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
我不相信人。
因為不相信你對我這句話會有正確的了解,所以先跟你說好我沒有在開玩笑,並且鄭重地,嚴肅地,重複再告訴你一次,我不相信人。
電話響時,第一個想法就是”那是詐騙集團打來的 ”。這是我不相信人的戒心。
上學時,看到路旁車禍倒下哀嚎的人,第一個反應是無視,因為那有可能是假的。這是我不相信人的無情。
有人對我微笑時,我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他正企圖著什麼,所以用微笑來降低我的戒心,因此我從來不會回應那種人,這是我不相信人的冷漠。
一回到家時,第一個動作就是急忙摸向口袋、打開包包,檢查錢包有沒有被扒走、鑰匙有沒有不見……。那是我不相信人的習慣。
包包裡,則有一把美工刀。那是我不相信人的證據。
說到底,我就是不相信人。
雨天時,放在圖書館外雨傘架上的雨傘,可以在我進去圖書館半小時後消失,徒然留下一個仿若在嘲笑我,說著”被拿走怪我囉 ”的空傘架。
這種蠢事發生了三次。
第一次,我到失物招領區去找,過程不重要,而結論是果然找不回來。那時,不相信人的我,恨透了自己的天真。
第二次,我請學校的警衛幫我調監視錄影。一開始警衛很不耐煩,過程是監視器的錄像只有前年的紀錄,警衛則在一旁玩著他的手機,而結論就如同那位警衛離開時,不耐煩地對我說的話:你自己的東西要自己顧好,丟了活該。那時,不相信人的我,多了個不相信的東西:被人造出來的監視器。
第三次,就是今天,外頭下著大雨,而我的雨傘又消失了。我已經懶的對自己發脾氣了,也不想再去警衛室看警衛嫌麻煩的臭臉。
穿了幾陣雨瀑,踩了幾攤水潮,我到了學校旁的便利商店,再次買了一把六十五元的白色雨傘。
以前有一個信長之野望迷的同學,會依據雨傘的顏色幫雨傘取武士刀的名字。
白色叫菊一文字,紅色叫鬼徹妖刀,黃色叫和什麼泉的,我忘了。他說得天花亂墜,但我直覺他在唬爛。
我不相信他。
是啊,我不相信人。
以前教我人性本善、別人的東西不要拿的老師,我不相信。
人的善,不過只是說說而已,我也不相信。
撐著這把新買的雨傘,我快步走過了街道。
因為雨很大,所以我走得很快,嗎?
不,其實就只是因為,我不相信充斥在街道上的任何人,所以想要加速逃離他們罷了。
雙臂的袖子被雨淋了一陣,一下就濕了。但這令人不舒服的潮濕,又有多少是被別人雨傘下的水滴造成的呢?
被雨淋透的這天,我回到了家。
進了房間,老習慣,我摸向了口袋,打開了包包。
鑰匙、美工刀、錢包、卡......,全部都在。
我稍微吐了一口氣,換下了濕透的上衣。
「……」
感覺不放心,我再檢查一次好了。
美工刀、鑰匙、錢包、卡、手機、水瓶、隨身聽、連接線……應該都沒少。
就在我把手伸進包包隱密的暗袋中時,我突然緊張了起來。
空的?
我的手再次探了一回。
什麼都沒有。
不會吧?
那是我放隨身碟的地方耶。
脖子好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一樣的感覺,我把包包倒了過來,拼命地倒出裡面的內容物。
手機、錢包、鑰匙、課本、資料夾、講義紙張、耳機、隨身聽……
沒有,完全沒有!
到底在哪裡?
翻開了課本,打開了錢包…沒夾在裡面,講義呢?說不定放在暗袋的時候掉落在紙張堆裡了。
我把紙張一頁頁地掀開…都沒有。
還是我放在家裡?
書桌、抽屜、衣櫃、沙發、昨天的褲子口袋、廚房、廁所…微小的地方、不合理的地方,我都找了一遍。
沒有。
不行,要冷靜。
想一想,我最後一次用是什麼時候?
昨天…昨天晚上備份時有用到……那我有沒有把它帶出來?
