我織布的技巧。詠雲，妳知道嗎？當我看到一小塊布料由我手中親自完成的喜悅！那種心情幾乎無可比擬。妳不會相信，自小生長在富豪家庭的我，竟如此喜愛這樣平凡的生活！

詠雲，妳猜我今天遇到誰了？我遇見了我理想中的百分百情人，簡直完美得令人不敢相信！
因我的踏浪而他誤解為我要自殺，衝動要救我的結果是兩人都雙雙落了水。他多傻啊！這世界這般美好，我何苦輕生呢！這美麗的邂逅該如何解釋呢？是那冥冥中那位有著奇妙手的上帝促成的吧。」

看到這兒，我已悲不可抑，淚水不斷侵襲我的眼，無情地在臉上奔流著。是啊，這世界如此美好，妳又為什麼要輕生呢？
哭著哭著，倦意更深了，朦朧中我終於睡去了，睡去好，或許能在夢裡與杏萍相見。杏萍，來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