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落腳倫敦大橋 你英國人還美國人

星期六晚上，照例單獨留在房裡看名人國標舞大賽（Strictly Come Dancing）。BBC一近年底這幾個月，每逢週末夜祭出重頭戲，害得年輕人也出不了門，窩在電視/電腦前把自己當歐吉桑/宅男，毫無羞恥心。

室友全出了門，趕大小夜店的萬聖節派對趴是也。既然家裡沒人，回來牛仔褲一脫根本懶得再罩一件，下面包著內褲跑出房間上廁所、開冰箱，反正沒人看到；頭髮越留越長，頭一前傾瀏海蓋得視線一片模糊，隨手抓過髮箍戴上，反正沒人看到。

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反正沒人看到。

「叮咚！」

基督教傳教魔人通常早上來，政黨拉票多半週一到週五傍晚來，中餐館外帶則多半塞了廣告信就走……見鬼了，為什麼這時候會有人來按門鈴？螢幕上國標老師若隱若現的胸肌正晃啊晃，為什麼非要在這時候來鬧！

百般猜想，最有可能室友的萬聖趴敗興而歸提早回來，回來還赫然發現自己忘了帶鑰匙。若真是如此，再怎麼不願，也得下樓去開個門，不然要是等到室友得專程打電話懇求我移動尊臀行行好，下回若換我忘了鑰匙，室友肯定要裝作睡死報復一番。

髮箍抓下扔到床上，睡褲抓著匆匆下樓。中途差點跌倒，到一樓時我還急著大喊：「馬上來！等等喔！」一邊在玄關套褲子。上氣不接下氣猛然把門開了，正視過去，唉呀，空空如也。

「Trick or treat!」（不給糖，就搗蛋）

聲音來自下方。低頭看，小鬼一隻，頭戴女巫帽，臉帶粗製爛造面具一副，理應是要畫出張牙舞爪的模樣，可是一口牙的部分畫得太過隨便，像是學校黑板擦沒擦乾淨的一團糊樣。

小鬼手上還另一個帽子，反過來裝了八分滿的糖果。

「Trick or treat!」

看我毫無反應，小鬼又重申其主張，這回略帶不甚耐煩的口氣，顯然我這「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壞了他的萬聖美好時光。

糟糕，一時間我只擔心家裡好像沒糖果可給，根本沒料到會有人上門啊！前幾天還有朋友從台灣帶回來的鳳梨酥，可是上班肚子餓，隨手吃掉了。冰箱因為自己督促自己要吃得健康，只有蔬菜水果加一盒肉片，那來的東西可給？人家要糖果，塞二、三顆小橘子過去會不會有點丟臉？

「不好意思，我們沒料到會有人來，我其他室友也都出門了，這邊沒有糖果。」講得自己滿臉抱歉，希望小朋友能體會。

「那給我錢！」(then give me money!)

小朋友沒拿住帽子的另一隻手伸了出來，毫不思索、毫無廉恥、理所當然地快速伸了出來。看他右手掌已經伸到門邊，忽然一股無名火從肚子直冒。

你他媽的我是有啥義務要給你糖果餅乾是吧？萬聖節要糖果明明就是美國人在搞的花樣，你要跟著趕流行是你家的事情，那並不代表別人得要跟著配合啊！如果這是英國本身行之有年的傳統，有其文化、歷史背景，我就算是外國人來了也要入境隨俗，一盒糖果也不是幾個錢，大人不會跟小孩計較這東西。可是家裡恰好就是沒糖果、英國室友也沒事前提醒要準備糖果，我家也沒有小孩出去跟人要糖果，沒有就是沒有，憑什麼要我給你錢？

火已經大到我想飆髒話了；但想想對方只是孩子，還是好言好語跟他說：

「對不起，我們沒準備糖果，也不能給你錢。」

「給我錢！」（Money!）

這小家伙竟然又把手再伸了一次，堅決不撤回，口氣聽來，他深信這筆錢我是欠他的。

不知他隔著面具，有否看出我臉上的不可置信。錢我手邊有，一、二鎊不是什麼大數目，如果他是試探性問問，搞不好還會急著上樓找皮夾。可是小鬼一口天下盡欠朕的語氣，聽得我直皺眉。這種行徑和口氣，跟土匪有啥兩樣？那來這麼沒家教的小孩，他爸媽是怎麼教的？

小鬼手不收，門這邊啥東西也不肯遞，兩人遂這麼僵在那兒。其實我一直都處於難以置信的驚訝狀態，否則早該把門關上，上樓做我自己的事情。忽然從轉角傳來一聲：Come on Joe, Let’s go.

大人的聲音。

他的家長或是其他長輩確實在一旁看管，怕他要糖的過程安全會出問題。但是小孩對他人禮貌明顯不妥，顯然就不成問題。

我不知這小鬼的父母或長輩是怎麼想的。來英國，看英國人對美國舶來品反噬全盤收，有時都覺得有點膩；平時就已滿街星巴克，九月一到，超市盡是變裝服、道具外加南瓜，鼓吹顧客快快買回預備萬聖節、大刻南瓜燈。然而之前想過，或許倫敦當地的美國人夠多，他們在海外以自己的方式慶祝萬聖節理所當然，所以久而久之，大家就跟著一起找個名目玩了。

萬聖節英國不是不過，只是依照傳統，英格蘭該要玩水桶咬蘋果，該吃蘋果派。至少維基百科是這麼說的。到人家家敲門要糖果，那是美國跟加拿大在搞的玩意兒。你要跟著美國瘋，是你家的事情；人家不跟你瘋，再怎麼掃興也該聳聳肩就離開。小孩子不懂這道理，至少大人該懂？

小朋友滿心期待，要不到糖果失望了我可以體會；可是要不到糖果就大吼要錢，叫我歪著頭也想不透。更甚著，態度如此惡劣時，大人一旁觀望卻不言不語，這可就百思不解。

希望這小孩以後能平安長大。

上樓後不出十分鐘，又有人來按鈴。本想不予理會，後來還是下了樓，打開門堆滿笑容說清：

Sorry, we don’t do Halloween here.

二個小女生沒啥回應，轉頭離開。

「Happy Halloween!」送她們一句。轉身我就把玄關和一樓的燈全關了，寧可摸黑上樓。本想是不是要在門口貼張「No trick or treat here」的公告，不過低調至上，免得招來某些英國小孩破壞公物，燈關了就好。

後來才想起，櫃子裡有上次買來熬湯卻沒用的枸杞。給那小鬼一包，不知道他會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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