「……」
嘖,想不起來。
應該有吧。
對了,我想到了,今天在上中午那堂課時,我放在地上的包包,倒了下來。
我聽到了「叩喽」一聲。
那時,拉鍊的開口好像是開著,可是我沒怎麼在意。
難到就是那時候掉的?那個聲音就是隨身碟掉落的聲音吧?
怎麼辦?裡面可是有我準備用來申請X科會所寫的研究計畫、論文底稿和資料耶。
倒也不是沒有電腦備份,只是萬一被人拿走,盜用、抄襲,我的心血不都白費了嗎?
一定是被某個人撿走了。
我不相信人的直覺,使我這麼想道。
撿走別人的隨身碟,沒有什麼意義。現在人手都一個隨身碟,不會有人稀罕這東西。
但是多一個總比只有一個好,三個總比兩個強,人都是這樣想的,所以拿走地上的隨身碟,對於人也是天經地義的行為。
會不會有人好心的拿去失物招領處呢?
喔,這樣想只是自欺欺人,因為我不相信人。實際上,失物招領處只會放兩樣東西。一,破銅爛鐵,二,人們尚未絕望的失望。
拿不回來的吧?我的隨身碟。
可是那裡面的東西,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萬一被別人複製,貼上,我真的,真的真的就毀了。
焦躁的黑墨,一蘸點進了心池。
黑墨由點而擴長、伸展成了線,又從線開始盤根、分枝成了面。
最後,那一池黑水,倒映著的是我,心煩的臉。
誰叫自己那麼不小心呢?
如果在那時候,有去注意那個「叩喽」聲,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事了。
這樣責怪自己,又於事無補。
重點是得快去找回那份資料才行,趁著人還沒有看到裡面的資料之前。
可是,我不相信人。人會把我的隨身碟據為己有,而並不會有人在我說我掉了隨身碟之後,乖乖地把撿到的東西交出來。
「……」
不行,這樣自我糾結沒玩沒了,該做的還是要做。
就在學生社群網站上,尋求幫助吧,雖然我壓根不相信有人會幫忙。
人的善,不可相信,但我又逼不得已。
就孤注一擲吧,看看我有沒有簽樂透的潛能好了。
找不回來就算了,就跟簽注槓龜一樣,但萬一找回來了,就當作中了數百億,從此就躺著過人生。
這樣想心裡就會好過許多。
人總是為了己利,所以無法相信啊。
那,給了人利益之後,人就可以相信嗎?
嗯,好問題。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計畫。
[失物]
某年某月今天,本人在XYZ教室時,不慎掉落一隨身碟,裡面有非常重要的資料。撿到的人可以獲得三千元的感謝金。
連絡電話:NRVNPSR
N同學
PS 隨身碟為純黑色,大約五公分長,裡面就只有一個名為” CCAABM ”的資料夾,
這篇文章發出不到一小時,就有一堆回應產生。
……三千元!!!!
……好高的賞金喔@W@
……真的假的啊?
……騙人的吧?這隨身碟也太貴了。
……裡面不會放什麼奇怪東西吧WWWWWWWWWW
……樓上你在期待什麼,宅耶。
……這樣就宅?你根本呵呵
無意義的文字。
滑鼠拉下了一串,淨是一些不可相信的人,寫出的毫無意義的文字。
雖然我在等的回應,基本上也是不可相信的人寫的就是了。
我等待著。
……XYZ教室?我好像有看到那個隨身碟耶。
……真的嗎?給我。
……我也要。
……三千元耶。
好像有動靜了。
我止不住心中的興奮,加速了滑鼠滾輪來回的頻率。
……那個掉在地板我也有看到,黑色的
……你怎麼沒撿?
……我哪知會有三千元ZZZ
「哥…」
後面傳來了一個煩人的聲音。
我回頭瞪著我弟,用眼神問他你要幹麻。
「我想要用電腦……」
「用電腦幹麻?」
「做…做報告…」
我不相信他。
說是做報告,肯定是要偷玩” 獵奇寶貝 ”血紅粄。
算了,隨便啦。
反正會有人會打電話過來。
「喂,N同學嗎?我是R。」
在透著門縫,看著我弟打獵奇寶貝的同時,我接到了這通電話。
我的手在發抖,我也差點就忍不住聲音的顫抖。
來了。
「我撿到了你的隨身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方便來拿?」
「喔,都可以啊,看你方便。」
聲音是男的,聽起來有點官腔的滑頭感,但這無關緊要。
「那就明天下午放學如何?」
「好啊。」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度過早上的課了。
我的心,都在想著和R見面的事情。
當我意識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暮晚的約定時間,而我也看到站在約定地點,貌似R的人了。
約定的地點很偏僻,右邊是河岸,左邊是山坡,唯一能行的路被夾在山河之間,而路上,就只有我和R。
昨天下過雨的原因,草上還沾著水,浸著路上的濕氣。
芒草的白翅飄逸在河岸濕潤的風中,但我和R都無心去感受了。
「你是R吧?謝謝你撿到我的隨身碟。」
「嗯,沒有啦,就只是在教室中偶而看見的,於是就撿起來了。」
「真是幫了大忙,裡面的資料萬一遺失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拿出了錢包。
「來,這是約定的三千元。」
我的錢給得毫不猶豫,遞在了R眼前,但看到這筆大數字的R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好嗎?三千元…」
這只是客套的、假意的推託之詞罷了。
如果是真的不在意錢的話,根本不會要這三千元,甚至會直接把東西還給我。更或者,連曲撿這個失物都不會去撿。
「這是約定,說三千就三千。」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他伸出了猶疑的手,準備接下了這三張紫藍色的鈔票。
「喔,等一下。」
我在他指尖要碰到鈔票的瞬間,抽回了手。
「怎麼?」
R的反應很機警。
並不是被嚇到的機警,而是懷疑我有可能毀約的機警。
「不是,你放心,我會給這筆錢,但我得確認你撿到的是我的,不然我萬一拿到別人的隨身碟,我自己也不好受,你拿這三千元也會心裡不安。」
「這…也是呢。」
想著我這樣說沒錯,很有道理的R,從口袋中摸出了一個黑色的隨身碟。
「是這個吧,純黑色的。」
「嗯,外型上沒錯,那內部你有沒有檢查過呢?」
「呃……欸……」
R感到有些難以啟齒。
他一定偷看過裡面,從他的行為上,不論怎麼想,這都是合理的推斷。
「安啦,你看過裡面的資料沒有差啦,我只是要確認這是不是我的而已。」
「這個…裡面有一個…BM還是MBA的資料夾…」
「CCAABM?」
「喔對,就是那個。」
「那就沒錯了。」
我伸手從他手中拿過了隨身碟,放進了口袋。
R似乎有點錯愕。
錢呢?他的眼睛這樣問著。
但我沒有理他。
「對了R,機會難得,我們聊一聊如何?」
「欸?」
我逕自地延著水岸彎曲的路,邁開了步伐。
R遲疑了一會,也跟了上來,走到了我的肩旁。
「我啊……」
我開了口。
「我不相信任何人。」
R有點訝異,我為什麼會沒由來地說出這樣的話。
「當我東西不見時,我壓根不會去失物招領處找,因為人撿到一定會自己拿著,不會還給我。」
「……」
「好在有R你這樣的好心人撿到我的隨身碟,真的很謝謝你。」
「N,你…」
「嗯?發現了?對,我從一開始,就沒要給你這三千元。」
「你!」
R的臉刷得一聲,怒的慘白。
「你這騙子!」
他轉過身來對我吼道。
「是啊,我這騙子。不過如果沒有這三千元,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裡,把我的東西還來吧?」
「我……」
他的心虛,太明顯了。
「我是要…我是先拿著,等著遺失的人出現再還他的。」
「喔?那如果那個人一直沒有出現,你就永遠拿著了?」
「這…」
「甚至你看了裡面的資料,但卻沒看到我的系級、姓名,不知道失主的身分?」
「……」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霸著這個隨身碟不還,沒錯吧?」
「你騙了我。」
選擇無視我的話語,R的語氣陰沉得透著怨怒。
「那又如何?」
我回答他。
「我相信人的善,相信人撿到東西不會霸占,結果通常都令我失望,我永遠被人的善給騙,我也笨得可以,會去相信人。那麼你也一樣,你相信我會守約,但實際上,你只是個笨賊,偷了東西不跑,還被更多的錢給誘惑回來,結果被我抓到。」
「你罵我賊?你敢罵我賊?」
「當然敢,你這只值三千元的笨賊。」
「你…這混帳!」
我的衣領被R揪住了。
但我說過,我不相信人。
我的衣領,只被碰到大概一秒不到。接下來一晃眼,R已經被我摔了出去,在河岸的小坡道滾了幾圈,最後掉進了水中。
落水狗,敗犬,真的很適合形容現在R的樣子。
狼狽,而又喪志。
醜陋的掙扎姿勢,像極了他人性的笨拙,也讓我感到心裡的優越。
活該。
漸暗的暮霞之中,我對R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就在這冰冷的流中,體會人的不可相信,和你自己的不可相信吧。
天,暗了下來。
我坐在電腦前,拿出了我的隨身碟。
終於,找到你了。
而且,找得很痛快。
插進了USB槽,電腦讀取的短暫空檔,讓我回憶起了R的蠢樣,使我的心情,愉悅得無法自拔。
視窗跳了出來,我打開了我的隨身碟。
裡面,如我熟悉,只有一個資料夾。
MBAACC。
「……」
咦?
不是CCAABM?
我疑惑了起來。
確實,我的計畫是CCAABM,而不是MBAACC,我也不曾改過資料夾名稱。
難道是R無聊亂改的?
不可能吧?這也太無聊了。
我隨手點了進去。
「這是……」
我盯著螢幕好一會。
裡面,MBAACC資料夾裡面,沒有我的文件,全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程式。
被騙了?
R擺了我一道嗎?因為對於三千元的高額賞金懷有戒心,所以先用假貨來試探我?
「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
我笑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R,你有種。
我果然,不該相信人呢。
我滑著電腦前的椅子,點開了當時,我發文章的網頁。
我一點都不害怕被怎麼講,反正,我不相信人。
一樣,文章的回應都是一些無意義的文字。然後,我看到了R的ID,他說他有撿到我的隨身碟,這是昨天的回應。
今天,我應該會被他戳破謊言吧?
哼,沒差,等著看我揭露你的貪念,一點問題都沒有,來吧,來場人類醜陋的戰爭吧,R。
滑鼠的滾輪往下,不意外的,我看到了R的留言。
…對不起,N,我不該拿走你的東西,是我錯了。
咦?
回應就只有這一句。
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滑著電腦椅往後遠離了螢幕,想要好好思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叩喽。」
來自電腦椅下,有什麼東西被輪子撞到的聲響。
懷著一絲不安,我撿起了那個黑色物體。
「……」
另一個純黑色,一模一樣隨身碟,夾在我顫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
「怎…怎麼…」
怎麼會這樣?
它一直,都在這裡嗎?
那R撿到的隨身碟呢?
那有人說,他看到掉落在教室的隨身碟呢?
那當天我在學校,聽到的「叩喽」聲,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該相信誰?
不對,我不是誰都不相信嗎?
我要相信誰呢?
到最後,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了。
我的心,雖然充滿著事物,但就像隨身碟一樣,裡面雖然有著許多資料,卻彌補不了整身的空虛形體。
我捨棄了手上的這份空虛,亦如同我想要捨棄胸中的這片空虛一般。
想要找個東西來填滿,但是,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啊。
那麼,就來尋找,我不相信人的證據吧。
我抓起我的包包,開始在裡面胡亂翻找著。
隨身聽、手機、水瓶、鑰匙、錢包、連接線、空虛、垃圾、發票、零錢、卡、衛生紙、紙條…
最終,被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我不相信人的證據。
和隨身碟空虛的外殼比起來,它有著確實的實感,冰冷,而且鋒利。
證據沒入了我胸中,越來越深,越來越深,好像要灌滿身體似地,但空虛,卻被這份實感擠壓得,更為龐大了。
我不相信人,更甚者,我也不相信我自己。
「哥,我的隨身碟昨天掉在這裡,我想拿一下。」
沉寂。
「哥?」









